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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辰野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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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
我们去了一趟东方文具店,我买了很多造型别致的圆珠笔给她,她也买了很多造型奇特的圆珠笔给我。
那时候我们想得很少,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到还有什么礼物比文具用品更实惠而实用的了。
以后上课的时候,每次把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板书抄在笔记本上,我们都会想起手里的那支笔,是一支对方为自己认认真真挑选的圆珠笔。
这次约会从头到尾我们都没有牵手,除了使筷子、捏圆珠笔、打篮球与和哥们儿勾肩搭背,我一次也没有想到手指还有这个用途。
告别的时候,我把一张《宝可梦》的光碟送给她,我告诉她我爸爸的音像店里有很多盗版碟,但是这张绝对是正品中的正品。
最后,我做了一件非常勇敢的事情,我把她弄乱的头发整理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回家,事后才慌张地想起不知道当时那样做有没有被人看见。
我知道像这样干净单纯的感情永远不会善始善终,终有一天我和她的恋爱会夭折,尽管没有正式分手,我还是明白它是无可挽回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失去了她的联络方式,最后一次和她见面时,我并没有预料到那是最后一面,尽管我早就明白在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就会彻底改变。
那次相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具体的细节我记不得了,我不愿它们时时刻刻浮现在我的记忆之中。
我一直很清楚的是,是那次或者最后几次会面导致了我们的别离,甚至切断了一段更为复杂的关系。
我想起和她的过去,不见得我们有多喜欢对方,反而因为斗嘴的频率太高,被戏称为两个冤家。
当时我们无忧无虑,不会想到很久之后的事情,不会有后顾之忧,不知道我们在比春天的新芽还短的一段时间里,像天下所有的情侣一样,我们幸运地获悉并拥有了对方的点点滴滴。
在它如同一阵青烟消散时,我们没有说过一句再见,可我明白,我们将永远也见不着了。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局促感越来越强烈。
我想起在那个漆黑一团的屋子里,想起我们的笑声,想起我们的举止,想起我们的言辞,变得越来越做作,变得越来越不像我们。
似乎由于我们的身体在无限地膨胀,黑暗的空间被挤压得越来越小,最后小得像个鞋盒子,容纳不下我们三具挣扎扭动的身体。
我想到,如果有人问起我第一段感情是怎样的,上面那些话就是我要对他说的,可事实并非如此,我欺骗不了自己。
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我还是不愿面对真相,我还是在自欺欺人,不愿意面对那段影响了我们三人甚至紊乱了更多人情感体验的往事呢?
我把自己年少时短暂而朦胧的情感体验用一个华丽外包装的装裱起来,难道仅仅出于想把它坦然地公之于众的心思吗?
我忘记不了她的那个微笑,那是使我半夜惊醒的缘故。人类最悲痛的样子,不是泪如雨下,也不是白发苍苍,甚至不是眉间的皱纹。在最苦恼的场合,人,会默默微笑。这是太宰治《狂言之神》里的一段话,从头到尾我只读懂了这一段话。
我不止一次想过,这可能只是全篇文章中最没有价值和意义的一段话,但只有这种把所有细节和哲理给你点明的话,才能被像我这样的人全盘接受。
今天晚些时候我应该和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李哲见上一面,把我手里这本被我砸坏了的蓝色包边密码笔记本给他。
我们知道我们都不曾拥有过一个女孩,在这个女孩的笔记本里从没有出现过爱。
095
在武内直子的画笔下,月野兔是一名美丽可爱的女初中生,学习成绩一般般,既任性又娇弱,自从遇到一只会说话的小猫之后,人生际遇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月野兔另有一个真实身份,她是个天生拥有神奇能力的人,这项异乎寻常的超能力注定了她将会踏上一段非凡的旅程。
为了挫败黑暗势力的野心保卫地球,月野兔和几位少女变身成为水手服美少女战士,与入侵地球的邪恶敌人展开连番激战……
夏半槐后来在我家的音像店里看完了全套的《美少女战士》动漫。
我发现人们喜欢不一样的东西,表面上是因为他们的喜好不同,本质上是因为他们在不同的东西上捕捉到了他们与他人不同的追求。
弱小无助的可怜人,喜欢在大银幕上和超级英雄有关的电影,他们也想拥有拥有锄强扶弱的本领,而在生活中他们只是被打压的一类人。
在我们成年之后,从平庸的审判标准来测量,无论是身高还是体量,一切可以被侦测到的数据,都要比当时的我们混沌的思想优越很多。
我们做错了一件事情,每当面对一些没有把握的飘渺的事情,我们第一反应是退缩,像蜗牛总会来危险来临之际,尽快把它探知世界的触角缩进壳里,而且它对自我的认知是错误的,它以为它轻薄的壳很坚硬,可人用一只手指就能把它摁得粉碎。
世人也认错了一个事实,我们总认为当一个人的□□增长,他应该有更充沛的力量和更强健的骨骼去迎接生活中的种种挑战和非难。
恰恰相反,我不能保证每个人心中在儿童时期或青少年时期都经历过几乎改变他的人格的创伤,但我身边好一些人在公众面前显示出的宽容大度和好脾气,其实每时每刻都活在担心谎言被人无情拆穿的深深焦虑之中。
我们身体的长度和宽度或许在当年的基础上拔升了很多,但我们就像两个胆小鬼,只有在一种一成不变的生活中才能感到自在。
他们心目中“理想的楷模”,是种比诅咒还要恶毒的讽刺,如果一个人不认为自己良心上有过意不去的阴暗面,他决不会在人前表现得像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被大家恭维的礼貌、客套和周到,无非是个人心中所有种类的恐惧都争抢着想要占为己有的伪装。
无微不至的涵养让别人感觉舒服,同时也不至于让自己太过于厌恶反感自身的举动,言行举止都在和头脑打配合以美化自身的形象。
那个时期,我们仿佛在丑陋的裸体外面,披了一套无形的斗篷,它会在轻柔的风中摆动,而在强劲的风中,他随时都有可能会从我们的肩膀上滑落,将我们真实的模样暴露出来。
我们在一步步逼近我们的目标,在我们还很不成熟的心灵以及头脑中,已经把世界上最龌龊下流的事情,当成世界上最美丽诗意的风景反复臆想。
当我们把那些带有神秘色彩的DVD或者VCD推进播放器中,当电视屏幕上出现我们期待已久且让我们日渐消沉下去的画面,我们的精神沉浸在伴随着靡靡之音里出现的不挂一丝的人体。
即使世界上没有人去拍摄这种作品,在充满创造力和激情的年轻人心里,一个□□镇压着另一个□□的暴力而□□的场面或许也日夜浮现在头脑中了。
096
那时我和他以为我们对她已足够了解,但事实却是,我们连自身也了解得不多,我们在一时冲动时也不能够及时克制住自己。
我知道,我们在有意营造一种安全感,让她相信她可以充分信任我们,我们就像两只充盈着气体的皮球,可以被她抛来抛去。
我们像熟食店的员工,把各种红白肉食摊开在顾客眼前,仿佛可以由着她的饮食喜好任意挑选。
她当时认为我们懂得很多,其实我们知道的东西也不比她知道的更多。
我们这么做,也许是为了使她确信我们有充分的能力来照顾她。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小镇,像塞满这座小镇的所有乡下人一样目光短浅,财富的数量不能满足膨胀的欲望,就只好自足于自己的蠢笨。
我们知道的并不比她多,如果我们的所知所闻在她看来简直超乎想象,那只是因为我们知道的跟她知道的恰好不一样。
也是正因为我很早的时候就明白人与人的背景各异,也就造就他们看到的世界并不相同这一点。
日后当我看到一个女人或男人夸夸其谈,用充满爱慕和钦佩的目光望着她的丈夫或他的妻子,向她或他的家人朋友道明他或她如何用他或她的博大的智慧把他征服,我就像陷入一种茫然无知的呆滞中,犹如一个掉进沼泽里,明白自己越是挣扎只会越陷越深的人。
我们在另一个具有非凡智慧的人面前,都不可避免地成为孤陋寡闻之人,每当我发现他人懂的东西比我多,巨大的落差总是使我因相形见绌而感到自身的卑微。
同时,我也对那个拼命想让我低下头来的似乎闪着神性光辉的头脑感到厌烦,我也会下意识一股脑的把我所知道的、只能称之为常识的东西当成个人履历说出来,为了不被对方低看一眼。
我为这种人和人之间相互攀比的滑稽游戏感到可笑,这大概就是我为何总不能在人际交往中游刃有余的缘故。
当一个智者出现在我身边,我明白他只是触摸到了这个领域的天花板,当我问及别的行业,他只会像个有智力缺陷的人一样目瞪口呆地望着我,或者不懂装懂说一些狗屁不通的话以挽回他的颜面。
为了维护他在人前树立起来的知识渊博的形象,捍卫自己的体面和自尊,我们把自己搞得像三伏天的一条公狗。
如果你想出人头地或有类似的想要在人群中脱颖而出的想法,急切地想在人群中成为一颗被永远铭记的闪亮星星,那么在谈话时把你现学现卖的知识,当做你个人的经验成竹在胸地向他人卖弄,似乎是个很值得借鉴的方法。
在成人世界出风头,和我们少年时代乐衷的娱乐并无不同,只是当我们年长了之后,我们要选择一种更为妥当的表演方式让它登台。
那会儿我们就懂得只有成为全场喝彩声最高的那个演员,聚光灯才会落在身上。
年少时我们哄骗人的策略,只是让一个单纯的头脑陷入困惑。
一个复杂的头脑陷入困惑中,之所以显得困惑,是因为它立即能在纵横复杂的迷宫一般的谜团中找出许多条出路,只是把各条道路选来选去,也不知道哪条最为合适。
一旦简单的头脑陷入困惑里,就像新手司机开车进入了一条单行道,两边都是高高低低的巷弄和层层叠叠的瓦房,怎么驾驶都给人一种横冲直撞的感觉,再也没比开进这样狭窄的道路更为困惑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