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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元夜·溺水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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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亥时过半。
老宅的最后一盏灯终于熄灭时,我再也撑不住了。
灵力透支的反噬像无数冰锥刺穿骨髓,从指尖一路冻到心脏。我蜷缩在客房的床上,听着堂屋那边张勇他们压低的交谈声,和陈暮云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焦虑得像困兽。
我想告诉他我没事,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黑暗像墨汁般漫上来,浸透眼睑。最后的意识里,是陈暮云推门进来的身影,和他惊慌的呼喊:
“何小七——!”
然后,我沉入了六百年来最深的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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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开始得很温柔。
是万历四十五年的上元节,我十五岁生辰刚过。
青河镇的长街挂满花灯,琉璃盏映着烛火,流光溢彩像一条坠入人间的星河。卖糖人的老伯手巧,能吹出嫦娥奔月;猜灯谜的摊前围满书生,为一句诗的出处争得面红耳赤。
我穿一身杏子红的交领襦裙,外面罩着月白绣缠枝梅的斗篷——是继兄前几日从府城带回来的。他说:“小七及笄了,该有件像样的衣裳。”
养母笑他:“宠妹妹也没个度,这苏绣的料子抵一石米呢。”
继兄只是笑,眼角的痣在灯下生动得像一滴温润的墨。他穿月白直裰,青竹暗纹,腰间悬着那枚祖传的羊脂玉佩,立在灯影里,便成了画上走下来的人物。
“跟紧些。”他的手指隔着衣袖,轻轻攥住我的手腕。温度透过春衫,烫得我心尖发颤。
人潮汹涌时,他把我护在身后。脊背挺直如修竹,替我挡开所有推搡。
我那时想:哥哥真好。若一辈子这样,该多好。
然后周家小姐就出现了。
她穿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缎裙,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带着丫鬟婆子,像一堵墙横在路中,恰好堵在拱桥的入口——那是看灯景最好的位置。
“陈公子。”她笑,眼神却钩子似的往我身上刮,“上元佳节,何必带着妹妹挤这人堆?我家楼上视野好,备了茶点,不如……”
继兄拱手,语气疏离却得体:“多谢周小姐美意。舍妹胆小,离不得人。”
“那便一道来呀。”周家小姐上前一步,香风扑面,那香气浓得呛人,“我瞧这妹妹乖巧,正缺个伴呢。”
她的手伸过来,染着蔻丹的指甲几乎要碰到我的脸。
继兄侧身挡开,声音冷了三分:“不劳费心。”
空气凝固了一瞬。
周家小姐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但她很快又笑开,侧身让路:“罢了罢了,陈公子既不愿,便不强求。”
我们擦肩而过时,我听见她极轻地、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小丫头,给你脸不要脸。”
我浑身一僵。
继兄握紧我的手:“别理她。”
但那时我们都不知道,这“不理”的代价有多大。
行至拱桥中央,人潮最拥挤处。花灯晃眼,欢声笑语震耳欲聋。继兄紧紧攥着我的手,但人实在太多了,像逆流的鱼群,把我们往前推,往后挤。
忽然,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不是无意的推搡,是精准的、凶狠的冲撞。我甚至看见撞我那人袖子上的纹样,是周家仆役惯穿的靛蓝粗布,袖口绣着一个小小的“周”字。
“小七!”继兄的惊呼被淹没在人声里。
我像一片落叶被卷入激流,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去。脚下是拱桥的石栏,栏外是黑沉沉的、倒映着万千灯火的青河。
坠落的过程很慢,慢得我能看清每一盏灯的形状,能听见继兄撕心裂肺的呼喊,能感觉到冷风灌满我的斗篷,像一双无情的手,把我往深渊里拽。
然后“扑通”一声。
冰冷的河水淹没口鼻,淹没所有声音,淹没人间最后一点光。
我在水里挣扎,看见桥上的灯火越来越远,像逐渐熄灭的星辰。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意识开始涣散。
最后看见的,是桥栏边周家小姐那张脸。她在笑,笑得温柔又残忍,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
“这就是跟我抢的下场。”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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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的画面开始破碎、重组。
不再是上元夜,是三个月后的清晨。
渡口薄雾弥漫,江面船影绰绰。继兄背着书箱,站在船头,晨光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站在岸边,眼睛肿得像桃子——哭了一整夜。
“小七乖。”他蹲下身,摸了摸我的头,“等哥哥考中了,就回来接你去京城。给你买最好的桂花糕,看最漂亮的花灯。”
我把连夜编的草蚱蜢塞进他手里:“哥哥要早点回来。”
“一定。”他笑了,眼角的痣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船开了。我站在岸边,看着他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江天一色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活着的模样。
画面再次跳转——
是岭南瘴疠之地的某个雨夜。
破败的驿馆里,油灯如豆。继兄伏在案前写信,手指因高烧而颤抖,墨迹在纸上晕开成团。
“小七吾妹:见字如晤。兄已至岭南,此地湿热,瘴气弥漫,但身体尚可支撑,勿念。近日总梦及上元夜,梦及你落水那刻……兄悔矣,恨矣。若当时护得更紧些,若……”
笔在这里顿住,一滴墨污了信纸。
他剧烈咳嗽起来,用手帕捂住嘴,再展开时,帕子上染了刺目的红。
窗外雷声隆隆,暴雨如瀑。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继续写:
“兄知周氏势大,此次被贬岭南,恐亦是其手笔。然吾不悔。若重来一次,兄仍会拒那门亲事,仍会护你在身后。”
“唯有一憾:未能亲口告诉你,那日推你之人,兄已查实是周家仆役。周氏小姐因嫉生恨,买凶害你。此仇此恨,兄必……”
写到这里,油灯忽然剧烈晃动。
不是风。
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外的黑暗里渗进来。墨绿色的、粘稠的雾气,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腐烂的味道,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
穿着明代官服,面目狰狞,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
是周家的祖先。那个因贪污被陈砚书弹劾、怀恨在心、死后化作水鬼的周知县。
“陈——砚——书——”水鬼的嘶哑像生锈的铁器摩擦,“还——我——官——位——”
继兄猛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枚祖传玉佩——据说能辟邪的陈家传家宝。玉佩发出微弱的白光,勉强抵住水鬼的靠近。
“你害我妹妹,”继兄咬牙,嘴角渗出血丝,“如今还要害我?”
“害你?”水鬼尖笑,“是你自己找死!弹劾我?断我财路?我让你陈家……断子绝孙!”
它扑上来,腐烂的手抓住继兄的脖颈。
玉佩的白光剧烈闪烁,然后“咔嚓”一声,碎裂。
“小七……”继兄最后看向北方的方向,眼神里有无尽的歉意和眷恋,“对不……起……”
然后,他被拖出窗外,拖进暴雨里,拖向不远处那条汹涌的、名为“漓江”的河水。
信纸被风吹起,飘落在泥泞的地上。
墨迹被雨水晕开,最后一行字渐渐模糊:
“吾妹小七,若你能见此信,当知兄非不愿归,实不能归也。此仇……来世……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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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我在梦里嘶吼,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淹没了所有意识。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回来。
原来他早就查出了害我的真凶,原来他至死都在想着为我报仇。
原来那枚草蚱蜢,那包没送出去的桂花糕,那句“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都成了六百年来,我最残忍的误解。
我以为他负约。
我以为他忘了我。
我以为这六百年,是我一个人在演一场荒诞的独角戏。
可真相是,他从未放弃。哪怕在岭南的病榻上,在死亡的边缘,他想的还是我,还是“此仇必报”。
而我,却因一场误会,困在河里六百年,怨了他六百年。
多可笑。
多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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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开始崩塌。
黑暗里,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小七……小七……”
是继兄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哥哥……”我哭着回应,“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怪你。”他的声音在黑暗里飘忽,“哥哥只求你一件事:放下吧。六百年了,该放下了。”
“可你的仇……”
“仇已经报了。”他说,“周家作恶多端,气数已尽。而你……”他的声音渐渐远去,“该为自己活了。”
“哥哥!”我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然后,我看见了光。
很微弱,但很温暖的光,从黑暗的尽头透过来。
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直裰,眼角有颗浅褐色的痣,笑容干净得像没落过尘的溪水。
是十五岁的陈砚书。
也是……二十岁的陈暮云。
两张脸在光里重叠,融合,最后变成一个清晰的面容。
他对我伸出手:“小七,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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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睁开眼睛。
第一感觉是温暖——有人紧紧抱着我,怀抱温热,心跳沉稳有力。第二感觉是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我的泪,还是谁的。
“醒了?”陈暮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沙哑得厉害。
我抬起头,看见他通红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茬。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他眼下的青黑——他大概一夜没睡。
“我……”我开口,声音破碎不成调。
“别说话。”他轻轻拍我的背,像哄孩子,“你昏迷了整整六个时辰。张爷爷来看过,说你是灵力透支加上……情绪冲击太大。”
我靠在他怀里,浑身软得像被抽了筋骨。但心里那块压了六百年的巨石,却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我梦见……”我哽咽着,“梦见哥哥了。”
陈暮云身体一僵。
“他跟我说,”我抓着他的衣襟,眼泪止不住地流,“说他从来没骗过我。说他一直想回来,只是……回不来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感觉到陈暮云的手臂收得更紧。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某种压抑的颤抖:
“我也……做梦了。”
我抬起头看他。
晨光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困惑,痛苦,还有……逐渐清晰的某种明悟。
“我梦见我在一条船上,”他低声说,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船翻了,我在水里挣扎,想往岸边游,但有什么东西拽着我的脚……很冷,很重。”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然后我看见岸上站着一个人。穿着杏红色的裙子,在哭,在喊……好像在喊‘哥哥’。”
我的呼吸停滞了。
“我想游过去,”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但游不动。最后……最后我好像对她说了句话。用口型说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你知道我说了什么吗?”
我摇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他说:“我说……‘对不起,小七。不能带你去江南了。’”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六百年的光阴,六百年的误会,六百年的等待与遗憾,在这一句跨越时空的“对不起”里,轰然坍塌,又悄然重建。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颗刻在灵魂上的泪痣,忽然笑了。
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哥哥,”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你回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紧紧搂进怀里。那么用力,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像要弥补这六百年来,所有错过的拥抱。
晨光越来越亮,鸟鸣声从窗外传来。
堂屋那边,张勇他们已经开始活动,烧水做饭的声响隐约传来。
人间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我和他,在经历了六百年的错过之后,终于在这个平凡的早晨,找到了彼此。
“陈暮云。”我在他怀里闷声说。
“嗯?”
“如果……”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我说,我就是你梦里那个穿杏红裙子的姑娘,你会信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低低的笑声,胸腔震动,温暖透过衣料传来。
“我早就知道了。”他说,语气温柔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从在集市看见你真实样子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我认识你。不是这辈子,是更久以前。”
他松开我,捧起我的脸。晨光落在他眼睛里,清澈得能照见我的倒影——那个满脸泪痕、又哭又笑的、真实的“小七”。
“小七,”他叫我,声音里有六百年来迟到的温柔,“哥哥回来了。”
我看着他,眼泪再次决堤。
但这次,是甜的眼泪。
像六百年前,他给我买的那包桂花糖,化在舌尖,甜到心里。
窗外,朝阳升起。
青河在不远处流淌,波光粼粼,像一条铺满碎金的路,通往某个终于抵达的、圆满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