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事》笔灾

8、李哲说（八）

　　038
　　在那个时代，我家的药店根本没有三九品牌的任何药物，可我老是觉得我有把999感冒灵颗粒、葵花药业专门为儿童研发的感冒药随意散发给顾客的记忆。

　　后来我看到电视上的广告常常忍俊不禁，优乐美的广告和三九感冒灵的广告都冒着热气，在我头脑中无缝衔接，我一看到三九感冒灵的盒子，我就会率先想起“你是我的优乐美”而非“暖暖的，很贴心”这句台词，它们是承上启下的关系。

　　“九九年四月份，华润三九医药股份有限公司才发起设立股份制公司，两千年三月份才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成立华润三九医药股份有限公司。”
　　“随着华润集团对医药行业的梳理与并购，华润三九不断有新品种加入，大概在一零年之后，现有产品才覆盖了感冒用药、皮肤用药、胃肠用药等近十个子领域，经营范围才算较为丰富。”

　　对此，我很有把握地说，与999感冒灵相关的记忆欺骗了我，我从没有在半槐感冒的时候送过999感冒灵给她。
　　我为什么会有相关的记忆？是把电视剧通用的剧情套用了吗？把这些画面揉杂进记忆会显得以前的自己体贴善良一些？

　　在二十多年前，中国药店的主打品牌不是现在人们耳熟能详的这一些，可是很奇怪，我实在回想不起来当时的市场情况是怎样的了。
　　父母从来没有允许我给病人拿药，哪怕是非处方的，这导致我对医药的认识尽管宽泛但不深刻。
　　他们很重视职业素养，在我没有经过专门的培训之前，他们怕我犯错误。

　　在药店大门左侧摆放着一些零食和糖果，右侧放置有一台精准的电子秤。
　　在我守店的时候，我总要在肚腹很大的瓶子里取出一支棒棒糖来吮吸。
　　只要有客人来了，妈妈没回来之前，我就先和他搭讪几句，让他等一等。

　　心情好了，我会对客人客气一些，询问他的病情，如果顾客的概括能力实在很差劲，我就提提建议，让他捡最明显最突出的一些特征说一说，主要是哪里不舒服。
　　我之所以这么做，一是觉得无聊，二是可以锻炼锻炼我给人看病的能力，不同的病状对应着不同的疾病，总结归纳成一套规律，日后把病人的各种小毛病套上去，很快就可以得病人所患何种疾病的结论。

　　我父母从不让我给患者拿药，哪怕是常年走访的老人按时按需来拿降压药也不能经我手，事关生死，这种事马虎不得。
　　尽管我知道事出有因，但他们不信任我这点，让我很痛恨，好像什么药我一碰就会变成老鼠药或者砒霜。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还一心想把我培养成接班人呢？

　　039
　　生命中的前十三年，我要不或站或坐在柜台前看漫画书，要不把止血贴贴满全身，哪怕我全身上下一道伤口也没有。
　　可是因为放眼整家药店，我只有可以随心所欲支配便利贴这么一项权利，我就把它物尽其用了。

　　当你只有这么一项权利的时候，当你受过了漫无边际枯燥乏味的岁月的时候，想必你也会和我做一样的傻事。
　　像孩子一样把贴纸贴满脸颊，像孩子一样在手腕长画出一块块手表……

　　我就认识一个傻得无可救药的人，他出于无聊把家里的鸡蛋一个个摔破了。
　　鸡蛋对乡下人而言是很贵重的，家里人为了惩罚他，把他掉在天花板上抽打，而我只是滥用止血贴而已。

　　罪不至死。
　　在人生至为愚蠢的一段日子，想必我并不像那些做事不顾后果的人，给家庭招惹来太多祸事。

　　年满十四岁那年，我出于与性格无关的其他方面的原因，表现得像个较之同龄人作风成熟稳重的人，父母就认为我是个成熟稳重之人，对我略微放松了警惕 ，这正中我的下怀。

　　总之喉风散、保济丸、开塞露、风油精、皮炎平药膏一类的药品，是可以直接经由我手卖给顾客了，只不过要保证剂量，在小本子上登记好，事后仍要向我父母报告这件事。

　　040
　　小时候浸淫在漫画中，嘴上的功夫不见得有多厉害。
　　升上初中，由于对漫画书的熟悉程度之深，又由于对漫画的临摹有了一定气候，教室后面漫画主题的黑板报是我全权负责画的，有一技之长让我成为班上一个很受欢迎的人。
　　好些人还说我日后必定会成为一个名声远扬的漫画家。

　　只是因为能把每一本漫画书说得头头是道，人人都认为我为人正派，我也从善如流，大家都是爱看漫画和动漫的人，自然能我相处得很好。

　　课后好些都来和我谈论漫画的后续剧情会怎样发展，这在一定程度上锻炼了我的口语表达能力，也提升了我的想象力，使我从一个几乎不会说话的哑巴变成了一个伶牙俐齿的人。
　　诚然，对于我不愿与之交谈的人，我还是给他们留下了刻板的不善言谈的印象。

　　这半年，嘴皮子被我磨薄了，□□上的变化也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年后每个拜年时见到我的亲戚都说我的厚嘴唇不见了，这七寸不烂之舌滋长了日后我和顾客打交道的信心。

　　小学毕业进入初中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我马上就要迎来我这一生最愉快的时光。
　　我身体和脸颊上自婴儿期就有的轻微肥胖将要消减下去，届时我的身体会像竹子一样抽条，变得精瘦而干练，我的脸颊也将褪去稚嫩，变得有棱有角。

　　这变化是由内而外的，在皱巴巴的五官也逐渐长开时，我的思想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当我对此有所察觉之后，我几乎比任何人都要迷恋自己的身体。
　　这是以后的事情了。

　　041
　　那天，半槐款款而来，我正低头看《机器猫》。
　　我抬起头，目光正好遇上女孩子清澈的眼神，立时慌了手脚。
　　正是这次不期而然的对视，暗示着我们两个人往后会有特殊交集。

　　那时我已经很熟练接送客人的那套流程了，能够巧舌如簧地对付很多难缠的客人。
　　我有个弱点，对于女人尤其是年轻女子，时常会感到头脑的眩晕和舌头的无力。

　　面对来看病的儿童和女性，你经常要多问一个问题，对孩子你要问年龄，对女性你要问来没来月事。
　　其实，我应该在很小的时候就得知女性会来月经这事了，我也可以假装我可以很自然地看待这件事，可事实上在我把女性的身体摸透之前，我一再觉得这种事是难以启齿的。

　　这是个偏僻落后的小镇，很多母亲都觉得难于向女儿告知这件必将到来的事，人们普遍认为这是羞耻的。
　　我听说有很多女孩初潮到来时，以为屁股流血或得了绝症而痛哭流涕。

　　非但是女生有这样的困扰，男生对梦遗这一正常生理现象的原因通常也一无所知。
　　对我们这些在蒙昧中长大的人而言，这个有着很多面孔的世界永远只向我们展示了他的其中一面。

　　我们的长辈总觉得这些常识到了年纪就会弄懂，没有必要亲口向我们告知，总有一天我们会认清现实，何必多此一举呢？
　　殊不知我们为了摸清这些走了很多弯路，这些路是高低起伏的，这些路也是坎坎坷坷的。

　　成人眼中的世界和少年眼中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一切在成人那儿认为理所当然的现象，在我们这里都蒙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薄纱。
　　这层薄纱像一层保鲜膜那么脆弱，可以轻易被指甲戳破，可在下手尝试戳破之前，我们已经犯了很多错。

　　042
　　我和大多数男生乃至于班上太晚才知道生理现象的女生一样，上了初一的生物卫生课才知道月经运行的原理。
　　上过生理卫生课之后，对月经和遗经这两件事也只是有了很模糊笼统的了解。

　　每当有女性来看病买药，爸爸妈妈都要问她有没有来月经。
　　我把这个陌生的名词记在脑中，可我没充分理解这个词的涵义。

　　如果我有什么不懂的，在事后我一定会向父母发问，他们喜欢我是一个敏而好学的孩子，总是耐心地解答我的所有疑惑。
　　可是当我第一次听到月经这个词，就敏锐地闻到里边有一股禁忌的味道，像把两块石头对打后发出的硝烟味。

　　我在接下来的数天内确定了这个词有着非凡而隐秘的意义，因为无论是爸爸还是妈妈朝病人问话，他们都不自觉地降低了音量，我父母像在和顾客说悄悄话。
　　我想如果方便，他们就会不在口头上将这个词表达出来，而是借用传纸条的方式，如同有话不便当面言说的学生瞒着老师在课堂上用白纸黑字传递情报。

　　看到夏半槐走近药店，我在揣测对方的来意之前，就心慌乱跳起来。
　　那时我已经知道月经是什么，夏半槐也不可能不知道，一想到可能要询问同班女同学来没来月经，就觉得自己在耍流氓。

　　如果我大着胆子问她这个问题，以后怎么在班上逞威风呢？
　　在夏半槐看来，我会不会变成一个总在药店问女性有没有来月经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