《从前事》笔灾

7、李哲说（七）

　　032
　　数年后，我的三年高中生活开始了。
　　大概就是在我初中毕业那年，音像店的生意节节败退。
　　在我上大学以后，这波浪潮从未停息，所吞没的范围越来越广，全国各地很多音像店都关门了，我知道那不只是一个行业倒退的征象，那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衰落。

　　我时不时想起这件事，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干这种事，不巧就被辰野父亲给抓到了。
　　也许他看在我是他最热心的回头客，且一直以来都很诚实的份上放过了我一马，认为每个犯错的人都值得一次重新改过的机会。
　　我不过是一时头疼脑热，和其他孩子一样不知轻重，这会是他内心的想法吗？

　　可我无论如何不能原谅自己，我当场羞得无地自容，眼圈应该红了，真希望在这难堪的时刻能跑进哪只垃圾桶里藏起来。
　　我拉开校服外套的拉链，拉链的声音刺啦响，接着把书扔在店门口，就撇着两条腿跑远了。
　　我跑到转角处躲了起来，眼见那个有点跛脚的老板走出来，把漫画书捡起来，动手拍干净上面的灰尘，看了我这个方向一眼（我缩回脖子，心跳得快极了），就自顾自地走回店里去了。

　　033
　　小考后升入中学，在班上，我成了无所不知的万人迷，我给了很多同学许多宝贵的建议，我告诉他们什么漫画书最好看，我告诉他们全世界只有日本的漫画是一流的。
　　在漫画这个领域，我成了一言堂，事实上我会这么说，全是因为我没有机会接触到除日本以外其他国家最优秀的漫画作品。
　　在我的童年和我的青春期，日本动漫风靡全国，成为街头巷尾一种在青少年团体中炙手可热的流行文化。

　　偷盗没有得手，往后我有将近一年多的时间再没有走进这家店，因为我从小就是个要面子的人，犯过那种恶劣的错误之后，没有脸再去了。
　　上了初中，手头宽裕了，心里痒痒的，又觉得身高外表与从前改变挺大，便在笑骂声中和同学们一块儿走进了这家店。

　　进店门前，我几乎没有想起太多以前的糗事的细节，就在打打闹闹中这么自然而然地走进去了。
　　或许正因为我的行动先于思想，我才能鼓起勇气踏进音像店的门槛。

　　谢老板没有忘记我，他说我好久没来了，我才想起的确如此，眨眼间，我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少年。
　　当年我毕竟还是个五年级的孩子，那次因为一时冲动引发的过错，我早就该释怀了。
　　我也不知道那一年多时间里，真正阻碍我走近这家店的原因是什么。

　　谢老板的话让我想起那件往事，我一下子又脸红了。
　　我很感激他没有往下说，我赶紧避开他殷切的视线，和几个同学在一长排一长排的漫画书中物色珍品。

　　034
　　一年多没有迈进音像店，但由于长年累月的积累，和把一本本漫画书翻来覆去阅读的经历，以及能对一些经典台词倒背如流的好记性，并没有阻止我成为班上对日本动漫最有发言权的人之一。

　　我对诸多动漫作品有广泛性的了解，在班上有说一不二的发言权，在同学间备受推崇。
　　我想就是因为我在动漫上花了太多心思，在很多同样痴迷于漫画世界的女同学面前比其他男同学有更大魅力，好些女同学甚至对我有莫名的好感。

　　夏半槐，这个名字多好听，像韩国电视剧里女主人公的名字，优雅而别致，这在我们那个名字一向取得很庸俗的小镇是非常独特而具有个性的。
　　初一，我和夏半槐是同班同学，甚至于座位也靠得很近，但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话，也没有遇到一定需要彼此开口说话的场合。

　　到了第二年上半年，初二下学期，夏半槐走进药店，说要买阿司匹林。
　　当时我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无意中和夏半槐对视，我赶紧把目光移开。

　　夏半槐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我，锋利得像一把罐头刀，好似我是只牡蛎，正试图撬开我的外壳，但也有可能反倒划伤自己的手指。

　　可以说，我们在这次匆匆忙忙的交谈之前，一直像生活在不同世界中的两个陌生人，或许用飞鸟和鱼来形容我们两个毫不沾边的关系也未尝不可。
　　这次简单会面，像要把过去的过错力挽狂澜地弥补一样，拉近了我们两个人的距离，或者说两颗心。

　　035
　　既不体面，也不得体。
　　站在童装店门口，我回想起和租碟子、租漫画的音像店有关的从前，当我回到现实中来时，我为自己对过往的眷恋如此之深感到可笑至极。

　　即便我不用温和的谈吐与他人交谈，即便我不用充满磁性的男中音和路人嘘寒问暖，即使从来没有从我身边走过而特地看我一眼的人，也能从我的影子中看出我是一个即将活到不惑之年的男人。
　　眼角细密的皱纹、凹陷严肃的法令纹、下巴和嘴唇硬朗的线条、粗黑浓密的胡须、中规中矩的服装，一切都透露出一个临近中年男人失意的优雅。

　　人们通常认为一个男人到了这个年纪，就该像古时候的正人君子柳下惠一样坐怀不乱。
　　中年男人的情感世界就像他们日渐隆起的肚子一样，像他们的肥头大耳一样油腻起来，不该再有青春年少时那种细腻复杂的情感，当情感汹涌澎湃之时也应该尽可能让它尽快平息下来。

　　面对汹涌而至的感情，我们所应当采取的态度不是接纳，而是拒绝，犹如黑暗降临之后，独居的女人总会把门窗紧闭，并在睡前又对门窗是否关严实了进行一番详细的检查，把一切不速之客可能的拜访堵在门外和窗外。

　　“如果你清楚自己在寻求什么，那就不要在乎别人的看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
　　我想起半槐对我说过的这句话，从前这句话一直激励着我，时至今日这句话依然鼓舞着我，而我不得不承认，有一段时期我确实迷失了自我。
　　不论你活得怎样，只要你心中依然对自己即将走向何方有着清醒的认知，别人怎么说与你无关。

　　音像店的一切痕迹都被抹除了，好比铺了水泥的草地，再也不见杂草丛生的过去。
　　我离开童装店，依旧咀嚼着很有嚼劲的糯米鸡，转向另一条街道，去看看从前父母开药店的那个地址如今变成了什么。

　　来到那儿之后我才发现，那里仍旧是一家药店，只不过变成了另外一个名字。
　　卷闸门紧闭着，看不清楚里面的样子，我想药店的装潢应该做了很大改动。

　　我背靠着卷闸门，仰望着太阳出来后，变得愈发鲜艳湛蓝的天空，和变得愈发柔软洁白的云朵。
　　直至阳光变得刺眼之前，舍不得转开眼睛，心想这就是那种辰野说的广州没有的蓝天白云。

　　036
　　与我隔着一扇门的，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年少。
　　父母在药店里匆忙来去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我会不时来店里帮点小忙。
　　如果拉起这道卷闸门能回到过去，可以把一切推翻重来，我会这么做吗？

　　初恋是一件小事，当时为这件小事我写下许多没有让人看过的伟大诗篇。
　　有人说当你喜欢一个人，连风和云朵都会变得抒情起来，我想这句话是不会错的。

　　我的初恋发生在初中时代，那年我才刚满十三岁，个子普遍比班上的女生要矮——女孩子较于男孩子发育早，但我在班里呼风唤雨，有点人小鬼大。
　　我当时着迷于做一个发号施令的人，尽管我谈不上多么活泼，但手握话语权能让我感到畅所欲言般的欢快。

　　严格来说，我也说不准那算不算一场正式的恋爱，我们只是就互相有好感，互相爱慕。
　　女孩名叫夏半槐，来自附属于小镇的一个偏远村庄，那个村子的孩子普遍晚一两年入学，她比我年纪大一岁。

　　037
　　那天，我爸爸出诊了。
　　妈妈在仓库统计药品存货的数量和品种，看哪一些药物需要及时补充和采购。
　　看店的工作落到我头上。

　　镇上大多数青年都外出打工，遗留下来的多半是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
　　小镇范围很大，交通又不便利，老人小孩体弱，一旦生病发烧，是没有能力走那么远的路来街上看病的。
　　一个电话打来，店里抽得开身，爸爸就去出诊。

　　那是一个周末，做完家庭作业，我一个人在店里打理生意。
　　对一些基础药物，我有作为药师子女应有的基本常识，正如教师的子女对课本内容的熟悉程度往往远高于非教师子女。

　　药店的面积不是很大，不比我上课的教室大，三面墙前都摆放着药柜，下至地板，上达天花板，摆满了不用包装的药品。
　　药柜有玻璃柜门，被隔成一格一格的空间，像书香门第人家书房里都有的那种珍藏珍贵读本的书柜。

　　我就站在高大的药柜前面，在我前面摆着一张长长的玻璃柜台，像珠宝店服务员面前的玻璃柜台。
　　不同之处在于珠宝店摆满了璀璨夺目的珠宝，我面前的不过是些药物。
　　也许我在用词方面应该注意些，我不能说它们“不过是些药物”，毕竟关键时刻它们可以救人一命，但金银珠宝不行。

　　除了顾客进门的那个方位，店里的三面墙都被书架一样顶天立地的药柜挡住了，对应着三张长长的只和我肚脐眼一样高的玻璃柜台。

　　在我身后码得如同城墙一样高和厚实的药品中多数是处方药，父母从不让我碰。
　　在我面前玻璃柜台中的药物，就像现在移动业务中心柜台里摆放手机的展示柜一样放置着一些非处方药，以及一些在我看来几乎可以算作甜点的枇杷膏、钙片和止咳糖浆。

　　柜台里还放有诸如提神醒脑的风油精、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以及给孩子补充钙铁锌等微量元素的小礼盒之类的用品、保健品或补品。
　　棉签、止血贴和双氧水等常见的医疗护理用品也有很多，这些无关紧要的商品，在不把价格搞混的前提下，是我可以单独向顾客出售的。

　　如今市面上常见的药品在当时是没有的，有很多时候我常常会把它们搞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