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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码头·银色手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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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陈暮云准备了两个背包。
一个装着我们“民俗调查”的幌子——相机、录音笔、笔记本,甚至还有一面印着大学校徽的小旗子,做得像模像样。另一个则低调得多,深灰色防水面料,里面是乳胶手套、密封证物袋、强光手电、还有一小瓶医用酒精和棉签。
“如果找到手链,”他把第二个背包递给我,“别直接用手碰。先装起来,等准备好了再……”
“再读取记忆。”我接过背包,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像装着谁的命运。
我们没在老宅吃早饭。陈暮云说,周家的人可能在附近盯梢。我们在巷口找了个流动摊,要了两碗馄饨。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爷子,一边下馄饨一边哼着走调的黄梅戏,锅里的热气腾起来,模糊了清晨的光。
“今天去哪儿拍啊?”老爷子把馄饨端过来,随口问。
“去码头那边。”陈暮云掰开一次性筷子,动作自然,“带学妹拍点老建筑,她论文要用。”
“码头啊?”老爷子擦擦手,眼神飘了飘,“那地方荒得很,早些年还淹死过人嘞。你们小年轻去,小心点。”
“知道啦张爷爷。”陈暮云笑着应道,递过去十块钱,“我们就在岸边拍,不下水。”
这谎话说得行云流水。我低头喝了一口馄饨汤,烫得舌尖发麻。汤很鲜,虾皮紫菜的味道,和我六百年前在渡口吃的路边摊,竟有几分相似。
那时继兄要上京赶考,我们在渡口等船。也是这样的早晨,雾气还没散尽,江面上船影绰绰。我在馄饨摊前挪不动步,眼巴巴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胖馄饨。
“想吃?”继兄问。
我点头。
他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一碗。只有一碗,他让我吃,自己说不饿。我吃了一半,推给他:“哥哥也吃。”
他这才接过,慢慢吃完剩下的。馄饨汤的热气熏红了他的眼角,那颗痣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小七,”他说,“等哥哥回来,带你去京城吃最好的馄饨。”
我说:“好。”
然后船来了,他上了船,我在岸边挥手。船越行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江天一色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何小七?”陈暮云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头,才发现自己端着馄饨碗,盯着汤面出神。汤已经凉了,油花凝成白色斑点。
“想什么呢?”他问。
“想馄饨。”我实话实说,“六百年前的馄饨,没现在的好吃。”
他愣了下,然后笑了:“那等这事儿完了,我带你去吃更好的。”
这话说得轻巧,像句随口承诺。但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颤了一下。
像有人往古井里扔了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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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动车驶出镇子,沿河堤一路往南。
四月的风还很凉,带着河水的湿气,扑在脸上像细密的针。我坐在后座,搂着陈暮云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卫衣布料柔软,底下是温热的体温,还有沉稳的心跳。
“冷吗?”他大声问,声音在风里散开。
“不冷。”我说。其实冷,但不想说。
河婆不该怕冷。河婆是河的一部分,河有多冷,我就该有多冷。但此刻,贴着这具年轻温热的身体,我忽然觉得,冷是一种可以暂时忘记的感觉。
就像饿,就像疼,就像六百年的孤独。
路越来越荒。两旁的房屋从密集变稀疏,从砖瓦房变成木板屋,最后只剩破败的仓库和废弃的厂房。墙壁上涂着褪色的标语——“安全生产”“严禁烟火”,字迹模糊得像时间的遗骸。
废弃码头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木制栈桥大半已经坍塌,露出锈蚀的钢筋,像巨兽死去的肋骨。岸边堆着几艘废弃的破船,船体长满墨绿色的苔藓,船底陷在淤泥里,桅杆折断,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河水在这里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水面漂着塑料袋、枯枝、和某种辨不出原貌的腐烂物。空气里弥漫着河泥的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阴冷。
不是温度低,是气息。冤魂逗留过的地方,总会留下这种痕迹——像冰窖里藏了太久的东西,即便拿出来,寒气也渗进骨子里。
我们停好车。陈暮云从背包里拿出相机,装模作样地拍了几张远景。快门声在寂静的码头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然后他压低声音:“照片上的位置,应该在栈桥那头。”
栈桥这头还算完整,木板虽然腐朽,但勉强能走人。越往河心去,腐烂得越厉害,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底下墨绿色的、深不见底的河水。
我们小心翼翼地踏上去。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垂死老者的喘息。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生怕下一秒木板断裂,人就掉下去。
走到大概三分之一处,陈暮云停下,对照手机里的照片:“就是这里。照片里周正荣站的位置。”
我环顾四周。这里离岸边已有十几米,脚下河水深不见底,呈现一种诡异的墨绿色。栈桥的栏杆缺了一段,正好形成一个缺口,宽得能容一人通过。
“如果推人下去,”我轻声说,“这里最方便。”
陈暮云没接话,只是脸色沉了沉。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脚下的木板。木板缝隙里塞着淤泥、枯叶,还有零星的烟蒂——过滤嘴是白色的,牌子很普通。
“有人来过。”他指着几个相对清晰的鞋印,“而且不止一次。”
鞋印尺寸不小,43码左右,应该是成年男性。其中一个脚印旁边,有个小小的、圆形的凹陷——像是有人跪过,膝盖压出来的痕迹。
我忽然想起林晚晚便签上的话:河底石头下,银色手链。
“如果手链在河底,”陈暮云站起身,看着浑浊的河水,“我们怎么找?总不能下水……”
“不用下水。”我走到栏杆缺口处,闭上眼睛。
河婆的感知开始延伸。
意识像无形的水草,顺着桥柱向下蔓延,探入冰冷的河水。河底的世界在我“眼”中展开:淤泥像黑色的毯子,覆盖一切;碎石散落其间,棱角被水流磨平;沉没的破渔网缠成死结,网眼里卡着鱼骨;生锈的铁桶半埋在泥里,桶身爬满水螺。
还有,累累白骨。
不,不是人的骨头。是鱼骨,很多很多,堆积在河底某个凹坑里。大小不一,有的完整,有的碎裂,白森森地在黑暗里泛着微光。这里水流缓慢,沉积物多,确实适合藏东西——也适合,让某些东西永远消失。
继续探查。一块巨大的青石,半边埋在泥里,半边裸露。石头底下——
有金属的反光。
很微弱,但在我的感知里,清晰得像黑夜里的萤火。
我睁开眼:“找到了。在那边,那块大石头下面。”
陈暮云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变了:“离桥柱至少有五米远,水深……至少三米。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知。”我简单解释,“河水和河底的东西,对我没有秘密。”
他没追问,只是皱眉:“可我们怎么拿?没带潜水装备……”
“我有办法。”我摘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空证物袋和一根长绳——昨晚让陈暮云准备的。然后,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我翻身从栏杆缺口跳了下去。
“何小七!”他惊呼。
落水声很轻。河水瞬间包裹了我,冰冷刺骨,像千万根针扎进皮肤。但很快,我体内的灵力自动运转,驱散寒意。我在水中睁开眼——河婆的眼睛,在水底视物如昼。
那块青石就在前方。我游过去,动作轻盈如鱼。河水托着我,像在欢迎主人的归来。水草拂过我的脚踝,柔软得像情人的手。
石头底下果然有东西。
不是一条手链,是两条。
一条银色,细链,吊坠是个小小的月亮——和林晚晚日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另一条是玫瑰金的,款式更成熟,搭扣处刻着极小的字母:Z.R.
周正荣的缩写。
我把两条都捡起来,握在掌心。金属冰冷,带着河底的寒意,和某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正要返回,余光瞥见石头侧面有些异样。凑近看,是刻痕。很新,像是用尖锐的石头刻的,笔画歪歪扭扭,但用尽全力:
林晚晚,4月5日。
周予安,对不起。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用尽了所有力气,也像……坠落的轨迹。
我伸手抚摸那些刻痕。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情绪涌来——绝望,眷恋,还有深深的、化不开的悲伤。
这不是记忆,是情绪残留。林晚晚临死前,最后的心情。
她刻下这些字时,在想什么?想那个送她手链的男孩?想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想这冰冷河水,将是自己最后的归宿?
我闭了闭眼,把手链和那小块刻字的石头碎片一起装进证物袋,扎紧口,系在绳子上。然后浮出水面。
陈暮云正趴在栏杆缺口处,脸色发白。见我出来,他明显松了口气,赶紧拉绳子。
“你吓死我了。”他把我拉上栈桥,声音还在发颤,“万一出事……”
“我是河婆。”我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水珠在阴天的光线下晶莹剔透,“在水里,我出不了事。”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拿出干毛巾递给我:“擦擦。虽然是春天,也容易着凉。”
我接过毛巾,擦头发。动作间,瞥见他手指在微微发抖——是刚才紧张的。
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找到两条。”我把证物袋递给他,“银色的应该是林晚晚的。另一条……不知道是谁的。”
陈暮云接过袋子,对着光仔细看。玫瑰金手链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搭扣处的Z.R.字母很小,但刻得很深,像某种执念的烙印。
“周正荣的缩写。”他声音冷下来,“他把自己的手链,和受害者的放在一起……这是什么恶趣味?”
战利品。纪念品。变态的收藏癖。
我没说出口,但我们都想到了。
“现在怎么办?”陈暮云问,“回老宅再……读取记忆?”
我看了看四周。荒凉的码头,废弃的栈桥,除了我们,只有风声和水声。这地方虽然阴森,但足够隐蔽。回镇上反而危险——万一读取记忆时昏迷,被人看见不好解释。
“就这里吧。”我说,“回镇上反而不安全。”
他犹豫了:“可是……”
“没有可是。”我从他手里拿回证物袋,打开,取出那条银色手链,“早点看,早点知道真相。”
手链躺在掌心,湿漉漉的,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月亮吊坠很小,雕刻粗糙,像是手工做的——周予安说,是他母亲的遗物。
“林晚晚日记里说,这是周予安送她的。”我轻声说,“他母亲的遗物。”
陈暮云沉默地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包裹着我冰凉的手指。
“如果看到太痛苦的,”他说,“就停下来。不要勉强。”
我点点头。其实我知道,一旦开始读取,就停不下来了。记忆会像潮水一样涌来,直到我承受不住,陷入昏迷。
但我不怕。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灵力从指尖涌出,包裹住那条手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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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记忆涌进来——
是音乐教室。黄昏,阳光斜照在钢琴的黑白键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十七岁的周予安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弹的是《月光》。旋律清澈,像泉水叮咚。
林晚晚站在窗边,手里抱着几本乐谱,脸颊微红。她穿白色校服衬衫,格子裙,长发扎成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阳光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一曲终了。周予安抬头看她,眼神清澈:“好听吗?”
“好听。”林晚晚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少年身量已经长开,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打开。
盒子里就是这条手链。月亮吊坠。
“是我妈的遗物。”周予安帮她戴上,手指有些抖,“她说,要给她认可的儿媳妇。”
林晚晚的脸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周予安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晚晚,我……”
他低下头,想吻她。但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等我毕业,”他在她耳边说,“我们就离开这里。去南方,暖和的地方。你弹琴,我画画,好不好?”
林晚晚点头,眼泪掉下来。是甜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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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突然中断,跳转——
昏暗的房间。不是音乐教室,是书房。沉重的红木家具,空气里有雪茄和皮革的味道。书架上摆着精装书,但落满灰尘,像道具。
一只中年男人的手伸过来,抚摸林晚晚腕上的手链。手指粗短,指关节突出,皮肤松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项链不错。”周正荣的声音,低沉,带着令人不适的笑意,“予安送你的?”
林晚晚僵硬地点头。她穿一条碎花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是养母给她买的,说“见周叔叔要穿得体面些”。
“那孩子眼光随我。”周正荣的手指没有离开,反而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滑,停在肘弯处。他的手掌很厚,温度很高,烫得林晚晚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常来练琴,钢琴有进步吗?”他问,身体靠得更近。
“有……有进步。”林晚晚的声音在发抖。她想抽回手,但不敢。
“别紧张。”周正荣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叔叔只是关心你。你养父母把你托付给我,我自然要多照顾你。”
他的手继续往上,搭在她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像铁钳。
“晚晚啊,”他凑近,呼吸喷在她耳侧,带着烟味和酒气,“叔叔最近有点寂寞。你愿不愿意……多陪陪叔叔?”
林晚晚浑身僵住。她看见书桌对面那面巨大的落地镜里,自己的脸苍白如纸,眼睛里全是惊恐。
“我……我要回去了。”她终于找回声音,“养母让我早点回家……”
“急什么。”周正荣的手滑到她腰际,“再坐会儿。叔叔给你看样好东西。”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躺着六条手链。银的,金的,玫瑰金的,款式各异,但都精致。
“这些都是叔叔‘照顾’过的女孩留下的。”他拿起一条,在灯光下欣赏,“你看,多漂亮。每个女孩,都像这手链一样,独一无二。”
林晚晚的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吐。
“你的是第七条。”周正荣看着她,眼神像毒蛇的信子,“等你‘懂事’了,叔叔就把你也放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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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剧烈晃动——
是夜晚的河岸。林晚晚在奔跑,赤着脚,校服裙摆被风吹起。她脸上有泪,也有掌痕——是养母打的。
“不要脸的东西!”养母的尖叫声在身后追来,“周先生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敢跑?!”
“我没有……我没有……”林晚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膝盖磕破,鲜血渗出来。
但她不敢停。她跑得更快了。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然后她看见了,栈桥那头,周予安站在那里。
他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林晚晚知道他在这里等她——他们约好的,今晚一起走,离开这个镇子,去任何地方都好。
她冲过去,扑进他怀里。
“带我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你了,带我走……”
周予安紧紧抱住她,手臂在颤抖。“好。”他说,“我们走。现在就走。”
然后他吻了她。很用力,带着绝望的、不顾一切的味道。吻里有咸味,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我买了车票。”他在她耳边说,“去广州的。我在那边有朋友,我们可以……”
话没说完,刺目的车灯突然亮起。
几辆黑色轿车冲过来,急刹在栈桥入口。车门打开,几个黑衣壮汉下车,为首的是周正荣。
“予安,”周正荣的声音平静,但冷得像冰,“过来。”
周予安把林晚晚护在身后:“爸,我要带她走。”
“走?”周正荣笑了,“你能去哪儿?你银行卡我冻结了,身份证在我这儿,你连火车站都进不去。”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周正荣打断他,上前一步,“你可以为了这个丫头,不要你妈留下的公司?不要你周家少爷的身份?不要你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周予安僵住了。
林晚晚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松了。
“晚晚……”周予安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也有……退缩。
“予安,”林晚晚抓住他的手,指尖冰凉,“你说过要带我走的。”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周正荣使了个眼色。两个壮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予安。
“爸!放开我!”周予安挣扎,但没用。
“送少爷去机场。”周正荣冷冷道,“看着他上飞机。”
“晚晚——!”周予安的呼喊被捂住,人被塞进车里。车门关上,引擎轰鸣,车子绝尘而去。
栈桥上,只剩下林晚晚,和站在车灯光影里的周正荣。
他慢慢走过来,皮鞋踩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丧钟。
“现在,”他在林晚晚面前停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没人能救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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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再次跳转——
还是河岸,但时间不同了。是深夜,风很大,吹得栈桥吱呀作响。林晚晚一个人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一张飞往国外的机票。
机票上的名字是周予安,日期是明天。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周予安,是养父王建国。
“晚晚,回去吧。”王建国的声音很疲惫,“予安已经走了。他爸爸把他押上飞机了。”
林晚晚没回头,只是看着黑沉沉的河水。河面倒映着零星的星光,像破碎的钻石。
“他知道吗?”她问,“知道我怀孕的事?”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知道。所以他爸才急着把他送走。”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林晚晚摸了摸小腹,那里还平坦,但能感觉到,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生长。她甚至想过名字——如果是女孩,叫月月;如果是男孩,叫安安。
“周先生说,”王建国继续说,声音干涩,“只要你听话,把孩子处理掉,他会给你一笔钱,送你到外地念书。你养母的茶厂,他也会继续投资。”
“如果我不听话呢?”林晚晚问。
王建国没说话。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林晚晚转过身。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尽前的最后一点火星。
“爸。”她叫了一声。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这个领养她的男人“爸”。
王建国眼眶红了。
“帮我一个忙。”林晚晚说,“告诉我养母,我不恨她。告诉她,下辈子,我想当个有亲生父母的孩子。”
说完,她后退一步,脚后跟悬空在栈桥边缘。
“晚晚!”王建国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林晚晚向后倒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坠落的瞬间,她把手链扯下来,用力抛向河面。
银色的月亮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墨绿的河水里。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冰冷的河水,和最后一口呛进肺里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记忆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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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又急又重,像要冲破胸腔。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眼泪。
“何小七?”陈暮云扶住我的肩膀,“你看到了什么?”
我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前发黑,耳畔嗡嗡作响。灵力的透支来得比上次更猛烈——因为这次的记忆太沉重,太痛苦,像亲手经历了一遍死亡。
“她……”我艰难地吐出字,“她是自杀……也不是自杀……”
“什么意思?”
“她是被逼死的。”我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皮肤里,“被养父母,被周正荣,被周予安……被所有人。他们把她逼到绝路,然后让她自己跳下去。”
陈暮云的脸色白了。
我还想说什么,但意识已经断了线。最后的画面,是林晚晚坠落的瞬间,那双睁大的、映着月光的眼睛。
然后黑暗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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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迷的深渊里,我看见了林晚晚。
她站在河底,长发如水草般飘散,白衣在暗流里浮动。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手护在那里,像在保护什么。眼睛睁得很大,望着水面上的光——那里有月亮,有星星,有她再也回不去的人间。
“婆婆。”她叫我,声音很轻,像水泡破裂的声音。
“我在。”我说。
“我的孩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他还没看过这个世界。”
“我会帮你。”我说,“我会让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她摇摇头,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有点悲伤,又有点释然。
“不用了。”她说,“我已经不恨了。恨太累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她想了想,“想要有人记得我。记得林晚晚,十七岁,喜欢钢琴,暗恋过一个叫周予安的男生。不是‘那个溺死的女孩’,不是‘周家案子的受害者’。就是我,林晚晚。”
我说:“好。”
她又笑了。然后身体开始发光,变成无数细碎的、银色的光点,像萤火虫,又像星辰。光点向上飘去,穿过河水,飘向水面上的天空。
“婆婆。”她最后说,“你也该放下了。六百年了,够了。”
然后她就消失了。
我独自站在河底,看着那些光点远去。忽然觉得,六百年来压在魂魄里的某种东西,也随着那些光,一起飘走了。
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又像,失去了唯一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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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第一感觉是温暖。
我躺在陈暮云的怀里。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栈桥的栏杆,把我整个圈在怀里,用外套裹着我。他的心跳很有力,隔着衣服传到我背上,一下,一下。
天已经暗了。暮色四合,远处的镇子亮起了点点灯火,像散落的碎金。
“你醒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如释重负。
我想动,但浑身软得像一团棉花。读取记忆透支了太多灵力,这具身体现在虚弱得连抬手指都困难。
“我昏迷了多久?”我问,声音沙哑。
“四十分钟。”他说,“比上次长。”
难怪天都黑了。
“你一直抱着我?”
“嗯。”他顿了顿,“你身体很冷,像……像没有温度。我怕你出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看到林晚晚的记忆了。”
“慢慢说。”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顶,“不急。”
我断断续续地讲。从音乐教室的《月光》,到书房里那只令人作呕的手,到河岸上那个绝望的吻,再到最后,栈桥边一跃而下的身影。
讲到我哭,他也沉默。只有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
“所以她是自杀。”讲完后,我说,“但她自杀,是因为被逼到绝路。养父母想用她换利益,周正荣想侵犯她,周予安……想保护她却用错了方式,最后还被送走了。她怀孕了,无处可去,无人可求。”
“所以她选择死。”陈暮云声音低沉,“带着孩子一起。”
“她临死前,把手链扔进河里。”我继续道,“她希望有人找到,希望有人知道真相。”
陈暮云沉默了很久。暮色里,他的侧脸轮廓模糊,只有眼睛还亮着,像两点不灭的星火。
“我们会的。”他说,“一定会。”
又休息了一会儿,我勉强能自己坐起来了。陈暮云扶着我站起来,我的腿还是软的,他干脆半扶半抱地把我带下栈桥。
电动车还停在岸边。他让我坐好,把外套的帽子给我戴上,又仔仔细细地扣好我的头盔——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抱紧我。”他说,“别摔下去。”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这次没有犹豫,也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依赖。
车启动了。晚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镇子飘来的炊烟味。路灯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像一条金色的河,引我们回家。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林晚晚最后跳下去的画面,那么决绝,那么悲伤。
但奇怪的是,我不再觉得寒冷。也许是陈暮云的体温传给了我,也许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林晚晚不是意外溺亡。
她是被逼死的。
被养父母的贪婪,被周正荣的邪念,被周予安的懦弱,被这个镇子沉默的纵容。
车子驶入老宅所在的巷子时,陈暮云忽然说:
“明天我们去见刘小雨的姐姐。张爷爷联系好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整理所有证据——赵峰的证词、手链、照片、车辆记录、溺亡案件的时间线——然后报警。”他顿了顿,“但不是镇上的派出所。直接去市里,找李队长。”
“周家势力那么大,市里就安全吗?”
“李队长是新调来的,背景干净。”陈暮云说,“而且……我导师和他有些交情。”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不只是调查,还有后续的、将凶手绳之以法的路。
我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轻了一些。
停好车,他扶我进院子。堂屋的灯亮着,陈婶正在摆晚饭。看见我们进来,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饭好了,快吃吧。”
晚饭很简单:粥,炒青菜,还有一盘腊肉。陈婶给我们盛了粥,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回自己屋了。
我小口喝着粥。米粥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暖了冰冷的四肢百骸。
陈暮云坐在我对面,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给我夹一筷子青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吃完饭,他收碗筷,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灵力透支的后遗症还在,身体还是软的。
他洗完碗出来,看见我还在那儿,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还难受?”他问。
“嗯。”我老实承认,“像被抽空了。”
他想了想,忽然伸手,把我打横抱起来。
我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你干什么?”
“送你回房间。”他说得理所当然,“你走不动,难道爬回去?”
我无话可说,只能任由他抱着。他的手臂很有力,步伐稳健。堂屋到客房的走廊不长,但我却觉得这段路,走了很久很久。
他把我放在床上,帮我脱掉鞋,又拉过被子盖好。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呢?”我问。
“我回书房整理今天收集的资料。”他起身,“有事就叫我,我听得见。”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我忽然叫住他:
“陈暮云。”
他回头。
“谢谢。”我说,“今天……谢谢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温柔得不像话。
“不客气。”他说,“应该的。”
然后他轻轻带上了门。
我躺在床上,听着门外他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书房方向。然后,我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一点点……属于他的、干净的皂角香。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做梦。
一夜无梦,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