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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纺织厂·沉默的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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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天阴得厉害。
云层低垂,压着青河镇的灰瓦屋顶,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闷湿。陈暮云一早就在院子里煎药,陶罐在煤炉上咕嘟作响,草药的苦味混着晨雾,在巷子里飘散。
我推开客房的门,看见他蹲在炉前,手里拿着把破蒲扇,小心翼翼地扇着火。侧脸在晨光里很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和六百年前,继兄在书房为我煎驱寒汤时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那时也是这样的早晨,我贪玩落了水,烧得迷迷糊糊。他守在我床边,煎了整整三天的药,眼睛熬得通红。
“醒了?”陈暮云抬头,见我倚在门边,站起身把药倒进碗里,“刚好,趁热喝。”
我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苦味直冲鼻腔。
“张爷爷新调的方子。”他说,“加了安神的药材,说你这几天耗神太甚。”
我仰头灌下去。苦得舌根发麻,但有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今天去哪?”我问,把空碗递还给他。
“纺织厂。”陈暮云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冰糖,递给我一颗,“刘小雨的姐姐,刘小梅,在那儿做工。张爷爷昨晚联系好了,说中午休息时间能见半小时。”
我含着冰糖,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勉强压住药的苦。
“她愿意说?”
“愿意。”陈暮云顿了顿,“也不得不说。她女儿今年十六了,跟刘小雨死时一样大。”
我明白了。恐惧会传递,会遗传,会像水底的暗流,一代代往下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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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厂在镇东头,是座七十年代建的红砖厂房,墙皮斑驳,窗户上蒙着厚厚的棉絮灰尘。机器的轰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像某种沉重而缓慢的喘息。
我们在厂后门等。铁门锈蚀得厉害,门缝里渗出机油和棉纤维混合的刺鼻气味。十二点整,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匆匆走出来,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胡乱扎着,脸上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
“陈同学?”她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跟我来。”
刘小梅带我们绕到厂房后面,那里有个废弃的原料仓库。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里面堆满发霉的棉包和锈蚀的机器零件。光线从破窗户漏进来,照出空气中悬浮的、密密麻麻的尘埃。
“我只能待二十分钟。”刘小梅靠在门板上,喘着气,“组长查得严,超过时间要扣钱。”
陈暮云点头,拿出录音笔:“可以录音吗?”
刘小梅犹豫了一下,点头。
“你妹妹刘小雨,”陈暮云问,“2005年溺亡时,你多大?”
“十八。”刘小梅从工装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点燃,深吸一口,“小雨十六。她……她那时候刚考上县重点,是镇上那年唯一考上的。”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缭绕,模糊了她的脸。
“警方怎么说?”
“意外。”刘小梅吐出烟圈,声音发涩,“说她晚上去河边背书,失足落水。但小雨她……”她顿了顿,烟灰掉在积满灰尘的地上,“她最讨厌背书。她喜欢跳舞,想当舞蹈老师。怎么可能大晚上去河边背书?”
“你们没提出异议?”
“提了。”刘小梅苦笑,“没用。周家——那时候周正荣刚接了他爸的班,开纺织厂——派人来了,给了五万块钱。2005年的五万,够在镇上买半套房子了。”
她掐灭烟,又点了一支。手指在抖。
“我爸妈都是下岗工人,弟弟还要上学……他们收了钱,签了协议,说不再追究。”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空洞的痛,“我闹过,说我不要这脏钱。我爸打了我一巴掌,说:‘你不想要,你弟的学费哪来?你妈的药钱哪来?’”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机器沉闷的轰鸣。
“小雨死前,”我问,“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比如……遇到奇怪的事?”
刘小梅抽烟的动作停了。她盯着地面,很久很久,然后说:“她说过一次。死前一个月,她说……周叔叔对她很好,常给她买新衣服,还说要资助她学舞蹈。”
“周正荣?”
“嗯。”刘小梅的声音更低了,“那时候周正荣刚当上镇工商联副主席,到处做‘慈善’。他选中了我家,说小雨有天赋,要培养她。我爸妈可高兴了,觉得遇到了贵人。”
“但小雨不高兴?”
“她说周叔叔看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刘小梅又掐灭一支烟,烟头在灰尘里冒着细弱的青烟,“有一次,周正荣带她去市里买舞蹈服,回来很晚。小雨那晚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后来她脖子上有红印子,我问,她说是蚊子咬的。”
我心脏沉了沉。和林晚晚一样。从“关心”开始,逐步试探,逐步侵犯,像蜘蛛织网,等猎物察觉时,已经动弹不得。
“她死后,”陈暮云问,“周家除了给钱,还做了什么?”
“周正荣亲自来吊唁,哭得可伤心了,说小雨就像他亲女儿。”刘小梅冷笑,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演技真好。后来他还出资给我家开了个小卖部,让我爸妈有营生。镇上人都夸他仁义,说我们刘家遇到了活菩萨。”
“所以你们更不敢说什么了。”我说。
“怎么敢?”刘小梅眼圈红了,“人家给了钱,给了工作,我们再说三道四,不成白眼狼了?而且……”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周家势大,我们斗不过。”
她忽然看向我:“你们……你们是不是在查周正荣?”
陈暮云和我对视一眼,点头。
“有证据吗?”她问,声音急切起来。
“有。”我说,“不止林晚晚一个。还有其他人。”
刘小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捂住脸,肩膀颤抖,工装下的身体单薄得像一片纸。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雨不是意外……”她哭着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十四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见她在河里喊姐姐……喊冷……”
哭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像淬过火的铁。
“我能做什么?”她问,“只要能把他送进去,我做什么都行。”
陈暮云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这是其他受害者的信息。如果你认识她们的家属,能不能……”
“我认识。”刘小梅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王婷的妈妈还在镇上,在菜市场卖菜。李芳的爸爸……前年喝酒掉河里淹死了,她妈妈改嫁走了。赵蕾的哥哥在广东打工……”她抬头,“我把她们都找出来。愿意作证的,我带她们来见你们。”
“风险很大。”陈暮云提醒,“周家可能会报复。”
刘小梅笑了,那笑容又苦又冷,像嚼碎了黄连。
“我女儿今年十六岁,跟小雨死时一样大。”她一字一句地说,“每次看到她,我都害怕……害怕周正荣哪天注意到她。”
她攥紧文件,指节发白。
“为了小雨,为了我女儿,也为了其他姑娘,我必须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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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纺织厂时,闷了半天的雨终于落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的暴雨,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我和陈暮云躲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看着雨幕把街道切成模糊的色块。
“七条人命。”我轻声说,“背后是七个破碎的家庭。”
陈暮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接屋檐滴下的雨水。雨水在他掌心积成一小洼,又顺着指缝流走,像握不住的时间。
“我学历史,”他忽然开口,“老师说,历史是螺旋上升的。但有时候我觉得,历史更像一个环——恶行重复,苦难轮回,只是换了张脸。”
我侧头看他。雨水打湿了他的眼镜,他摘下来,用衣角擦拭。没戴眼镜的他,眉眼更加清晰,那枚小痣在湿润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一滴凝固的泪。
“你会把这些写进论文吗?”我问。
“不会。”他把眼镜戴回去,“但我会记住。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故事,都会记住。”
雨小了些。我们准备继续走时,陈暮云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怎么了?”我问。
他挂断电话,声音发干:“赵峰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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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赶到镇医院时,赵峰已经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了。
头上缠着纱布,渗出血迹。脸上有青紫的淤伤,嘴角破了,肿得很高。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他父母守在床边。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搓着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母亲在抹眼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怎么回事?”陈暮云问。
赵峰的父亲——赵大强,声音发颤:“放学路上……被几个小混混打了。说是抢钱,但……钱包根本没丢。”
“他们长什么样?”
“戴口罩,看不清脸。”赵峰虚弱地说,声音含混不清,“但有一个,我认得他胳膊上的纹身……是周家那个司机的侄子。”
周家。
我和陈暮云对视一眼。这不是意外,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他们说什么了吗?”陈暮云问。
赵峰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他们说……‘管好嘴,不然下次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赵峰母亲压抑的啜泣。
“报警了吗?”陈暮云问。
“报了。”赵大强叹气,“但那些人打完就跑了,没监控,警察说……很难查。”
正说着,两个警察进来了。例行公事地问情况,做笔录,态度公事公办。临走时,其中一个年轻点的警察,趁同事不注意,压低声音对陈暮云说:“暮云,这事儿……别查太深。周家不好惹。”
陈暮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警察走了。赵峰看着我们,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愧疚:“对不起……我可能……帮不了你们了。”
“你好好养伤。”陈暮云拍拍他的肩,“剩下的交给我们。”
离开医院时,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昏黄的路灯,像一条流着脓血的伤口。
“他们动手了。”我说。
“比我想的快。”陈暮云脸色阴沉,“看来周正荣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了。”
“那下一步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计划不变。但我们要加快速度。明天就去市里,找李队长。把所有证据交上去,越快越好。”
“周家会不会拦?”
“可能会。”他停下脚步,看着我,“所以……你今晚别回老宅了。去张爷爷那儿,或者……其他地方。安全点。”
我摇头:“我去哪儿,他们要是想找,都能找到。不如就在老宅,反而让他们摸不清虚实。”
陈暮云还想说什么,但我打断他:“我是河婆。真要动手,吃亏的是他们。”
这话说得平静,但我心里清楚,灵力还没恢复,现在的我,其实很脆弱。只是不想让他担心。
他看了我很久,最终叹了口气:“那今晚我守夜。”
“不用——”
“用的。”他语气坚定,“我不能再让你出事。”
这话说得太重,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能默默跟着他走回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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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婶已经睡了。堂屋的灯还亮着,桌上盖着饭菜。我们简单吃了点,各自洗漱。
回房前,陈暮云抱了床被子,铺在堂屋的躺椅上。
“你真要守夜?”我问。
“嗯。”他躺下,“你安心睡。有事我叫你。”
我站在客房门口,看着他侧躺在躺椅上,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单薄,却又莫名可靠。
“陈暮云。”我叫他。
他转过头。
“谢谢。”我说。
他笑了笑:“睡吧。”
我关上门,但没有立刻上床。我站在门后,听着堂屋里的动静。很久,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我轻轻推开门。他果然睡着了,眼镜还戴着,手里捏着手机。我走过去,小心地摘下他的眼镜,放在旁边桌上。又拿过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月光从堂屋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睡着的他,眉眼舒展,少了白天的紧绷,多了几分少年气。那枚小痣,在月光下像个小小的印记,一个跨越了六百年的、刻在灵魂上的印记。
我蹲下身,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一寸,最终还是没有碰下去。
六百年前,我也曾这样,守在继兄的书房外,听他读书到深夜。有时他趴在桌上睡着,我就偷偷进去,给他披件衣服。那时觉得,能这样守着他,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如今,守与被守的人,换了个位置。
但那份心情,好像没变。
我起身,准备回房。转身时,手腕忽然被握住。
我一惊,低头,陈暮云还闭着眼,但手指牢牢圈着我的手腕。
“别走。”他呢喃,像在说梦话,“小七……别走……”
我浑身僵住。血液好像凝固了,又好像沸腾了。
他叫我什么?
小七。
不是何小七,是小七。六百年前,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我。
“哥哥?”我下意识地,轻声回应。
他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一些。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我慢慢抽出手,指尖还在发颤。
回到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是梦话吗?还是……他真的想起了什么?
又或者,只是巧合?
我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六百年的光阴,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模糊不清。过去和现在,前世和今生,像两股纠缠的河水,分不清彼此。
门外传来陈暮云翻身的声音。接着,是轻微的鼾声。
我慢慢平静下来。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记不记得,至少现在,他在这里。在我身边,守着我的安全。
这就够了。
我起身,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些纷乱的念头。
堂屋的躺椅上,陈暮云在睡梦中,又轻轻叫了一声:
“小七……”
窗外,月光如水。
青河在远处流淌,沉默地,带走今夜所有的泪,和所有未说出口的、沉甸甸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