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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等待·最后七十二小时 ...


  •   七月初十,亥时末。

      老宅堂屋里那盏节能灯滋滋响了两声,光线又暗了一度,像垂死者的呼吸。陈暮云挂断李队长的电话后,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闷雷声,在天际滚动,像巨兽苏醒前的腹鸣。

      “李队怎么说?”我打破寂静,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暮云转过身,背靠着窗框,脸半掩在阴影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周正荣动了省里的关系。”他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有人给市局打了招呼,说这个案子‘要慎重’,‘要考虑地方稳定和民营企业家的社会贡献’。”

      我冷笑一声:“贡献?贡献了八条人命?”

      “李队顶住了压力。”陈暮云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他说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证据——当年处理刘小雨案的老法医的证词,还有七起溺亡案的原始卷宗复印件。尸检报告上都有疑点,但都被当时的领导压下去了。”

      “原件呢?”

      “原件在周家那位‘保护伞’退休前就‘遗失’了。”陈暮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但复印件和证词足够。李队申请了异地用警,从邻市调专案组过来,避免本地警方可能存在的干扰。”

      他放下茶杯,看向我:“行动时间定在七月十三,子时。”

      七月十三,子时。

      距离现在,还有整整七十二小时。

      “三天。”我喃喃道,目光扫过堂屋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陈暮云脸上,“这三天,周正荣不会闲着。”

      “我知道。”陈暮云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第一,证据必须万无一失。”

      他从背包里拿出三个一模一样的防水档案袋,摊在桌上。每个袋子里都装着全套资料的复印件:林晚晚的日记摘要、手链照片、码头刻字石照片、刘小梅的证词录音、赵峰被打的医疗记录、七起案件的时间线对比、周家企业异常资金流向分析……以及,李队长通过秘密渠道传递过来的老法医证词和原始卷宗关键页的扫描件。

      “三份。”陈暮云开始分装,“一份藏在老宅,一份交给张爷爷,还有一份……”他顿了顿,看向我,“你能把它藏在河底某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吗?”

      我点头:“可以。用灵力封存在青河主脉的河眼处,除了我,谁也找不到。”

      “好。”他动作麻利地将三个档案袋封好,贴上标签,“老宅这份,我放在书房地板下的暗格里——那是我前几天发现的,应该是祖上藏重要东西的地方。张爷爷那份,明天一早我送过去。河底那份,今晚就拜托你了。”

      他的安排有条不紊,冷静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学生。但我知道,这份冷静下面压着多重的焦虑。

      “第二,”他抬起头,眼神锐利,“这三天,我们尽量不外出。周家的人可能还在附近盯着。张爷爷说,会让他儿子和两个侄子过来,在巷口轮流守着,有陌生人靠近就报信。”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尽量别再用灵力了。你的身体……”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清楚。我脸上的裂纹虽然暂时稳定了,但伪装依旧脆弱得像风干的蝉翼,随时可能彻底破碎。过度消耗,后果不堪设想。

      我走到他身边,伸手拿起一个档案袋,掂了掂。纸的分量很轻,却装着能撼动整个青河镇的秘密。

      “陈暮云。”我叫他。

      “嗯?”

      “如果最后……”我斟酌着词句,“如果最后我们输了,周正荣逍遥法外,这些证据被毁,你会后悔吗?”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我。节能灯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不会。”他说得毫不犹豫,“做对的事,不需要用结果来证明它对。我高祖当年弹劾贪官,难道是因为知道自己一定能赢?”

      我怔了怔。

      陈暮云站起身,走到堂屋正中的祖宗牌位前,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陈砚书”三个字。

      “陈家祖训里有一句,‘宁直不阿,虽千万人吾往矣’。”他背对着我,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悠远,“我小时候不懂,觉得这话太傻。后来读史,看到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看到他们撞得头破血流,甚至搭上性命……才慢慢明白。”

      他转过身,看着我:“历史是胜利者写的,但血泪是真的。总得有人去记住那些血泪,哪怕改变不了什么。”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上。

      六百年前,陈砚书是不是也这样想?明知周家势大,明知官场污浊,却还是选择站出来,最后落得个贬官流放、客死异乡的下场。

      六百年后,他的后人,说着同样的话,走上了同样的路。

      血脉的传承,不止是相貌和泪痣,更是骨子里某种倔强的、不肯弯曲的东西。

      我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牌位前。香火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带着时光陈旧的味道。

      “你高祖,”我轻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暮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些怀念:“族谱上记载不多,但我太爷爷说过一些。说他聪明,过目不忘,十五岁就中了秀才。也说他固执,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还有……”他顿了顿,“说他很疼妹妹。妹妹想要什么,他省吃俭用也要买。妹妹生病,他能在床边守三天三夜。”

      我喉头发紧,别过头去。

      “可惜,”陈暮云声音低下来,“他妹妹后来……好像走失了,还是夭折了,族谱上没写清楚。从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更加沉默,更加拼命读书,像是要逃离什么。”

      不是逃离。

      是寻找。是背负着永远的愧疚和遗憾,走向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我闭上眼,把翻涌的情绪压回河底。

      “我去把证据藏好。”我说,拿起那个标注着“河”字的档案袋。

      “我陪你。”陈暮云立刻说。

      “不用。你留在家里,把另外两份藏好。”我顿了顿,“还有……给我煎碗药吧。张爷爷上次开的方子,药材应该还有。”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但最终点头:“好。你小心。”

      ---

      我独自走出老宅。

      夜已经很深了,巷子里空无一人。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零星几点灯火。远处传来隐约的猫叫声,凄厉而绵长。

      我走到青河边,寻了一处僻静的河湾。这里水流平缓,岸边芦苇丛生,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脱下鞋袜,赤脚踩进河水。

      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像某种唤醒。我一步步往深处走,河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际,最后整个人沉入水底。

      河水的世界很安静。水草摇曳,鱼群在黑暗中穿梭,鳞片偶尔反射出微光。我向着青河主脉的河眼游去——那是整条河灵力最充沛、也最隐蔽的核心。

      河眼处有一块巨大的青黑色河石,形状像一颗沉睡的心脏。我游到石前,伸出手掌,按在石面上。

      灵力从掌心涌出,在石头上刻下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亮起淡蓝色的微光,石头表面随之裂开一道缝隙,不大,刚好能容纳那个防水档案袋。

      我将袋子小心地放进去。石头合拢,符文光芒隐去,一切恢复原状。除非我亲自来取,或者有灵力远高于我的存在强行破开,否则谁也找不到它。

      做完这一切,我感到一阵虚脱。灵力消耗比预想的更大,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

      我浮出水面,坐在岸边,任由夜风吹干身上的水珠。远处老宅的灯光在夜色里朦朦胧胧,像一座孤岛。

      忽然,我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谨慎,从芦苇丛的另一侧传来。

      我瞬间绷紧身体,灵力蓄势待发。但很快,我辨认出了那个身影——是陈暮云。

      他提着一个保温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裤脚被露水打湿了。看见我坐在岸边,他明显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我皱眉。

      “药煎好了,怕凉了。”他把保温桶递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而且……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接过保温桶,打开。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草药的苦香。保温桶里还细心地放了一个小勺子。

      我舀了一勺,吹凉,慢慢喝下去。药很苦,但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河水带来的寒意。

      “藏好了?”陈暮云问。

      “嗯。”我点头,又喝了一勺药,“河眼处,很安全。”

      他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我们并肩坐在河岸上,看着墨色的河水平静地流淌。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清辉洒在水面,碎成万千银鳞。

      “小时候,”陈暮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常来河边。那时候河水比现在清,能看到底下的水草和小鱼。夏天和同学来游泳,冬天来滑冰。奶奶总吓唬我,说河里有水鬼,专门抓不听话的小孩。”

      他笑了笑:“但我从来不怕。总觉得……这河水很温柔,像是在保护什么。”

      我侧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干净,眼神望着河面,有种遥远的温柔。

      “后来长大,去外地读书,每次回来还是会来河边走走。”他继续说,“好像只有站在这里,心里才能静下来。好像……这条河记得所有事,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

      他说着,转过头看我:“现在我知道了,它真的记得。因为有你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是河。”我说,声音有些哑,“我只是……住在河里的一个老怪物。”

      “你不是怪物。”陈暮云很认真地说,“你是守护者。守护这条河,也守护河里的秘密,和那些……没能过河的灵魂。”

      这话说得太温柔,温柔得让我眼眶发酸。

      我低下头,继续喝药。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却压不住心底涌上来的、陌生的暖意。

      “陈暮云。”我轻声叫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盯着保温桶里晃动的药汁,“这次事情了了,我还能……以‘何小七’的样子,在人间待一段时间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脆弱,太像乞求。

      但陈暮云的回答很快,很坚定:“当然能。你想待多久都行。我们可以去江南,吃你说的那种更好的桂花糕。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就算……就算不能维持‘何小七’的样子,也没关系。你就是你。在我眼里,没什么区别。”

      我握紧了保温桶的手柄,指节微微发白。

      六百年来,我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近乎贪婪的渴望——渴望留在这个人间,留在这个人身边。哪怕只是多一天,多一个时辰。

      “药快凉了。”陈暮云提醒我,“趁热喝完。”

      我仰头,把剩下的药一口气灌下去。苦得舌尖发麻,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

      回到老宅时,已是子夜时分。

      张阿水的儿子张勇和两个侄子已经来了,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身材壮实,眼神警惕。他们带着铺盖卷,准备在堂屋打地铺,轮流守夜。

      “张爷爷呢?”陈暮云问。

      “我爸去镇医院了。”张勇脸色凝重,“刘小梅情况不稳,她丈夫一个人守不过来。我爸说他在那儿盯着,万一……万一周家的人还想做什么手脚。”

      陈暮云点点头,拍了拍张勇的肩膀:“辛苦你们了。”

      “说啥呢陈哥。”张勇挠挠头,“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六十年前要不是河婆娘娘,我爸早没了。这恩情,我们张家记一辈子。”

      他说着,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敬畏,但更多的是感激。

      我对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这一夜,老宅里多了三个守夜人。堂屋的地上铺着被褥,张勇和两个侄子轮流休息,总有一人醒着,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陈暮云还是坚持要守在我房门外。我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门外隐约的呼吸声,和堂屋那边压低的交谈声。这种被保护、被包围的感觉,陌生又令人安心。

      迷迷糊糊睡去前,我忽然想:六百年前那个上元夜,如果也有人这样守着我,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念头很快消散在睡意里。

      至少现在,有人守着了。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像被拉长的胶糖,黏稠而缓慢。

      七月初十一,天气越发闷热。乌云低垂,空气里能拧出水来,暴雨却始终憋着不下。老宅像一座孤岛,门窗紧闭,窗帘拉紧,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陈暮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反复核对证据,推演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他变得沉默,眉间那道褶皱越来越深。

      张勇他们轮流在巷口盯梢。据他们说,这两天确实有陌生的车辆在附近徘徊,但没敢靠近。周家似乎在观望,或者在等待什么。

      我尽量不动用灵力,大部分时间在客房里打坐调息。脸上的裂纹没有再扩大,但也没有好转的迹象。每次照镜子,看到那张半少女半老妪、像破损瓷器的脸,心里都会涌上一阵烦躁。

      唯一放松的时刻,是陈暮云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我煎药、送药。

      他会坐在我床边,看着我一口一口喝完,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冰糖,或者一块小小的、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桂花糕。

      “补充体力。”他总是这么说,眼神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

      我也就由着他。药很苦,糖很甜。苦和甜在口腔里交织,像这短短几天里,复杂难言的心绪。

      七月初十二,傍晚。

      憋了两天的暴雨终于落下。不是淅淅沥沥,而是倾盆如注,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院子里很快积起水洼。

      陈暮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屋檐下挂起的雨帘,神色凝重。

      “明天就是十三了。”他低声说。

      “嗯。”我走到他身边,“李队长那边有消息吗?”

      “半小时前发了最后一条信息:专案组已集结,今晚午夜出发,预计明早抵达青河镇外围待命。子时行动,不变。”

      子时。夜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那是阴气最盛、也最适合……某些事发生的时候。

      “周家那边呢?”我问。

      陈暮云摇头:“表面很安静。但张勇说,今天下午看到周正荣的司机去了镇上的‘聚贤庄’——那是周家招待贵客的地方。可能……省里来人了。”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这暴雨,无孔不入。

      “怕吗?”我忽然问。

      陈暮云转过头看我,雨水溅起的湿气沾湿了他的睫毛。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坚定。

      “有点。”他诚实地说,“但不是怕输,是怕……做得不够好,对不起那些姑娘,也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说,声音不自觉放柔,“比你想象得更好。”

      他怔了怔,耳根微微泛红。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我脸颊上那些裂纹的边缘。

      “等这事儿完了,”他说,“我带你去找最好的大夫。西医不行就中医,中医不行就……总有办法的。”

      我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虽然可能因为脸部的裂纹而显得有点诡异。

      “不用。”我说,“这样挺好。提醒我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

      他还要说什么,堂屋里的老式座钟突然“铛——铛——铛——”敲了九下。

      晚上九点。

      距离子时行动,还有两个小时。

      距离中元节七月十五,还有三天。

      暴雨依旧滂沱,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陈暮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房:“最后再检查一遍证据。你去休息,养足精神。”

      我看着他挺拔却单薄的背影,忽然叫住他:“陈暮云。”

      他回头。

      “不论明天发生什么,”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保护好自己。你的命,比任何证据都重要。”

      他愣住了。然后,他对我展露出一个无比干净、无比明亮的笑容。

      “你也是。”他说,“你的命,对我很重要。”

      说完,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听着雨声,听着钟摆声,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六百年的心脏,正以陌生的、有力的节奏,一下,一下,跳动着。

      窗外,电闪雷鸣。

      暴雨如瀑,洗刷人间。

      最后的等待,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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