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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鬼神体系·河婆的职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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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巳时三刻。
晨光彻底铺满老宅院子时,张道士拄着拐杖来了。老人家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提着个竹编食盒——打开,里头是热腾腾的包子,豆沙馅的,甜香混着面香,一下子冲淡了堂屋里残留的草药味。
“河婆娘娘,”他恭恭敬敬把食盒放在我面前,“您一夜消耗太大,吃点甜的补补。”
我捏起一个包子。面皮松软,咬开,豆沙馅流出来,烫得我嘶嘶吸气。
陈暮云给我倒了碗温水,又往张道士面前推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这是他家日常——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
“张爷爷,”他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您昨天说周家那宅子是‘阴煞养阳局’,具体是什么意思?”
张道士脸上的皱纹一下子深了。他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晃出来几滴。
“这事儿……说来话长。”他叹口气,“得先从咱们这儿的‘编制’说起。”
我咬包子的动作停了。编制?这词从个明朝打扮的老道嘴里说出来,反差大得让我差点噎着。
“您是指……鬼神体系?”陈暮云问得认真,像在听学术报告。
“对。”张道士放下茶杯,正了正衣襟,“咱们青河镇这一片,归城隍爷管。城隍爷下头,有土地公分管各街区,再往下,就是河婆、山神、树精这些‘自然灵’——管山管水管草木的,算基层。”
我噗嗤笑出声。基层。这词用得精准,精准得我想给他鼓掌。
“笑什么?”陈暮云侧头看我。
“没什么。”我摆摆手,“就是觉得……原来我混了六百年,还在基层打转。连个副科级都没混上。”
张道士被我这话噎得直咳嗽。陈暮云却笑了,眼角的痣在晨光里生动着:“那您这基层,有什么考核指标吗?”
“有啊。”我掰着手指头数,“年度超度名额、辖区灵力稳定值、亡魂投诉率——哦对了,去年还有个‘精神文明建设先进个人’评选,我落选了,因为没搞过主题宣讲会。”
陈暮云笑得更厉害了,肩膀直抖。张道士一脸“这都什么跟什么”的表情。
但笑归笑,张道士还是把正事儿说了下去。
“河婆娘娘是‘在编鬼神’,有俸禄的——不是人间那种钱,是灵力份额,从城隍府库每月拨发。”他看我一眼,“娘娘这些年……应该攒了不少吧?”
我耸肩:“都用来维持这身皮囊了。你知道六百年的化妆品多贵吗?灵力牌精华液,一瓶抵普通游魂十年修为。”
陈暮云这回真没忍住,笑出了声。
“说正经的。”张道士敲了敲桌子,“‘在编鬼神’想晋升,或者想转世投胎,都得攒功德。功德怎么来?超度亡魂、平息怨气、维护一方安宁——说白了,就是KPI。”
我点头。这个我熟,跟人间那套“绩效考评”没啥区别,无非是把“完成销售额”换成“超度八个冤魂”。
“那如果……”陈暮云忽然看向我,“如果放下执念,会怎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道士也看向我,眼神复杂:“如果放下执念,河婆娘娘可以申请转世——以完整魂魄,投个好胎。或者,继续留在编制内,往上升——土地、城隍,甚至更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放下执念……谈何容易。执念是魂魄的根,根拔了,魂就散了。”
我捏着半个包子,豆沙馅凉了,黏在手指上,甜得发腻。
“那周家的风水局呢?”陈暮云把话题拉回来。
张道士的脸色又沉下去。
“阴煞养阳,是邪术。”他压低声音,“需要至阴至寒的女子怨气,来滋养活人的阳气。周家祖上就懂这个——选十六七岁的少女,最好是家境贫寒、无依无靠的,用钱财或权势引诱,再……”
他喉咙哽住了。
“再害死她们,”我接上话,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让她们溺死在青河里。溺死的人怨气最重,特别是含冤而死的少女——阴中之阴。周家用这些怨气,养他们家的运势,也养……河里那个老鬼。”
张道士猛地抬头:“娘娘知道?!”
“昨晚梦见了一些。”我看向陈暮云,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决意,“周家那个祖先,当年害死我哥哥的那个水鬼,现在还在河里。它靠这些少女的怨气活着,越来越强。”
堂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那它现在……”陈暮云问。
“它在等。”我说,“等第八个——林晚晚。一尸两命,怨气翻倍,对它来说是大补。等中元节阴气最盛的时候,它就能彻底摆脱河水束缚,上岸了。”
“上岸会怎样?”
我看向陈暮云,一字一句:“会先杀你。你是陈砚书转世,是它最恨的人的后代。然后……杀光镇上所有姓陈的。”
陈暮云脸色白了。但很快,他挺直了脊背——和梦里那个挡在我身前的少年,一模一样。
“那我们……”
“我们得在中元节之前,先把它解决了。”我打断他,“但以我现在这点灵力……”我苦笑,“昨晚读个记忆就昏六小时,真要跟那老鬼打,估计撑不过三分钟。”
张道士忽然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带倒椅子。
“娘娘,”他颤声说,“老朽……老朽有个法子。”
我和陈暮云同时看向他。
“青河底下,应该还有当年陈公子留下的东西。”张道士说,“他随身带的玉佩虽然碎了,但碎片还在。那是陈家祖传的辟邪玉,对那水鬼有克制作用。如果能找到……”
“找到然后呢?”我问。
“然后,”张道士看着我,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光,“用您的灵力温养它,让它恢复一点力量。再配合老朽的阵法,也许……能撑到中元节,等城隍爷派人来。”
城隍爷派人来。这话说得轻巧,但我清楚——城隍府办事效率,比人间衙门还慢。等他们“研究研究”“讨论讨论”,中元节早过了,镇上估计也死一半人了。
但我没说破,只是问:“玉佩碎片在哪儿?”
“应该在……您当年落水的那段河底。”张道士说,“陈公子落水时玉佩碎了,碎片沉了下去。六百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我肯定地说,“河水记得。只要没被人捞走,就一定在。”
陈暮云立刻站起来:“现在去捞?”
“你不行。”我按住他,“那地方水深流急,普通人下去就是送死。”
“那您……”
“我去。”我说得轻描淡写,“我是河婆,河里就是我家。回家拿个东西,有什么难的。”
陈暮云还想说什么,但堂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勇——张道士的儿子,四十多岁的汉子,跑得满头大汗冲进来。
“爸!陈老师!”他喘着粗气,“出、出事了!刘小梅……刘小梅出车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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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刘小梅的丈夫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脚上的解放鞋破了个洞,露出脏兮兮的袜子。
陈暮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赵哥,怎么回事?”
赵大强抬起头,眼睛通红:“下班路上……一辆货车,没刹车,直接撞上来……司机跑了……”
“看清车牌了吗?”
“没有……太快了……”赵大强捂住脸,“医生说……说很危险,要转市里的大医院……可救护车都出去了……”
正说着,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凝重:“病人多处骨折,内脏出血,需要立刻手术。但我们镇医院条件有限,得转院。”
“转院的车呢?”陈暮云问。
“都派出去了。”医生叹气,“最快也要两小时后才有车。”
两小时。以刘小梅现在的状况,可能撑不到。
陈暮云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一连打了三个,语气从客气到焦急,最后几乎是低吼:“李队,现在就要车!人快不行了!”
挂断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市里的救护车过来要四十分钟。这期间……”他看向医生,“能做什么就做什么,费用我担。”
医生点头,转身回了急诊室。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远处隐约的哭泣声。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七月初十,离中元节还有五天。周家的反扑,比我想的更快,更狠。
“不是意外。”陈暮云走到我身边,声音很低。
“当然不是。”我说,“这是警告。告诉我们,他们能动刘小梅,就能动任何人——包括你,包括张爷爷,包括所有敢站出来的人。”
“那我们还……”
“还查吗?”我接过话,转头看他,“查。不仅要查,还要查得更快,更狠。”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有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好。”他说,“听你的。”
窗外的天空,云层越来越厚,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我知道,暴雨将至之前,往往最是闷热难耐。
而我们,已经站在了暴雨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