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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宅·草蚱蜢与牌位 ...


  •   堂屋里死寂。

      张道士——张阿水跪在地上,白发萧疏的头颅深埋,脊背佝偋得像被岁月压弯的老竹。他手里的罗盘掉在青砖地上,青铜指针疯了似的乱颤,最后死死指向我,再不肯移开。

      陈暮云的婶婶僵在门槛处,手里托盘上的茶盏叮当乱响。她看着跪地的张道士,又看看太师椅里老态龙钟的我,嘴唇哆嗦着,像条离水的鱼。

      只有陈暮云还算镇定。他弯腰捡起罗盘,修长的手指拂过震颤的指针,而后抬起眼,细边眼镜后的目光在我和张道士之间逡巡。

      “张爷爷,”他问得平静,“您认识这位婆婆?”

      张阿水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河床龟裂的纹路:“不、不敢说认识……只是……”他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砖面上,“河婆娘娘恕罪!老朽不知是您驾临,先前失礼了!”

      “河婆娘娘”四个字,像块烧红的铁,烫得陈婶“啊呀”一声,托盘彻底脱手。瓷盏碎裂,褐色的茶汤溅了一地,洇湿了她的布鞋鞋面。

      我拄着竹杖,慢悠悠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张阿水面前。

      六十年了。

      当年跪在河岸哭得撕心裂肺的年轻人,如今已是耄耋老朽。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纵横沟壑,脊背也弯了,唯那双眼睛,浑浊里还残留着六十年前的惊悸与感激。

      “起来吧。”我说,声音仍是苍老的沙哑,“都老黄历了,跪什么跪。”

      张阿水却不敢动,只颤巍巍抬起头:“娘娘……当年犬子若不是您……”

      “你儿子,”我打断他,拄着杖走到窗边,看院子里那口老井,“今年该六十了?”

      “……是、是。”

      “告诉他,少喝酒。肝不好。”我顿了顿,想起那年从河里捞起的小男孩,瘦得像芦苇秆,呛水呛得脸发紫,“他孙子……该上小学了吧?”

      张阿水眼眶骤然红了:“上、上三年级了……娘娘竟还记得……”

      “记性好,不好。”我转过身,看着他,“记得太多,累。”

      这话说得轻飘飘,堂屋里却无人敢接。陈婶已经缩到门边,看我的眼神像看庙里那尊鎏金怒目金刚——敬畏里掺着恐惧,生怕我下一刻就显了法相。

      只有陈暮云,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疯转的罗盘,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河婆……”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咀嚼某种古老咒语,“所以集市上,罗盘指您,不是因为身怀重宝,而是因为……”

      “因为非人。”我替他说完,咧嘴露出缺牙的笑容,“怎么,怕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不怕。只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您能看穿那些伪装的‘意外’。”他把罗盘放在桌上,指针仍死死指着我,“也明白为什么……林晚晚的案子,需要您来超度。”

      聪明。和他先祖一样。

      我重新坐回太师椅,竹杖在掌心转了转:“既然明白了,就说说看。林晚晚那姑娘,你知道多少?”

      陈暮云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张阿水,迟疑道:“张爷爷他……”

      “让他跪着。”我淡淡道,“六十年前他发过誓,欠我一条命。如今让他跪一跪,抵债。”

      张阿水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

      陈暮云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翻开,里面贴满了剪报、照片、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林晚晚,青河镇中学高二学生,养父母王建国、李秀英,开茶厂的。”他翻到一页,推过来给我看,“今年四月五日,被发现溺死在青河下游回水湾。警方结论是意外——说她晚上去河边散步,失足落水。”

      我扫了一眼剪报,黑白照片上,河岸拉着警戒线,几个模糊的人影。

      “你不信?”我问。

      “三点疑点。”陈暮云竖起三根手指,动作干净利落,“第一,林晚晚生前最后一周行为异常。她同桌赵峰说,那几天她总哭,还说过‘不想活了’。”

      “第二,”他翻到下一页,是手机拍摄的监控截图,“回水湾那段河道,三月底新装了监控。但四月三号——林晚晚死前两天——监控‘线路老化’坏了。维修记录显示是正常损耗,但我查过采购单,那段线路是去年八月才换的,质保期三年。”

      “第三,”他又翻一页,是一张银行流水复印件,“林晚晚死后第七天,她养父母的茶厂账户收到一笔两百万汇款。汇款方是周正荣名下的一家公司,备注是‘项目预付款’。”

      堂屋里只余呼吸声。

      窗外夜色浓稠,老宅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我盯着那页银行流水,指尖在竹杖上轻轻敲击。嗒,嗒,嗒。像更漏滴答,又像某种古老的计数。

      “封口费。”我说。

      陈暮云点头:“我也是这么想。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查了过去十五年青河镇的溺亡记录。十六到十九岁的女性,一共七起。时间跨度从2005年到去年。”

      七起。

      加上林晚晚,八起。

      和那檀木盒里的手链数,对上了。

      “七起案子,”我问,“共同点?”

      “都是本地女孩,家境普通或贫困。死因都是‘意外溺水’,家属都在事后收到过‘人道主义救助金’——来源不明,但最终都指向周家关联企业。”陈暮云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还有一点……我看过那些女孩生前的照片。”

      他从笔记本封套里抽出几张复印件,摊在桌上。

      七张脸。十六岁的刘小雨,扎着马尾,笑得很腼腆;十七岁的王婷,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十八岁的李芳,站在学校光荣榜前,眼神清澈……

      “她们长得很像。”陈暮云轻声说,“不是五官一模一样,是……气质。都干干净净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有点怯生生的。”

      像林晚晚。

      也像我。

      六百年前,陈砚书说我:“小七的眼睛最干净,像没落过尘的溪水。”

      如今想来,干净是罪。在这浊世里,干净的东西总是最先被盯上,被染脏,被毁掉。

      “周正荣,”我缓缓开口,“他书房里,是不是有个檀木盒子?”

      陈暮云一怔:“您怎么知道?”

      “猜的。”我拄着杖站起来,走到堂屋正中,仰头看那些祖宗牌位。香火缭绕,模糊了陈砚书的名字,“这种恶人,都有收藏癖。像猎人把鹿角挂在墙上,像渔夫把最大的鱼晒成干——战利品,证明自己‘赢过’。”

      张阿水终于抬起头,声音发颤:“娘娘……周家那宅子,风水邪门得很。老朽年轻时跟师父去看过,那格局……那是‘阴煞养阳局’,要、要拿女子的阴气来养家运的!”

      陈暮云猛地看向他:“张爷爷,你说清楚!”

      “说不得啊……”张阿水老泪纵横,“周家势大,祖上就懂这些歪门邪道。我师父当年多嘴了一句,第二天就跌断了腿……暮云,听爷爷一句劝,这浑水蹚不得!”

      “蹚不得?”我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瘆人,“张阿水,你儿子那条命,还在我这儿存着呢。你说蹚不得?”

      他浑身一僵。

      我走到他面前,弯腰,用竹杖抬起他的下巴。枯槁的手指在杖身上收紧,骨节发白。

      “六十年前,你跪在岸边,磕头磕得满脸是血,说:‘河婆娘娘,只要犬子能活,我张阿水这条命就是您的。’”我盯着他浑浊的眼睛,“怎么,如今孙子大了,命就金贵了?怕死了?”

      张阿水嘴唇哆嗦,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老朽不敢……只是、只是周家真的……”

      “真的什么?”我直起身,竹杖重重顿地,“真的能让你断子绝孙?张阿水,我告诉你——这青河里淹死的冤魂,哪一个不是别人家的女儿、妹妹、心上人?她们就该死?她们的命,就不金贵?!”

      最后一句,我是吼出来的。

      声音不大,却像裹着六百年河底的寒冰,砸得堂屋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陈婶吓得瘫软在门槛上。陈暮云上前一步,扶住她,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惊愕,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他在怜悯我。

      怜悯这个活了六百年,还在为陌生冤魂发怒的老怪物。

      我忽然觉得累。累极了。

      摆了摆手,我转身走向西厢房:“今晚我住这儿。张阿水,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明天再来。”

      走到门口,我停住,没回头:“陈暮云。”

      “在。”

      “你高祖陈砚书的牌位前,香灰积了挺厚。”我说,“你常给他上香?”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算常。只是每次回来,都会上一炷。总觉得……他一个人客死异乡,连个扫墓的人都没有,怪孤单的。”

      孤单。

      两个字,像两枚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我心里。

      六百年的河水忽然翻涌起来,那些压在河底的、我以为早已石化的情绪,争先恐后地往上冒。酸涩的,疼痛的,冰凉的。

      我没再说话,推门进了西厢房。

      ---

      门关上,隔绝了堂屋的光和声。

      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伪装一点点卸去——皱纹平复,白发转黑,粗糙的皮肤变得光洁。水汽在空中凝结,形成一面模糊的镜子。

      镜子里,是十五岁的小七。杏眼,薄唇,脸颊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和祠堂里那幅泛黄的画像,一模一样。

      六百年来,我很少以真面目示人。

      老妪的皮囊是盔甲。皱纹是战壕,白发是旌旗,佝偻的脊背是堡垒——我躲在这身盔甲后,看人间朝代更迭,看悲欢离合,像看一场永不落幕的戏。

      安全,且麻木。

      但今天,盔甲裂了缝。

      因为那颗痣。因为那句“怪孤单的”。因为那个年轻人看我时,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干干净净的、像溪水一样的关切。

      我抬手,指尖碰了碰镜面。水纹漾开,少女的倒影碎了又合。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停在我的门口。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门槛外。接着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堂屋方向。

      我坐着没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轻轻拉开门。

      门槛外,放着一碟桂花糕。不是市面卖的那种油亮甜腻的,而是用油纸包着的,样子朴素,边缘有些焦黄,热气还没散尽。旁边还有张字条,字迹工整清隽:

      “东街王婆的后人做的,据说还是古法。不知合不合您口味。
      ——陈暮云”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甜,糯,桂花的香气直冲鼻腔,混着一点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苦——是蜂蜜熬过头了的那点焦苦味。

      确实和六百年前的味道,有七八分像。

      那时继兄从府城回来,总会捎一包桂花糕。用桑皮纸包着,细麻绳扎口。我总舍不得一次吃完,藏在枕头底下,半夜偷偷掰一小块。

      后来他赴考,在渡口跟我说:“等哥哥回来,带你去江南。那里的桂花糕最好吃。”

      我说:“好。”

      然后就是六百年。

      我靠着门框,一口一口,慢慢吃完那块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胃里,却暖不到更深的地方——那里像有个黑洞,再多的甜也填不满。

      吃完,我起身,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陈暮云的笔记,还有几本摊开的县志。我随手翻开一页,是明万历四十七年的记载:

      “夏五月,青河大水,淹没田舍无算。乡绅陈砚书捐粮五百石,设粥棚三日,活民甚众。”

      下面有行小字批注,墨色已淡:

      “陈公高义,然次年遭贬,乡人皆叹。或曰周氏构陷,然无实证。”

      周氏。

      周家。

      六百年了,阴魂不散。

      我合上书,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蛙鸣。院子里,那口老井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井沿青苔郁郁,像某种古老的、沉默的见证。

      忽然,井水无风自动,泛起细小的涟漪。

      我瞳孔一缩。

      这是……怨气波动。

      而且不止一股。是好几股怨气,纠缠在一起,像水底疯长的黑色水草,正从河底深处往上蔓延。

      其中一股,格外微弱,却也格外熟悉——是林晚晚。

      她在害怕。

      她在求救。

      我闭上眼,灵力如蛛网般向河底延伸。感知到的画面破碎而混乱:昏暗的房间,男人的手,少女的哭泣,冰凉的河水,最后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还有另一个画面——更古老,更怨毒。穿官服的男人,狞笑着,把少女推入河中。一个,两个,三个……水面泛起血色泡沫,又迅速被河水吞没。

      那是周家的祖先。

      他在收集。收集少女的恐惧,收集她们的怨气,用这至阴至邪的东西,滋养周家的气运,滋养自己被困在河底的、腐烂的魂魄。

      而林晚晚,是第八个。

      也是……最特殊的一个。

      因为她怀孕了。一尸两命,怨气加倍。对周家那个水鬼祖宗来说,这是大补。

      我猛地睁开眼,指尖发凉。

      原来不止是超度。

      这是场战争。一场跨越了六百年的、活人与死鬼、正义与邪祟的战争。

      而我,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战场中央。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陈暮云。他停在门口,没敲门,只是轻声问:“婆婆,您睡了吗?”

      “没。”我拉开门。

      他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热气袅袅。“张爷爷送来的草药,说能固本培元。您今天在集市晕倒,又……动了气,喝点好些。”

      我接过碗。药味冲鼻,苦得人头皮发麻。

      “他倒殷勤。”我冷笑,“想通了?”

      “想通了。”陈暮云顿了顿,“张爷爷说,明天带我们去见刘小雨的姐姐——就是2005年溺亡的那个女孩。她愿意作证。”

      我端着药碗,没喝,只看着他:“你呢?你想通了吗?”

      他愣了愣:“我?”

      “掺和进来,可能会没命。”我盯着他的眼睛,“周家不是善茬。今天只是警告,明天可能就动真格的。你一个学生,卷进这种事儿,图什么?”

      陈暮云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走廊的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枚浅褐色的小痣,在光晕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说:“我学历史,老师说,读史是为了鉴今。但如果今天发生的事,和六百年前一模一样——好人被害,恶人逍遥,冤魂不得安宁——那这历史,读来有什么用?”

      我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所以你想当英雄?”我问,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嘲讽,“为民除害,伸张正义?”

      “不想当英雄。”他摇头,笑了,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是想……如果六百年前,有人能帮帮我高祖,帮帮那些被害的姑娘,也许今天,青河会干净些。”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像真的只是这么想。

      像完全不知道,他口中的“高祖”,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听他说这些话。

      像完全不知道,他眼角那颗痣,和我记忆里的那颗,重合得严丝合缝。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仰头,把整碗药灌了下去。苦味在口腔里炸开,一路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涩的热意。

      把空碗塞回他手里,我转身回屋。

      关门时,我说:“明天早上,叫我。”

      “好。”他在门外应道。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药苦,桌上有蜜饯。”

      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慢慢滑坐在地,把脸埋进膝盖。

      六百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这身盔甲太重了。

      重得我想卸下来,哪怕只一刻钟。

      重得我想对门外那个人说:我不是什么河婆娘娘,我是小七,是你等了六百年的妹妹。

      但最终,我只是坐着,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

      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直到新的一天,裹着晨露和桂花糕的甜香,无可避免地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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