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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黑客·数据拼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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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天阴未雨。
从医院回来,陈暮云一路沉默。电动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晨雾未散,街边的早点摊刚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像这个镇子尚未醒透的梦。
老宅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堂屋的灯还亮着——陈婶昨夜留的灯,此刻在晨光里显得疲惫而多余。
“先去休息。”陈暮云停好车,声音很轻,“你脸色不好。”
我摇摇头,在堂屋的方桌旁坐下。桌上摊着昨天从码头带回的证物袋,银色手链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月亮吊坠微微晃动,像无声的控诉。
“不累。”我说,其实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铅,“赵峰那边……”
“医药费我垫了。”陈暮云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张爷爷的儿子在县医院有熟人,已经转过去了,说是脑震荡,需要观察几天。”
他说话时没抬头,钢笔在纸上游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我看见他握笔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在生气。”我说。
笔尖顿了顿。
“没有。”他否认,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只是……有点无力。”
“因为赵峰被打?”
“因为明知是谁干的,却动不了他。”陈暮云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因为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被打,更多证据被销毁,更多家庭被威胁——而我们只能看着。”
堂屋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笃,笃,笃,像这个镇子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我伸手,从他手里抽出钢笔,放在桌上。
“所以,”我说,“我们要让他动不了我们。”
陈暮云怔了怔。
“周正荣为什么敢这么嚣张?”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因为他觉得我们手里只有零散的证据——一条手链,几张照片,几个不敢出声的证人。他觉得这些动不了他的根基。”
我转过身,看着他。
“那我们就让他看看,”我一字一句地说,“什么叫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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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们去了镇上的网吧。
不是那种灯光炫酷的连锁店,是藏在老街深处的老式网吧。门脸窄小,招牌上“极速网络”四个字褪了色,玻璃门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泛黄标语。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机箱散热味的热浪扑面而来。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包间二十一小时,押金五十。”
陈暮云付了钱,老板扔过来一把钥匙:“最里面那间,203。”
包间很小,勉强塞下两台电脑和两张转椅。墙壁是发黄的白色,上面有鞋印和涂鸦。电脑是七八年前的老款,开机时风扇嗡嗡作响,像垂死者的喘息。
陈暮云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那枚泪痣在光影里格外清晰。
“我学历史,”他一边敲键盘一边说,“但大二时辅修了信息检索和档案数字化。导师的课题需要查大量地方志和户籍资料,有些没数字化的,就得手动找线索。”
他点开几个界面,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交警队那个学长,”他继续说,“是以前做‘民国青河镇交通变迁’课题时认识的。他负责档案室,我帮他整理过一批老交通事故记录。”
屏幕上一个登录界面跳出来。陈暮云输入一长串字符,回车。
“他去年调去市局了。”他说,“权限大一些。我昨天给他发了邮件,说需要查几个车辆的违章记录——用课题需要当借口。”
界面刷新。密密麻麻的数据列表跳出来。
“车牌号我背下来了。”陈暮云又敲了一串数字,“周正荣名下三辆车,奔驰S400,车牌尾号688。”
搜索。加载。几秒后,记录跳出来。
我凑近屏幕。日期,时间,地点,违章类型。
4月4日,22:37,青河路与码头路交叉口,违章停车。
4月4日。林晚晚溺亡前一天晚上。
“还有。”陈暮云滚动页面,“3月28日,21:15,回水湾路段,违章调头。那天是林晚晚最后一次去周家练琴的日子。”
再往下。
2月14日,19:50,老石桥路段,超速。——那天是情人节,去年溺亡的女孩王婷,生前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和“叔叔”去看电影。
一条,两条,三条……时间,地点,完美契合。
“不止这些。”陈暮云又打开另一个界面,是银行流水的截图,“这是我托在银行工作的学姐查的——当然,用的也是课题名义。周家企业账户的异常资金流向。”
屏幕上,彩色线条交织成网。一个个节点,一个个数字。
“你看这里。”他指着一条线,“2005年9月,刘小雨溺亡后一周,周氏纺织厂向一个私人账户转账五万元。收款人叫刘福贵——刘小雨的父亲。”
又一条线。
“2011年12月,王婷溺亡后十天,周氏建材公司向‘王记蔬菜摊’注资十五万。王婷的母亲,在菜市场卖菜。”
再一条。
“2018年3月,李芳溺亡后一个月,她弟弟的助学账户收到一笔‘匿名捐款’,每月两千,持续四年。”
一条条线,串联起一个个名字,一串串数字,一桩桩死亡。
像一张巨大的、沾血的蛛网。
“共同点很明显。”陈暮云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受害者家庭:贫困,或有急用钱的地方。周家先以‘资助’‘帮扶’名义接近,然后……下手。事后给钱封口,金额刚好够解决家庭困境,又不足以让他们彻底翻身——这样,他们才会一直闭嘴,一直感激。”
他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些交错的线。
“完美闭环。”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施害者成了恩人,受害者家属成了受益者。谁敢捅破,谁就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窗外传来老街的市井声——自行车铃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笑闹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细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这个镇子看起来那么平常,那么宁静。
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沉着累累白骨。
“这些证据,”我开口,声音有些哑,“够吗?”
“够立案,不够定罪。”陈暮云说,“周家可以狡辩:违章停车只是偶然,资金往来是正常慈善。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那个檀木盒子,比如周正荣承认罪行的录音,比如……其他受害者的直接证词。”
他顿了顿。
“但赵峰被打,说明周家已经警觉了。”他看向我,“刘小梅她们……可能也会有危险。”
我想起纺织厂仓库里,刘小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她说“我女儿今年十六岁”时,那种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神情。
“不能等。”我说,“越等,越多人会被卷进来。”
陈暮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他开了免提。
“李队。”他说。
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暮云,材料我收到了。初步判断,有侦查价值。但……”
“但什么?”
“但周正荣不是一般人。”李队长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他是县人大代表,市工商联副主席,省里也挂名的‘优秀企业家’。动他,需要走程序,需要确凿证据,更需要……上面的支持。”
“需要多久?”
“最快三天。”李队长顿了顿,“我这几天在市里开会,争取汇报上去。三天后,如果审批通过,我带专案组下去。”
“三天……”陈暮云重复这个数字,像在掂量它的重量。
“这三天,”李队长的声音严肃起来,“你们要低调,不要再收集新证据,不要再接触关键证人。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包间里重新陷入沉默。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足够周正荣销毁多少证据?足够他威胁多少人?足够他……再对谁下手?
陈暮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疲惫像潮水,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累了就歇会儿。”我说。
他摇摇头,重新戴上眼镜,又开始敲键盘。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还有一个线索。”他说着,打开一个新的搜索界面,“周正荣的儿子,周予安。林晚晚日记里提到他去年突然出国,走得很急。”
他输入名字,搜索。
几条零星的信息跳出来:周予安,青河镇中学毕业,高考成绩一般,被送到英国读预科。社交媒体账号去年四月停更,最后一条状态是:“再见,勿念。”
“我查了他的航班记录。”陈暮云调出另一个页面,“去年4月6日,也就是林晚晚溺亡第二天,周予安乘坐国航CA937从北京飞伦敦。购票时间是4月5日凌晨两点——林晚晚死后的几小时。”
他放大页面。
“购票人不是周予安自己,是周正荣的秘书。”他指着屏幕,“而且……是单程票。”
单程票。不打算回来,或者……不被允许回来。
“周正荣把他儿子送走了。”陈暮云说,“为什么?因为周予安知道什么?因为林晚晚怀了他的孩子?还是因为……周予安想反抗,所以被强行送走?”
线索又绕回原点。
像迷宫,每一个岔路都指向更深的黑暗。
窗外天色渐暗。包间里的空气闷热粘稠,混合着电脑散发的塑料味和陈旧的烟味。
陈暮云终于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我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在图书馆准备论文,在球场挥洒汗水,在恋爱里尝尽酸甜。而不是坐在这间污浊的网吧包间里,对着冰冷的屏幕,挖掘人性最肮脏的角落。
“陈暮云。”我叫他。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我。
“如果……”我斟酌着词句,“如果这件事最后没有结果,如果周正荣逍遥法外,如果那些女孩永远得不到公道……你会后悔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点不灭的光。
“不会。”他说,“至少我试过了。至少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记得她们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
“而且,”他看着我,声音很轻,“我总觉得,六百年前,也有人这样问过我高祖。问他:‘陈砚书,你明知斗不过周家,为什么还要弹劾?为什么还要替那些被害的百姓说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他……怎么回答?”我问,声音有些发颤。
“史书没记载。”陈暮云说,“但我猜,他大概会说:‘因为对的事,总得有人去做。’”
对的事,总得有人去做。
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六枚钉子,狠狠楔进我心里。
六百年前,陈砚书说过类似的话吗?在那个上元夜的渡口,在他赴京赶考的前夜?他说过吗?说小七,哥哥这次去,不光是为了功名,还为了……还为了什么?
我记不清了。记忆像被河水泡得太久的绢帛,很多细节都模糊了,褪色了,只剩下大片的、湿漉漉的悲伤。
“何小七。”陈暮云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哭了。”他说。
我抬手摸脸,果然一片湿凉。又哭了。这具身体,怎么这么容易流泪。
“可能……”我胡乱找借口,“可能这包间里灰尘太大。”
他没戳穿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纸巾是淡蓝色的,印着细小的云纹,有淡淡的薰衣草香。
我接过,擦干眼泪。纸巾柔软,吸走了脸上的湿意,却吸不走心里的。
“走吧。”陈暮云关掉电脑,站起身,“回家。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我们走出包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老街亮起了昏黄的灯,夜市开始喧闹。烧烤摊的烟雾升腾,麻辣烫的香气飘散,年轻的男女挽着手走过,笑声清脆。
人间烟火,那么近,又那么远。
走到巷口时,陈暮云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深处,那个卖桂花糕的流动摊车还在。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弯腰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陈暮云快步走过去,说了几句。老太太笑着点头,从保温箱里拿出最后两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递给他。
回来时,他把其中一块递给我:“还温着。”
我接过。油纸温热,甜香透过纸散发出来,混着夜晚微凉的风。
我们并肩往老宅走。月光很淡,星星稀稀疏疏,石板路上倒映着模糊的光影。
我小口吃着桂花糕。糯,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像某种温柔的抚慰。
“陈暮云。”我又叫他。
“嗯?”
“谢谢你。”我说,“为所有事。”
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我。月光下,他的眼神很柔软,像春夜的河水。
“不客气。”他说,“应该的。”
“没有什么应该。”我摇头,“你本可以不卷进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来还。”
这话他说过。在网吧的包间里,他说过类似的话。
但这一次,我忽然不想他“还”。
我想要的是……是什么?
我不知道。六百年的等待让我忘了,被爱是什么感觉,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只记得等待,记得冰冷,记得河水漫过口鼻时,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
“到了。”陈暮云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老宅的门虚掩着,堂屋的灯亮着。推门进去,陈婶已经睡了,桌上盖着饭菜——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馒头。
我们安静地吃完饭,洗漱,各自回房。
回房前,陈暮云站在客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说:“今晚我守夜。”
“不用——”
“用的。”他打断我,语气不容反驳,“周家既然动了赵峰,就可能动我们。我不放心。”
我想说我是河婆,我能自保。但看着他的眼睛,那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点点头:“好。”
他抱了床被子,铺在堂屋的躺椅上。我站在客房门口,看着他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月光从堂屋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睡着的他,眉头微微蹙着,像在为什么事担忧。
我轻轻关上门,但没有立刻上床。我站在门后,听着堂屋里的动静。很久,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我推开门,走到他身边。
蹲下身,看着他熟睡的脸。月光下,那枚泪痣清晰得像一个印记,一个跨越了六百年的、刻在灵魂上的印记。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一寸,最终还是轻轻落下,碰了碰那颗痣。
温热的。真实的。
像这个人,像这份守护,像这个夜晚。
然后我起身,准备回房。转身时,手腕又被握住。
我一惊,低头。陈暮云还闭着眼,但手指紧紧圈着我的手腕。
“小七……”他又在说梦话,“别走……”
这次我没有抽回手。我蹲下来,看着他,轻声回应:“哥哥,我不走。”
他像是听见了,眉头舒展开,手指的力道松了些,但没有放开。
我就这样蹲在躺椅边,任由他握着我的手,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点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也累了。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索性靠着躺椅边缘,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到有人轻轻抱起我,把我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像月光洒落。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声说:“睡吧,小七。”
然后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关上。
我躺在黑暗中,手抚着被吻过的额头,那里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像等待了六百年,终于等来的一个晚安。
窗外,月光如水。
青河在远处流淌,沉默地,带走今夜所有的疲惫,和所有悄然滋长的、不敢言明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