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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伪装·何小七的诞生 ...


  •   天光刚泛鱼肚白,我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疼醒的——灵力透支的后遗症像千万根细针在骨髓里扎。我在床上蜷成一团,听见堂屋传来窸窣声响,陈暮云已经起来了。

      推开客房的门时,我做了个决定。

      陈暮云端着早餐托盘僵在门口,白瓷粥碗晃了晃,米汤差点洒出来。

      他看见的是个穿着宽大卫衣、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的“女大学生”。脸是十五六岁的模样,杏眼,薄唇,皮肤光洁得像上好的白瓷——除了眼神深处那点六百年来积攒的、河底寒潭般的幽邃。

      “你……”他喉结动了动,“您……”

      “何小七。”我接过托盘,侧身让他进来,“民俗学专业大三学生,来青河镇做水域传说的田野调查。你是我的本地向导,历史系研一的陈暮云学长。”

      话说得行云流水,这套身份我琢磨了半宿——感谢短视频平台,那些“三分钟学会编瞎话”的教学视频,虽然粗鄙,但实用。

      陈暮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上下打量我。目光像在鉴定一件刚出土的文物,隔着千年尘土,试图看清它原本的釉色。

      “这……就是您本来的样子?”他问,声音有些哑。

      “差不多。”我在桌边坐下,舀了一勺白粥,“六百年前淹死的时候,就长这样。”

      粥是白米粥,熬得糯,米香纯粹。我慢慢吃着,感受食物滑过喉咙的温热——作为河婆,我不需要进食,但偶尔尝尝人间烟火,能让灵力更温润。这道理是我刷美食博主的视频悟出来的:“食材的温度能温暖灵魂”,虽然他们说的灵魂和我的不太一样。

      陈暮云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为什么突然……换样子?”

      “三个原因。”我伸出三根手指,如今这手指纤细白皙,和昨晚枯槁的样子判若两人,“第一,昨天集市上你亲老太太的事已经传开了,我再以老妪模样跟你出入,等于脑门刻着‘快来围观’。”

      他耳朵又红了:“那是人工呼吸……”

      “第二,”我没理他,“调查需要。一个老太太去学校打听女学生的事,容易引人警惕。但两个大学生做社会调查——”我顿了顿,用昨晚刚学的网络梗,“那就叫‘接地气的学术关怀’。”

      陈暮云嘴角抽了抽。

      “第三呢?”

      “第三,”我放下勺子,看着他,“我灵力有限。维持老妪伪装需要持续消耗,而接下来要查林晚晚的案子,可能需要多次动用能力。”我摊手,“能省则省,就像你们年轻人说的——‘该省省,该花花’。”

      他低低笑了,那笑声干净,像晨风吹过竹林:“您还懂这些。”

      “刷短视频学的。”我面无表情,“冥府信号不好,缓冲半天,就为了看人类怎么把一分钟能说完的事扯成十分钟。”

      这话半真半假。冥府确实有信号塔——去年装的,说是要“推进阴间信息化建设”。但刷视频是真的,六百年的河底时光太漫长,总得找点乐子。我还给一个教做桂花糕的博主投过币,虽然用不了。

      陈暮云没再追问,只是看着我喝粥。目光里有探究,有困惑,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柔软。

      “您昨晚没睡好?”他突然问。

      我手指顿了顿:“怎么看出来的?”

      “眼睛。”他说,“您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虽然很淡,但和脸色对比,能看出来。”

      六百年来,没人注意过我的黑眼圈。作为“河婆”,我永远精神矍铄,哪怕那是装的。如今换回少女躯壳,连熬夜的痕迹都藏不住了——就像那些美妆博主说的:“少女肌最骗不了人”。

      “做了个梦。”我轻描淡写,“梦见淹死的时候。”

      他表情凝住了。

      “没事。”我喝完最后一口粥,“习惯了。每年七月都梦几次,跟月经似的准时。”

      这话说得粗俗,但我故意的。我想看看他的反应——看看这个长着继兄的脸、有着文人气的年轻人,会怎么应对这种市井腔调。

      陈暮云怔了怔,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很温和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那……”他斟酌着词句,“您平时……怎么缓解?”

      “泡河里。”我说,“河水镇魂。或者——”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薄荷味的,包装花里胡哨,“吃糖。便利店买的,三块钱一包,齁甜。”

      我把糖推过去。他接过,剥开,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个孩子。

      “甜吗?”我问。

      “甜。”他点头,眼角的痣在晨光里生动着,“太甜了。”

      ---

      青河镇中学离老宅不远,走路二十分钟。陈暮云推出一辆电动车——就是昨天我嫌弃的“铁驴子”。

      “这次可别再硌得慌了。”他递给我一个头盔,“我加了层软垫。”

      我接过头盔,笨拙地扣上。这玩意儿比我当年戴的帷帽还重,压得脖子酸。

      “抓稳。”他提醒。

      我犹豫了一秒,伸手抓住他腰侧的衣服。卫衣布料柔软,底下是年轻人紧实的腰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太近了。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昨晚床单上的味道一样。

      车启动的瞬间,惯性让我往前一冲,额头撞上他的背。

      “对不起!”他赶紧减速。

      “没事。”我闷声说,手却不知不觉环住了他的腰。

      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我做完才意识到不对劲——就像六百年前,我坐继兄的马去城外踏青,也是这样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听他在风里的笑声。

      那时他说:“小七,抱紧了,别摔着。”

      我说:“哥哥在,摔不着。”

      如今,电动车取代了骏马,卫衣取代了青衫,但腰间的温度,竟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假装看路边的风景。

      清晨的街道,早点摊冒着热气,学生三三两两走过。卖豆浆的大娘朝我们喊:“暮云,带同学吃早饭啊?”

      “吃过了张婶!”陈暮云大声回应,语气轻松自然。

      那样子,俨然一个普通的本地青年,带着外地来的“女同学”熟悉家乡。没有人怀疑,这个穿着卫衣牛仔裤、搂着男生腰的女孩,会是昨晚那个被传“六百岁”的古怪婆婆。

      人间烟火,就这样轻易地接纳了我。

      或者说,接纳了“何小七”。

      ---

      记忆的碎片又涌上来,这次更清晰:

      也是这样的早晨,只是街巷是青石板铺的,房屋是黛瓦白墙的。

      我提着书袋穿过院子,赶去听先生讲《女诫》。继兄在廊下读书,穿月白直裰,晨光落在他侧脸,连睫毛都染成金色。

      “小七。”他叫住我,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路过珍味斋买的,新出的桂花糖。”

      我接过,纸包还温热。

      “快去吧,迟了先生要罚。”他笑着摸摸我的头,手指穿过发丝,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那时觉得,这样的早晨会有一辈子。

      后来才知,一辈子那么短。短到只够吃一包糖,短到只够说一句“等我回来”。

      ---

      电动车在学校门口停下。

      门卫大爷拦下我们,老花镜推到鼻尖,眯着眼打量。陈暮云出示学生证,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介绍信——盖着母校民俗研究所的假章,我昨晚用灵力幻化的,墨迹新鲜得像刚盖上去的。

      “做社会调查啊?”大爷推推眼镜,“林晚晚那孩子……可惜了。你们要问什么?”

      “我们想了解本地学生对青河传说的一些看法。”陈暮云应对自如,“林晚晚同学之前参加过学校的民俗社团,我们想找她的社团朋友聊聊。”

      谎话说得滴水不漏。我侧头看他,晨光落在他侧脸,那枚小痣在光里格外清晰。这一刻的他,和六百年前那个在官差面前镇定周旋、护我脱身的继兄,重叠了。

      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不,是灵魂。

      进了校园,书声琅琅。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教学楼走廊里人影晃动。一切都是陌生的——教室窗明几净,黑板是墨绿色的,墙上贴着我没见过的名人名言。但青春的气息,又那么熟悉。

      十六岁那年,我也曾在这样的早晨,抱着书袋穿过院子,赶去听先生讲《女诫》。那时觉得那些训诫冗长乏味,只想快点下课,等继兄从学堂回来,带我偷溜出去买糖人。

      “何小七?”陈暮云叫我。

      我回过神:“嗯?”

      “你刚才……”他顿了顿,“眼神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东西。”

      “确实很久了。”我没否认,“这里以前是县学。我继兄就是在这里读书,然后去省城乡试,再上京科考。”

      陈暮云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那里现在是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投篮,球撞在篮板上砰砰作响。

      “您想他吗?”他问。

      问题来得突然。我沉默了几秒,说:“想久了,就变成习惯了。像河水流久了,就忘了自己本来是要去哪。”

      他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很轻的一下,一触即离,像羽毛拂过。

      我们找到了林晚晚的班主任,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吴。听说我们是做民俗调查的,她起初很热情,但一提到林晚晚,表情就淡了。

      “那孩子……性格内向,不太合群。”吴老师给我们倒茶,塑料杯,茶叶梗浮在水面,“溺水是意外,警方都有结论了。你们要是问传说的事,我可以推荐其他学生。”

      “我们看过林晚晚同学的作文。”陈暮云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稿——也是我昨晚“变”出来的,仿的林晚晚笔迹,“她写了很多关于青河的故事,文笔很好。我们想,也许她对本地传说有特别的了解。”

      稿子是假的,但话是真的。林晚晚的日记里,确实多次提到河,提到水,提到“如果变成一条鱼就好了”。

      吴老师看着那份稿子,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起身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其实,”她压低声音,“晚晚那孩子……死前一周,找过我。”

      我和陈暮云对视一眼。

      “她说什么了?”我问。

      “她说想转学。”吴老师叹气,“我问为什么,她不肯说,只是哭。后来她养母李秀英来学校,说孩子最近情绪不稳定,让我们别在意。”她顿了顿,“李秀英还特意交代,晚晚要是跟任何人说什么‘奇怪的话’,让我们第一时间联系她。”

      “奇怪的话?”陈暮云皱眉。

      “比如……关于周先生的事。”

      周先生。周正荣。

      “林晚晚和周先生有什么关系?”我问得直接。

      吴老师脸色变了变:“这个……我不清楚。总之,那之后没两天,晚晚就出事了。”她看了看表,“我马上有课,你们……”

      逐客令下得委婉但坚定。

      我们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吴老师忽然又叫住我们:“对了,晚晚有本日记,锁在她课桌抽屉里。她出事后,她养父母来收拾东西,特意要走了。但当时课桌钥匙在生活委员那儿,他们没拿到。后来日记本……就不见了。”

      “不见了?”陈暮云追问。

      “嗯。”吴老师声音更低了,“但我知道,王老师——就是教语文的王老师——他可能收起来了。他和晚晚关系好,晚晚常去他那儿看书。”

      离开办公室,走廊里学生正课间休息,喧闹声扑面而来。陈暮云拉着我走到楼梯拐角,这里相对安静。

      “日记本。”他低声说,“你昨天触摸的就是那本?”

      我点头:“里面记了很多东西。恐惧,暗恋,还有……怀孕的绝望。”

      “能再具体点吗?比如,那个让她恐惧的‘周叔叔’,对她做了什么?”

      我想起触摸日记时闪过的画面——昏暗的房间,男人的手抚过林晚晚的头发,停留在她肩膀上。女孩僵硬得像块木头。

      “肢体接触。”我说,“超过长辈对晚辈的界限。但有没有更进一步的……”我摇头,“日记里没写。她写得很隐晦,像不敢细说。”

      陈暮云脸色沉下来:“王老师那边,要现在去找吗?”

      “不急。”我看着走廊上来往的学生,“先到处走走。我想看看林晚晚生活过的地方。”

      我们去了图书馆。林晚晚的日记里提到,她常坐在靠窗的第三排。那里现在空着,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我伸手触摸桌面,木质温润,没有残留的记忆——物品承载记忆的能力有限,除非特别强烈的情绪,否则很快就会消散。

      但我在桌肚里摸到一点凹凸。低头看,是刻痕,很浅,用指甲才能感觉到。一个“安”字。

      周予安。

      “她暗恋的人。”我轻声说。

      陈暮云蹲下身,仔细看那个字:“刻得很小心,怕被人发现。”

      是啊。少女心事,总是这样,又想留下痕迹,又怕痕迹太明显。就像六百年前,我在继兄的书页角落,用指甲轻轻划过一个“砚”字。他后来发现了吗?也许发现了,只是装作没看见。

      我们起身时,一个男生抱着一摞书走过来,看见我们站在那张桌子前,愣了愣。

      “你们……找林晚晚?”他问,声音很轻。

      男生个子很高,戴黑框眼镜,校服洗得发白。陈暮云反应很快:“我们是她远房表亲,想来她常待的地方看看。”

      男生沉默了几秒,说:“我是她同桌,赵峰。”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晚晚她……不是意外。”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你知道什么?”陈暮云问。

      赵峰把书放在桌上,从最底下抽出一个信封,塞给陈暮云:“这个,晚晚死前三天给我的。她说如果她出事了,就交给警察。但我……”他苦笑,“我不敢。周家势力太大了。”

      信封很薄。陈暮云刚要打开,赵峰按住他的手:“别在这儿。放学后,学校后门的小书店,我等你们。”说完,他抱起书匆匆走了。

      陈暮云把信封小心地收进背包内层。

      我们走出图书馆时,上课铃响了。校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去后门等?”我问。

      “还有一个小时才放学。”陈暮云看了看时间,“去个地方。”

      他带我穿过操场,来到校园最角落的一棵古槐下。树干粗壮,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

      “这棵树,”陈暮云说,“县志记载有六百年了。”

      我仰头看去。枝叶亭亭如盖,阳光从缝隙漏下,光斑在地上跳跃。然后我看见了——树干上,离地一人高的位置,刻着模糊的字迹。

      我走过去,手指抚过那些深深的刻痕。

      小七等哥哥回家。

      是我刻的。六百年前,继兄上京赶考,我送他到渡口。他说:“小七乖,等哥哥考中了,就回来接你去京城看花。”我点头,回来就在这棵当时还是小树的槐树上刻了这行字。

      一年,两年,三年。树长高了,字迹也跟着长高,如今已需要踮脚才能触摸到。

      “这字……”陈暮云站到我身边,“很旧了。但每年清明,都会有人来描红,让字迹清晰。”

      描红?

      “谁描的?”我问。

      “不知道。”他摇头,“我小时候来看过,字是鲜红的。问过学校的老人,说从他记事起就这样,每年清明前后,就有人来描一遍。没人看见是谁,像是……夜半来的。”

      夜半。河婆出行的时间。

      我手指停在“家”字的最后一笔。忽然,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涌进来——不是触摸物品,而是这棵树本身的记忆。

      它记得。

      记得每年清明子时,有个穿白衣的少女来到树下,用指尖的血,混合朱砂,一点点描红这些字。她描得很慢,一边描一边哭,眼泪滴在树根上。

      那是我。

      是成为河婆后的我,在最初的百年里,还没学会麻木的我。

      描到“家”字时,我总会停很久。然后低声说:“哥哥,今年……也不回来吗?”

      树不会回答。只有风过叶响,像一声叹息。

      原来我曾那么执着地,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执着到用血描字,执着到让一棵树,都记住了我的眼泪。

      “何小七?”陈暮云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伪装成少女的样子,连情绪都变得脆弱了——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原本就该这样,想哭就哭,不用忍着。

      “这字,”我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平稳,“让我想起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女孩等哥哥回家的故事。”我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她等啊等,等到树都长高了,等到刻字的人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等。但每年清明,她还是来描红,好像只要字还在,约定就还在。”

      陈暮云在我身边坐下,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陪着。远处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是《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过了很久,他说:“也许她哥哥,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谁知道呢。”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六百年了,答案早就不重要了。”

      “重要。”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对等待的人来说,答案永远重要。”

      我侧过头,从臂弯里看他。他正仰头看着树冠,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阳光穿过枝叶,在他发梢跳跃,像撒了一层金粉。

      这一刻,他不是陈暮云,也不是继兄的后人。他只是个坐在古树下,陪一个哭泣女孩的年轻人。

      干净得像没落过尘的溪水。

      “陈暮云。”我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骗你,或者隐瞒了很重要的事,你会生气吗?”

      他转过来看我,眼神清澈:“那要看是什么事。”

      “比如……”我斟酌词句,“比如我接近你,不只是为了查林晚晚的案子。还有一些……私心。”

      他沉默了。风吹过,槐叶簌簌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耳语。

      然后他说:“我接近你,也不全是为了帮冤魂伸张正义。”

      我愣住。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涩:“从在集市看见你真实样子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我认识你。不是这辈子,是更久以前。所以你说要查案,我马上答应,因为我想知道,这种熟悉感从哪来。”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好几拍。

      “可能,”我低声说,“可能上辈子,我们真的见过。”

      “可能吧。”他起身,朝我伸出手,“放学时间快到了,该去后门了。”

      我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写字和翻书留下的。

      六百年前,我也曾握住过这样一只手。那只手带我穿过人潮,带我走过长街,最后却在最拥挤的地方,松开了。

      我伸出手,放在他掌心。

      他轻轻握住,把我拉起来。力道温和,却坚定。

      “走吧。”他说,“去看看林晚晚留下了什么。”

      我们牵着手,走出树荫,走进阳光里。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像六百年前就该这样。

      像这六百年的等待,就是为了这一刻,牵着手,走向某个未知的答案。

      ---

      书店在后巷,门脸很小,招牌上“拾光书屋”四个字褪了色。推门进去,铃铛叮咚作响。满室书香混杂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书架顶天立地,过道仅容一人通过。店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爷子,正在柜台后打盹,眼皮都没抬。

      赵峰已经在最里面的角落等着了。他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但显然没在看。见我们进来,他立刻起身,眼神紧张地扫过门口。

      “这里说话安全。”他压低声音,“老陈爷子耳朵不好,而且……”他顿了顿,“晚晚以前常来这儿,说这里是整个镇子她唯一觉得安心的地方。”

      我们在他对面的旧沙发坐下。沙发弹簧已经坏了,陷下去很深。陈暮云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现在可以看了吗?”他问。

      赵峰点头,手指在膝盖上不安地绞着。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封口用胶水粘得很牢。陈暮云小心地撕开,从里面倒出两样东西:一张折叠的便签纸,和一张拍立得照片。

      便签纸上是林晚晚的字迹,娟秀但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赵峰,如果你看到这张字条,说明我出事了。
      别报警,没用。周家的势力比你想的大。
      照片里的地方,有证据。河底石头下,银色手链。
      如果我死了,把它交给……交给能帮我的人。
      对不起,连累你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字里行间的绝望,几乎要透纸而出。

      陈暮云拿起那张照片。是黄昏时分的河岸,远处有座废弃的栈桥。拍摄角度很低,像是偷拍的。照片一角,隐约能看见半个人影——西装革履,身材微胖,背对着镜头。

      “这是周正荣。”赵峰指着那个人影,“晚晚死前一周,偷偷跟踪他拍的。她说周正荣常去那个栈桥,好像在等什么人,或者……埋什么东西。”

      “她为什么跟踪他?”我问。

      赵峰脸色白了白:“因为……因为周正荣对她……”他咬了咬牙,“晚晚说,有一次她去周家练琴,周正荣把她堵在琴房,摸她的头发,说些很恶心的话。她还说……”他声音更低了,“说这不是第一次。之前周家资助的另外两个女生,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后来都转学了。”

      空气骤然变冷。不是比喻——我情绪波动时,周围温度真的会下降。陈暮云侧头看了我一眼,伸手轻轻覆在我手背上。一股暖流从他掌心传来,勉强压住了我体内翻涌的寒意。

      “照片里的地方在哪儿?”陈暮云问赵峰。

      “青河下游,废弃的货运码头。本地人都叫它‘鬼码头’,因为……”赵峰吞了口口水,“因为那儿淹死过好几个人。”

      我知道那个地方。六十年前,我在那儿捞起过一个被抛尸的年轻女子。凶手是她丈夫,因为怀疑她出轨。那女子的怨气缠了我整整三年,才勉强消散。

      “晚晚还说,”赵峰继续道,“周正荣书房有个檀木盒子,里面装着好几条女孩的手链。她的是第七条。她说……她怕自己会成为第七条冤魂。”

      七条手链。七个女孩。

      陈暮云的笔记本里,七起可疑的溺亡案。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线穿起来了。那线是血红的,浸满了少女的恐惧和眼泪。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我看着赵峰。

      他眼圈红了:“我害怕。晚晚死后,周家派人来过学校,问谁跟她关系好。班主任特意交代,让我们别乱说话。而且……”他攥紧拳头,“晚晚的养父母拿了钱,对外都说女儿是意外。我一个学生,能怎么办?”

      少年人的无力感,我太懂了。六百年前,我被推下河时,周围那么多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个伸手。不是他们坏,是怕惹麻烦。人间常态罢了。

      “信封你留着。”陈暮云把照片和便签重新装好,推给赵峰,“如果……如果有一天需要你作证,你愿意站出来吗?”

      赵峰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书店里的老钟敲了四下。

      然后他点头,很轻,但很坚定:“愿意。晚晚是我朋友,我不能让她白死。”

      离开书店时,暮色已经漫上来。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晕开。我和陈暮云并肩走着,谁都没提接下来要去哪儿,但脚步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青河的方向。

      “现在去码头?”我问。

      “天快黑了,不安全。”陈暮云说,“而且……你需要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出明明暗暗的阴影。“你触摸物品读取记忆,会消耗灵力昏迷。上次在集市,你晕了二十分钟。如果这次在河边晕倒……”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荒郊野外,不安全。

      “那你说怎么办?”

      他想了想:“明天白天去。我找个理由,就说带你做民俗考察,拍些河岸老码头的照片。光明正大地去,反而不会惹人怀疑。”

      很谨慎。像他先祖。

      “那今晚呢?”

      “今晚,”他从背包侧袋掏出手机,“我们先查点别的。”

      ---

      我们没回老宅,而是去了镇上的网吧。陈暮云开了个包间,两张并排的电脑椅。我看着他熟练地登录各种数据库,搜索“周正荣”“青河溺亡”“手链”等关键词。

      屏幕上跳出大量信息:周家的企业报道、慈善活动、社会新闻。表面上看,周正荣是典型的成功企业家,捐款建学校,资助贫困生,还当过一届政协委员。

      但在这些光鲜报道的夹缝里,藏着一些不起眼的旧闻:

      - 2005年,青河镇中学女生刘某溺亡,家属获“人道主义救助金”20万元。
      - 2011年,职高女生王某夜跑失足落水,周氏集团资助其弟上学至今。
      - 2018年……

      时间跨度近二十年。受害者年龄都在16-19岁之间,都是女性,死因都是“意外溺水”,家属都在事后收到周家或关联企业的“资助”。

      七起。加上林晚晚,八起。

      “不止七条手链。”我轻声说,“可能更多。”

      陈暮云脸色铁青:“这些报道散在不同的地方,不刻意串联根本发现不了。而且……”他调出地图,“你看这些事发地点。”

      青河蜿蜒穿过小镇,在图上像一条淡蓝色的丝带。他用红点标记出所有溺亡地点,然后连成线——

      那些红点,全部集中在三个河段:废弃码头、回水湾、还有一座老石桥下。这三个地方,都有个共同点:偏僻,没有监控,但离周家的某处房产很近。

      “他在挑选地点。”陈暮云声音发涩,“选那些方便下手,又容易伪造成意外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林晚晚日记里的一句话:“他说带我去看夜景,车停在河边。我害怕,但不敢说不。”

      车。周正荣的车。

      “查他的车。”我说,“有没有违章记录,或者……在那些地点附近出现过?”

      陈暮云开始搜索交通违章数据库。这需要权限,但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真的黑进去了——后来他告诉我,是以前做课题时认识的学长在交警队工作。

      屏幕滚动,一条条记录跳出来。然后,我们看到了:

      4月4日,晚10:37,周正荣名下黑色奔驰,在青河路与码头路交叉口违章停车。处罚记录:警告。

      4月4日。林晚晚溺亡前一天晚上。

      “他去了码头。”陈暮云盯着那条记录,“去干什么?埋证据?还是……”

      “或者,”我接上他的话,“去见什么人。”

      我们同时想到了那张照片——周正荣在栈桥边,像是在等人。

      等谁?同谋?还是下一个目标?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霓虹灯的光隔着玻璃透进来,在键盘上投下彩色的斑块。

      陈暮云忽然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很疲惫的样子。

      “累了?”我问。

      “嗯。”他没睁眼,“心累。查得越深,越觉得……恶心。”

      我看着他。灯光下,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下巴上有新冒出的青茬,显得有点憔悴。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本该在图书馆写论文,和同学聚餐,谈一场简单的恋爱。而不是在这里,对着冰冷的屏幕,挖掘人性最阴暗的角落。

      “你可以退出。”我说,“剩下的我自己查。”

      他睁开眼,侧头看我:“那你呢?你查了六百年冤案,不累吗?”

      “习惯了。”我说,“河底待久了,心就冷了。冷了就不知道累了。”

      “可你现在不冷。”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你现在是温的。”

      这个触碰很轻,却让我浑身一颤。

      是啊,我现在是温的。用灵力维持的这具身体,模拟着活人的温度。但更温的,是他指尖传来的热度,和他眼神里那种……近乎怜惜的东西。

      “陈暮云。”我叫他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个问题在我心里盘旋很久了,“因为我能帮你查案?因为你觉得我像你祖上那个人?还是因为……”

      还是因为,你在透过我,看某个失去很久的人?

      他没立刻回答。包间里很暗,只有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浅,有点苦。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就像你说的,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来还。”

      这话像一句谶语,轻轻敲在我心上。

      上辈子。如果真的有上辈子,我是小七,他是陈砚书。他欠我一句“等我回来”,欠我一个草编蚱蜢的承诺,欠我六百年漫长的等待。

      那这辈子呢?这辈子他这样陪着我,照顾我,牵我的手,算是在还吗?

      可我不想他还。我想要的是……

      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愣住了。六百年来,我只想要一个答案:继兄为什么不回来。现在答案快有了——他不是不想,是不能。那我还要什么?

      “何小七。”陈暮云忽然靠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你哭了。”

      我抬手摸脸,果然一片湿凉。又哭了。这具少女的身体,怎么这么容易流泪。

      “对不起。”我胡乱擦脸,“可能这身体……泪腺比较发达。”

      他没戳穿我这拙劣的借口,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很普通的纸巾,有淡淡的柠檬香。

      我接过来,擦干眼泪。纸巾粗糙的触感摩擦着脸颊,带来一种真实的、活生生的感觉。

      “走吧。”他关掉电脑,“回家。明天还要早起。”

      “家”这个字,他说得很自然。

      我们走出网吧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夜市摊还亮着灯,油烟味混着各种小吃的香气飘过来。陈暮云问我饿不饿,我摇头。

      其实我饿了。不是生理上的饿,是某种更深层的、对人间烟火的渴望。但我没说。

      走到老宅巷口时,他忽然停下:“等等。”

      “怎么了?”

      他没说话,快步走向巷子深处的一个小摊。那是个卖桂花糕的流动摊车,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要收摊。陈暮云跟她说了几句,买了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

      回来时,他把其中一块递给我:“还是热的。”

      我接过。油纸温热,桂花的甜香透过纸散发出来。我咬了一口,糯,甜,还是那个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他怎么知道我想吃。

      “猜的。”他咬着自己那块,含糊地说,“你下午看着学校门口的糕点摊,看了很久。”

      我怔住了。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们并肩走回老宅。月光很亮,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小口小口吃着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心里。

      到家门口时,陈暮云忽然说:“明天去码头,不管找到什么,都不要勉强自己。灵力不够就不要用,昏迷了……还有我。”

      这话说得很轻,像一句承诺。

      我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眼角的痣清晰可见。这张脸,和我记忆里那张脸,隔着六百年的光阴,在此刻重叠。

      “陈暮云。”我又叫了他一声。

      “嗯?”

      “如果……”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我真的找到林晚晚的手链,触摸它,看到很可怕的东西,然后像上次那样昏迷……你会怎么办?”

      他沉默了几秒。夜风吹过巷子,带来远处河水的湿气。

      然后他说:

      “我会背你回家。像上次一样。”

      “然后呢?”

      “然后守着你,等你醒来。给你买桂花糕,听你讲看到了什么。”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再然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把那些坏人送进监狱。”

      我们。这个词,他说得很自然。

      六百年来,我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等,一个人找,一个人超度亡魂,一个人对抗河水无尽的寒凉。

      现在,有个人对我说“我们”。

      眼眶又热了。我赶紧低头,假装被桂花糕噎到。

      “慢点吃。”他拍拍我的背,动作轻柔。

      进了院子,我们各自回房。关门时,我听见他在隔壁书房收拾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很安心。

      洗漱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老宅的木梁陈旧,上面有虫蛀的痕迹。我忽然想,六百年前,我躺在这座宅子的另一间房里时,天花板也是这样的吗?继兄那时在干什么?是在挑灯夜读,还是也在看着天花板,想着京城科考的事?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

      这次没有梦到淹死。我梦到了阳光很好的午后,我坐在院子里编蚱蜢,继兄在一边读书。他偶尔抬头看我,眼角的痣在光里生动着。他说:“小七,等哥哥考中了,带你去江南。那里有更好的桂花糕。”

      我说:“好。”

      然后我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有晨鸟的啁啾。

      枕头是湿的。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新的一天要来了。我们要去码头,找一条可能浸满血泪的银色手链。

      而我要触摸它,沉入另一个女孩的噩梦。

      但这一次,我不怕了。

      因为有人说过,会背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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