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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辰野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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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8
我们两个人在同一个班级,我们家之间的距离也很近,只隔着一条街。
我们每天都见面,一起嬉戏打闹,像两只小夜猫。
认识她之后我很高兴,我只想和她永远这样下去,永远永远,什么都不去想。
她是个脑筋很笨的女孩子,我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我的情意,如果我不向她表明的话,她或许永远都不知道我的心意。
我跑到东方文具店,买了一张天蓝色的卡通信纸,和一个天蓝色的信封,天蓝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为了她,我写下了人生中第一封情书,那也是我写的最后一封情书,以后我再也没有写过。
那时我是个粗手笨脚的男生,我在信纸上用很潦草的字向她表白说我很喜欢它。
我还说了很多别的话,许多我想亲口对她说而又不敢当面对她讲的话。
最后,在把信纸塞进信封之前,在把用固体胶粘住的信封放进她的课桌之前,我问她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后来她很郑重地给我写了一张纸条,用很工整漂亮的字体写着我的名字,折成一只纸鹤的样子。
她在回信中并没有表达一个确切无疑的态度,说的话含糊而不明确正是女孩的特征。
我并非是从那简单的字词组合中看出,她并非对我一点儿好感也没有。
向我表明她的心意的是那只纸鹤,我认为只有当一个女生接纳你了,她才会把送给你的一张纸折成一个那么可爱的形象。
我又一次向她表示我有多在乎她,就这样,我们在一起了。
在我们确定男女朋友关系之前,我和她之间并没有什么不能论及的。
当我们开始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对方生命中的时候,两个人都变得特别害羞。
我们像一朵含羞草,盛开在对方的手指下。
稍有接触,我们会立即收拢。
089
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谈恋爱,真正的恋爱过程电视剧并不能教给我们,而且谈恋爱是不被学校允许的禁忌行为。
身份上的转变导致心理上的变化,进而影响了我们的肢体语言,我们在班级里不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了,我们下课后的嬉戏打闹也减少了。
这段恋情发展为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很多同学还以为我们交谈变少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僵化了,只有极个别人才能在这中改变中慢慢参透真相。
整个班上只有她的一位好朋友预约知道我们两个在谈恋爱,而唯一知道我和她的恋情的朋友在另外一个班级,他也是她的好朋友。
尽管在这个世界上知道我们谈恋爱的人才那么几个,可是我们的感情很稳定,至少比那些把自己谈恋爱的事情大呼小叫向他人告知的校园情侣稳定多了。
上课期间我们经常传纸条,特别是在百无聊赖的晚自修的时候,自习课上瞒着老师传纸条的行为是我们在确定恋情之前就经常做的,因此没有人发现异常。
他们无法得知写在纸条上的内容,不知道上面写的每句话语都已经和以前彻底不一样了,也许我们交流的事情并无二致,但是每个句子流露出来的情感都有很大的变化。
这变化在别人眼中或许等同于云烟,可在我们两个人眼中却如同珍宝,只有我们知道,同样的一句话,在不同的时期,在心里激起的波涛的大小是不同的。
090
晚上睡觉前我们经常通电话,我家有一台座机,她家里也有一台,用的是短号,交的是月租,打电话不扣费。
我们打电话就像熬粥一样,低于半个小时,谁都不会第一个把电话挂断。
怪不得后来人们说,情侣之间打的电话叫煲电话粥。
有一次我写纸条问她,知不知道约会什么是意思?
她说她知道,她在电视上看过,是男朋友和女朋友去外面单独相处的意思。
我问她:“有没有胆量和我出去一次?”
于是我和她有了一次啼笑皆非的约会。
为了第一次约会,我们筹备了整整一个星期,其实根本没有聊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说的全是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约会的日期定在周六,我们约好在街上冷饮店碰头。
我们都住在街上,冷饮店离我们两个人的家都只有五十米左右。
约会地点无非就在家周围,我们却像重视一场在千里之外举办的婚礼一样看重这场约会。
我用啫喱水把朝头顶处各个方向分叉的头发弄湿,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试图捯饬出一个让自己变得帅气的造型。
我穿上那条此前只穿过不到三次、仍残留有难闻的新裤子气味的牛仔裤。
裤兜里的二十块钱,是我那个月最后一笔零花钱,我乐意为了她把它花掉。
091
爸爸在街上开了一家音像店,是镇上唯一一家音像店,很受欢迎。
有许多无赖在店里一呆就是半天,这些人既不掏钱买书也不掏钱借书,总是靠在墙上低着头打哈欠,不花一分钱把一本书看完才出去。
我爸爸是个精明强干的人,他并不欢迎这样的顾客的,但是这种现象屡禁不止。
我说的是真的,有一次晚上店铺打烊了,我爸仍在店里抓到一个企图留在店里过夜的人。
要不是在我把上楼前那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恐怕真要让他的计划得逞呢!
那个人是个高中生,他连手电筒都带在身上,想在一夜之间看完铁臂阿童木的系列漫画作品。
既然这样的人到处都有,我爸爸就只好另起炉灶。他进了一些零食和汽水,兼顾起卖小吃的生意来了。
好些人并不舍得掏钱买书,他们觉得这样做很不划算,但是他们愿意一边看书一边喝汽水和吃零食。
店里有两箱橘子味的橙色汽水,我就瞒着爸爸偷偷地拿了两瓶。
我爸爸最终会发现店里有两瓶汽水不翼而飞的,他也知道不应该怪罪那些品行端正的顾客,因为家贼难防。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知道这点,只要他不知道我这次是给女孩子偷汽水就好,只要他以为我还和从前一样是把汽水拿给我的哥们就好。
我提前来到我们约定的地方等她,我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的笑容,就像一个酒瘾发作的酒鬼渴望把头探进酒坛里。
我走来走去焦灼地等了很久,我担心她忘掉了,或者她犹豫了,或者她在惊恐之下临阵脱逃了。
等不来她,我越等越失落,如果她不来,我不知道该与谁分享我的橘子味汽水。
092
当时有一件事让我很疑惑,自从确立关系后,每次她和我单独相处时,即便笑容满面,她也从不发出声音,似乎那笑意只是浮在脸上的一层幻影。
可当她和班里其他同学聊天时,即便她的脸上一点微笑的意思也没有,她的笑声依然如雷贯耳。
如果她能在我面前发出爽朗的笑声,我想我会更加着迷于她的笑脸和她生动的表情,但是我心里明白,正因为她很在意我,所以她笑的时候从来没有声音。
当我正在想这件事时候,她终于现身了。
她出现的时候,脸上洋溢着一朵灿烂的笑容。
她向我走来的时候,我听到一丁点的笑声,我知道她在憋笑,她不敢开怀大笑。
我帮她拧开一瓶橘子味汽水的瓶盖,我把一根长长的吸管放进去,让她喝汽水。
她咬着吸管,看到我了穿的崭新的牛仔裤,看到了我穿的干净的体恤衫,也许还闻到了我头发上啫喱水的味道……
她很难为情地对我说:“我不知道约会应该穿什么衣服,在镜子前我把三套衣服换了又换,最后发现还是校服干净一点,就穿着校服跑出来了。”
我喜欢她语无伦次向我辩解的样子,我真像以后每天都能体验到这样的愉快。
我看到在校服里面,她还穿了一件蓝色的短袖连帽衫,帽子皱皱巴巴地垂在脖子后面,盖住了校服的后领子。
我只是在笑,我什么都没说,我喜欢她慌里慌张的样子。
我没告诉她,她来了我就很高兴 ,我不在意她穿什么衣服。
093
我们一起往冷饮店走,以前我们两个人也经常肩并肩走,但那是在我们谈恋爱之前。
那时我们还是朋友,一路上有说有笑,心态也很放松,可是这一次我们感到很拘谨,我们害怕被人发现我们是在约会。
就算我们不说,谁也发现不了这个秘密,我们还是有如临大敌的危机感,脚下也如履薄冰似的。
进冷饮店前,我们把只喝了几口的橘子味汽水扔了。
我点了一份绿豆沙,她点了一份红豆沙。
老板娘把凉冰冰的红绿豆沙端上来之后,我们几乎没有说话。
也不敢抬起头,因为一抬起头,我们就会对视。
我们只是低着头,一小勺一小勺把碗里的冰镇豆沙送进嘴巴。
我们都见过对方狼吞虎咽的模样,可是谈恋爱之后,我们都只能看到对方嘴巴和胃口都很小的样子。
我们都有在悄悄地注视对方,看对方的握着白瓷调羹的手,听对方手里的调羹敲在陶瓷晚上发出的好听的声音。
我们不敢说话,怕别人以为我们在打情骂俏,尽管店里没有一个注意我们的人。
我好几次盯着她颤动的眼睫毛看,等她的眼神也要偷偷看向我的时候,我立即把视线放在碗里的绿豆沙上,看绿皮里开花的绿豆。
离开冷饮店之后,弥漫在我们两人之间的紧张感还是没有被消释,但是冰冻的豆沙多少减轻了我体内的燥热,使我在走近炎热的午后街道上时有种身轻如燕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