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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李哲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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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在我对男女之事开窍之后,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孩名叫夏半槐。
我喜欢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女孩,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和事物都会轻易地影响她,我喜欢她由此而生简单的喜怒哀乐。
回到故居,我的心头升起一股罪恶感,内疚之情像东方天空明艳的照霞一样燃烧着我的身体发肤。
我好多次有几乎喘不上气来的感觉,那股焦灼感还是被我生生平复下来。
昨夜凌晨在晚风中行走时,这个小镇就在企图将我的回忆唤醒,在夜风的吹拂下,我对周遭环境的感受力有所增强,所有陌生的地方都能很快熟悉起来。
然而天亮之后,一景一物像显微镜下的细菌那么鲜明,这里的一砖一瓦都让我感到无比陌生,直到此时我才明白近年来这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我眼里古老建筑日渐鲜明的屋瓦,它那几乎挤满苔藓的青色,已经像枯萎的植物一样斑驳凋落,取而代之的是仿若影视剧里还原不到位的建筑上覆盖的一排排簇新的黑色瓦片,扎眼、疏远、冷漠,于我、于每个离开后再次踏上这片厚土的人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模样。
我站在门前,回想起学生时代无数次站在门前做观望,我知道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次回到这里。
如果双脚不再踏上这片土地,我的灵魂也会钻出我的□□,在每个思乡之情泛滥的午夜回到这里,在每条街道上游荡,飘无所依,像一张暴风雨前被卷到半空中漂浮着的塑料袋。
曾经那样的景象是我童年时认为最值得欣赏的奇迹之一,而组合成这个奇迹的不过是一阵旋,风和一只轻易就能够起飞的轻盈物体。
无在此之前还是从此之后,我都会像现在那样站在位于老街的家门口,以这样的姿势看着面前衰败的老街街景,在脑海中思考同样的事情。
房子背后是一条足以把什么都给卷走的河流,只要在房间的床上躺下,水声就会在耳朵旁边哗啦啦地响起,我像躺在一片舢板上,它承载着我的重量荡漾在水面上。
这种情况下,我的心情往往会变得有些奇怪,仿佛能在一刹那体会到过去、现在与未来,而这实际上是三个紧密相关却互不干扰的时空。
026
早晨的街头有很多吆喝声,对于它们我能做到充耳不闻。
一位老头骑着三轮车,正要趁早到各个村子去兜售猪血和豆芽,当他询问至我这个游无所依的年轻人,问我是否有购买的意愿时,我很慌张地摇了摇头。
老头骑着车上了不远处的戎西桥,过了桥就是戎西村,那在镇上是个很大的村子。
我没有下厨的手艺,同时我的肚子也不是那么饥饿,早点铺飘来肉包子、油条、云吞和糯米鸡的浓郁香味,也未能引起唾液的大量分泌,未能刺激出我旺盛的食欲,我归结于舟车劳顿而又得到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
我继续沉浸在我的回忆里,像进入了一条漫长且漆黑的隧道,当我不顾一切地在里边冲撞时,并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我在进入的那一秒相信我能够走出来,这种自信来自何方,却是个未解之谜。
不知道在原地站了不久,我的肚子才真的饿了,胃酸仿佛在消化我的胃。
我什么都不再想了,回头把屋门锁好,走到近旁第一家早餐店。
我买了一只躺在蒸屉上散发着荷叶清香的糯米鸡,打包了一份肠粉,加肉沫、青椒碎、葱花、肉肠和鸡蛋。
最便宜的斋肠三块钱,肉蛋肠在原价的基础上多加两块钱,我在广州工作生活了好多年,不由得感慨起老家的物价。
在盛放着肥嘟嘟的肠粉的塑料餐盒扣上之前,老板往盒子里均匀而利落地淋了一调羹酱油色的酱汁。
看着盒子里这么丰富的佐料,内心五味杂陈,肉蛋肠对少年的我而言是一种莫大的奢侈。
我握住一次性筷子的筷头,沿着筷体把塑料包往下褪。
我的手在抖。
我想起在我的初中时代,早晨经常在去学校的路上买肠粉,但并不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
随处可见政府统一投放的黄色垃圾桶,我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
从前这条街道是很肮脏的,遍处是贩子遗留下来的水果和果皮,发出腐烂的酸胀味儿,如今也变得整洁干净了。
我还是不习惯南昌的饮食,清晨那儿很少见到有卖肠粉的早点铺。
我把粘在一起的筷子头掰开,咀嚼着烫舌头的肠粉,好吃得舌头都打结了。
027
我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像个胆小畏葸的孩子,采取了逃避的策略。
那是深夜,小镇几乎没有夜生活,只有几盏路灯朦胧的光束照在身上,行人寥寥无几,一些是晚归的初中生,一些是年轻的情侣。
赌博的人意兴盎然,麻将碰撞的清脆声从毛玻璃内穿出来,搓麻将的人不时发出几声嘹亮且瘆人的笑声。
我尽量贴着墙根走,很怕被熟人撞见。我像个怕光的动物一路走向巷道深处,就像走错路的野人一路往树林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我感觉疲倦,从未有过的疲惫吞噬了我,身体逐渐无法维持行走的姿势。
我长长久久地靠在电线杆上,凝视着发出星星点点碎钻光芒的夜空。
昨天晚上我疯魔了一般在这几条街道上走来走去,几个将要打烊正在往店铺里收拾东西的店主迷惑地看着我。
我知道自己神情古怪,正在重复进行一项毫无意义的行动,而我原本就打算借此消磨暌违多年后再次抵达这个小镇引起的强烈眩晕感。
我在用眼角余光浏览那些由钢筋水泥构成的新老交替的建筑时,也在尽量避免目光与那些可能引起我强烈反应的标志性建筑物撞上。
我这样做实在是多此一举,事情通常总是这样,当你时隔多年重回旧地,你会发现那里早就大变样了,早已不是你记忆中的模样。
你甚至不用忙着回避那可能让你重温一些不愉快往事的地方,它们便主动在你的回忆当中消散。
你几乎很难确定记忆深处那些屋脊线条凌乱、阴影像黑色的水一样往四周流动的房子是否真实存在过,还是说那只是你基于现实幻想虚构出来的东西。
许多地方的房子在我脑中混为一谈了,严重的时候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巴黎圣母院的尖顶都成了街上化肥店的屋顶。
我很难辨别真假,但我想我还有足够的耐心去破解。
夜晚我小心翼翼避开的一个场所,是位于老街和新街交替处转角的那个奇形怪状的小房子。
眼神不再躲避,我撕开半边陈绿色半边黄褐色的荷叶,啃着鸡肉鲜嫩多汁、糯米清香弹牙的糯米鸡,望着这栋在我心中留下了一个深刻且奇特印象的房子。
028
时间还早,这家店尚未开门营业,可我看得出来,它里里外外都翻新了。
我抬头查看门上的招牌,从上面几个趣味十足、有着过分设计和有意讨顾客痕迹的欢喜文字中看出,如今它是一家童装店。
实体店服装生意大概是很冷清的,开在平常很少有人买新衣服的小镇,能经营多久呢?
这家童装店的前身是一家出租光碟的店铺,不管在这数年里这家店面有没有几次易主,我说的是记忆中一开始它的营业方式。
总之在我的记忆中,它或者它们的前身不是卖服装的,也不是卖鞋子的,它是一家音像店,我们更习惯的叫法是“租碟子的店”。
那些年,音像店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的天堂。
我们正是通过音像店第一次接触并摸索到了外界缤纷多彩的娱乐方式,第一次领略到了精神文明。
每个月我们会掏出所有零花钱,到这儿来租磁带或者光碟或者书本,只有紧跟时代的脚步,我们这些小镇的孩子才没有落后于人而被时代抛弃的感觉。
尤其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每天吃饱喝足之后,也像城里那些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一样,开始追求精神世界的和平了。
过去老家的音像店不像外头的,对出租什么不出租什么没有严格的定义,你可以在这儿租凭到一切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家音像店,谁的生意都做,当一张内含有大尺度床戏的光碟被某个半大孩子租借时,老板连以这个孩子的年龄为何要租走这张光碟的原因也不过问,仿佛这是不言自明的 。
店里既出租和售卖音乐、电影,也贩卖游戏光盘以及卡碟等多种形式的音像娱乐制品,对一个没有电影院和书店的地方来说,这是当之无愧的精神乐园。
在我认识辰野之前,我的印象停留在经营这家店的谢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讨厌别人嘲笑他年纪轻轻就秃顶,常年戴着一顶圆溜溜的黑色瓜皮帽。
如果他穿上一件黑布褂子,穿上黑胶布鞋,再戴上一幅小圆框眼镜,有个红红的大鼻头,人中两侧留着八字胡,估计就可以冒充民国时期的账房先生了。
谢老板的眼神是那么精明,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有时登门的顾客很少,门可罗雀,偶尔进来几个贼头贼脑的人。
只一眼,他就看得出来这些鬼滑头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