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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李哲说(四) ...

  •   019
      弟弟和他嫂嫂的关系倒是很好,红衣对他也是照顾有加,经常一有空就关心他的学业问题。
      这让我很意外。

      红衣老是担心他生活费不够,或是谈女朋友钱不够花,每个月是我发薪水,但她当好嫂嫂,给他转去一笔钱接济他。
      红衣每次都对我说,“感觉小叔子每次收到钱,都很感激我的江湖救急哦!”

      我说:“你长点心吧,弟弟考上了硕士还会缺钱花?你不知道他多会挣钱呢!”
      作为家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父母对其寄予厚望,想必也不会在生活费上对其抠搜。
      红衣就对我吐吐舌头说:“小叔子的感激是真心的。”

      我见过很多妯娌之间感情不和睦的家庭,但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发生在我们家。
      我们天各一方,很少见面,兄妹几个也都对老一辈的宅基地不感兴趣,想必他日不会在这方面有什么摩擦。
      父母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他们一手打拼下来的药房,我们几个人都没有学医,药房日后肯定是留给弟弟的了。

      弟弟因其年幼,过去常年被我欺负打压,但姐姐都很疼爱这个小弟弟,他其实也算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
      长大后弟弟成为我们家的第一位硕士,又成了家里人无须多言的骄傲,要不是自家开药店不必太高的学位,即使有再高的学历还是回家开药店,弟弟可能还会接着读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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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常常会嫉妒地想道:
      本科生毕业都能做的事情,读了博士也不会比硕士毕业好到哪里去,到时候无非是噱头更高一些,能多吸引一些有学历崇拜的优质病人。

      有时想到弟弟一片光明的道理,我会有些不甘。
      我所就职的这家经济咨询公司小有名气,我在业界也混成了个人物,作为高级研究员,年薪有将近三十万。
      我物欲不高,每年都能把这些薪水存进银行,为孩子的教育基金攒下一大笔钱,但是我心里头还是有点惆怅。

      我工作时分析各种数据,成天与一串串冗长的数字交手,从毕业一直干诸如此类的工作,直到变成一个死气沉沉的中年人。
      我难以判断长期生活在这种紧张的环境下,会否导致自己脑死亡?
      与在药店工作配错药导致他人死亡比较,哪个所要承担的风险更大?

      如果我不是因为做错了一件事,要用远离医学的方式来惩罚自己,或许我现在就是一个小药店的店长了。
      日后要不和弟弟一同和和气气地经营父母的药房,要么等我经验能力都上来之后,自己另外开一家药店。

      在我高考后填志愿时,以一意孤行的方式伤害了对我寄予厚望的父母亲之前,我母亲把我当成接班人,每次给顾客配药时都会耐心地告诫我:
      在集中采药时要确认准确一种药材是否是药单上指定的那一种,以免顾客误食引起药物中毒。
      有很多中药在你每次给顾客配药时都会配到,但搭配的中药不同,起到的针对某种疾病的治疗作用也是不同的。
      你看,比如这个柴胡,具有疏肝解郁的作用,既可以起到疏散退热的功效,也可以起到预防疟疾的功效,既可以用于月经不调,又可以有效地减轻感冒发热等症状。

      这样的话语好遥远,早已泯灭在我年少混沌时。
      不觉悲从中来,内心一片荒凉。

      021
      一路上路灯的光明灭可见,隧道内外明暗交替,隧道内红绿光闪烁。
      有几处收费站设立了检查点,我只好把车停下,让全身上下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手举测温仪,像要枪击我一样对准我的额头测量我的体温。
      在一处高速出口,我把车开了出去,回到了我熟悉但久违的那座小镇。

      我看了眼手机,还不到晚上十点。
      如果我对父母说,今天我会回河源去看他们,想必他们会饿着肚子等我到这个时候,等着和我一起吃晚饭。

      这事我隐瞒了红衣,目前我还没有和父母通电话,我没有去河源,我回到了小镇上。
      在这儿,我完整地度过我的青少年时期,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可能对这一个地方拥有乡愁。

      欺骗,隐瞒,不是我的初衷。
      或许我在潜意识里是想这么做的,我想去看望父母,但在稍早前该下高速公路的时候,缺没有提前开车下去。
      这事也不能完全怪我,一个人不能总是按照原计划行事,有太多事情会干扰他、影响他。

      世人不过是只蝼蚁,谁能按部就班行事呢?
      我没有对红衣说明促成我这次出行的一切动机,一如我和她结婚时也没有把我的过去全部坦白。

      每次当我们热火朝天地□□之后,躺在床上进行入睡之前的最后一段谈话时,各自会把过往生命的一部分告诉对方。
      偶尔会有不堪的一面呈现,但永远不涉及利害关系,仅此而已。

      022
      广州位于广东南部,河源在粤北地区,连平县是大广高速公路南下入粤第一县。
      我长大的小镇处于连平县和江西省接壤的地方,邻近小武当山所在的赣州市龙南县,这是我小时候经常去游玩的一座山。

      我从广州出发,开着车一路北上。
      恍惚间会有种错觉,也许我会一直这么开下去,直到抵达北极点。
      这段旅程仅仅像是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很长的虚线,光渐渐淡去如一颗彗星的尾巴。

      我把车开到戎西桥下那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停车位上划的线是斜的,我的那辆国产比亚迪也只好孤零零地斜放在那儿。
      最有活力年的轻人去了外地工作,小镇稍显冷清,年节才会热闹。

      下车后,我肚子很饿,这个点也没什么好挑的了,就在老街一家仍在营业的饭店随便吃了点夜宵,这家店二十年前我就来过。
      四合饭店小店的门是拉门,像日本人店面的装潢,让我想起广州一家移居中国的日本夫妻开的拉面馆,我和红衣是那家店的常客。
      不过在这个近乡情怯的夜晚,你让我在精美的乌冬面、海苔包饭和美味的味增汤,以及色香味俱全的家常小菜和佐料丰富的河源炒米粉之间做选择,我仍然会选择便宜简单的后者。

      时隔多年,老板娘还是一眼认出了我,当我吃得心满意足之后,为了结束老板娘对我进行的刨根问底的交谈,匆忙付钱离开了这里。
      来到外面的街道上,我认真地感受着凉风习习的这个深夜,不由想起与辰野的那次见面。

      023
      昂起头,我看见苍茫的夜空上繁星点点,好久没有体验过这么舒服的晚风了。

      路灯数量很少,仅有的几盏光线也很昏暗,两边的矮房子湮没在黑暗中,在广州我似乎没有领略过这么黑的夜。
      黑沉沉,像墨水一样铺陈开去,夜色被渲染得越来越深。

      远处街角那种彻底的黑暗,让我心似狂潮。
      不知为什么,这里的一切,包括角落极度的暗都让我无比兴奋,让我甚至像个□□勃发的人那样意乱神迷起来。
      如果我是孩子,我想我会不顾一切大吼大叫起来。

      我把小镇集中在一个小圈和新旧几条街道上的贸易中心里里外外走了几遍,这里和我记忆中的模样没有很大变化。
      小镇的中心是一栋两层高的水泥建筑,下层没有墙体,打横很多水敦实的泥台子,这是给小贩子摆放商品的桌子。
      从楼下张望,上层像个密不透风的监狱,集市日镇上人从这儿购买衣服和鞋子。

      陈旧记忆和眼前的新气象不断叠加和替换,回忆一点点被挤走了,不一会儿我居然觉得十年来小镇一点儿变化也没有。
      我知道水泥建筑墙体的石灰重新粉刷过,每条街道的路都是新修的,过去街道雨后泥泞的景象只留存在大家同样泥泞的记忆中。

      新旧建筑如换牙期孩子的牙齿那样新旧共存,在街头也在街尾形成一种奇妙的景观。
      或许我看到的只是一角,或许整座小镇都修葺一新了。

      我记得从前每到集市日,楼上上层就有很多做小本生意的本地人或从江西过来的人卖鞋子和衣服,款式多样,名目繁多,服务对象多以老人和孩子为主。
      楼下水泥台上有人吆喝卖猪肉,年节时可以看到牛羊肉,还有卖菜种和烟丝的,摆放在地上的笼子里有野生鸟类、有满月的小狗崽和小兔子,都是待出售的。

      镇上农民居多,有大把用于农田耕作的农具半成品出售,一个锄头就是一个锄头,购买之后需要农民自己亲自动手安上一根握柄,成品才能用“一把”这个量词来做定语。
      我很怀念那些踩着单车,一路上也闻见稻香的岁月。

      024
      双手插兜,兜兜转转,这个晚上一共沿着童年时和伙伴一块儿狂奔的街道转了多少圈,我忘了。
      我只知道我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把小镇零星几条街走得能倒着走也能不撞上任何障碍物,或仅仅是地上一个纸团把我拦住为止。

      我发现街上有很多新开的药店,估计就是这几年的事情。
      镇上就两三条街道而已,我数了数,光是连锁药店大参林就有三家。
      在竞争变得无比激烈之前,父母就离开了这个小镇到大一点的地方去开业,(或许正好相反)没准儿是个明智的选择。

      在老街上,有一栋老房子是我们家的,冷冰冰的水泥外墙,看外表和市场无异。
      我还带有钥匙,只要门锁没有生锈,我应该能够进去休息一晚上。
      或许接下来的几个晚上,我都要困在这间许久无人问津的鬼屋里了。

      我把钱夹子从裤兜里掏出来,拉开一道小拉链,把那枚我一直贴心贴肉保管着的钥匙取了出来。
      锁舌弹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令我惊叹不已,这道门是铁门,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难听的吱吱叫。

      夜间的街道上有凉风从不远处田野里刮来的稻花清香,但进入这座房子时我宁愿鼻子失去嗅觉。
      房子的地板上落满了尘埃,墙角的蜘蛛网层层叠叠,我问到一股恶心的尿骚味,看来老鼠们把我老家当成根据地了,地板上一滩滩乌黑的印迹,还有一颗颗黑色的老鼠屎。
      爸爸妈妈也有很久不回来了吧!

      一台笨重的电视靠墙摆放在电视桌上,仍有一些家具摆放在客厅,诸如茶几,诸如木沙发,用干净的白布盖着,这样的场景在我看来很不现实,像处在电影里。
      这晚我没有进入我的房间,还有四天假期,我无法一下子让我置身于那些赤裸且汹涌的回忆之中,可以慢慢来,毋庸心急。

      我拉开盖在一张长木沙发上泛黄的白布,把白布随意扔在桌面上后,就躺在沙发上睡下了。
      沙发还是太短,我把胳膊枕在脖子下,脚伸出那边的扶手,在半空当中晃荡。

      我以这样的姿势躺了一夜,没有沉沉睡去 。
      睡眠质量差得只能以半梦半醒来形容,很早我就醒来了,太阳还没有露脸。

      外边屠户卖肉的吆喝声响了,我的肢体僵硬,仔细检查一番,脸上和手上仍有压在木沙发花纹上遗留的红印子,不由得笑了。
      我浑身酸痛,麻木地望着即将明亮的天空,幻想着伸手可及的白云漂浮在蓝天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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