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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日常·细水长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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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那年的春天,青河镇的柳絮飘得像一场迟来的雪。
何安安坐在何家小院儿的石阶上,仰着小脸,看那些白绒绒的絮在空中打着旋儿。她伸出手,想抓一片,可絮总是狡猾地从指缝溜走。她不恼,只是眯着眼笑,眼睛弯成月牙儿。
她已经五岁了。
个子长高了些,但比起同龄孩子还是瘦小。头发留长了,何静给她扎成两个羊角辫,用红色的头绳绑着,跑起来一翘一翘的,像两只振翅的鸟。走路稳当多了,只是偶尔着急了还是会踉跄,像只刚学会跑的小鹿。
智力发育评估说,她大概相当于三岁半孩子的水平。说话能说完整的短句子了,只是语速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脑海里仔细挑选最合适的词汇。有些词她记得特别牢——水、河、月亮、桂花、云云。
医生说是“选择性记忆”,何静和陈暮云心里都明白,那是灵魂的烙印。
片段一:识字课
每个周六下午,陈暮云都会来何家教何安安识字。
不是正儿八经地教。他把何安安抱在膝上,摊开一本厚厚的《儿童识字图册》,一页一页慢慢翻。图册上的字都很大,配着鲜艳的插图:太阳、花朵、小猫、房子。
陈暮云指着“日”字:“安安看,这是什么?”
何安安眨眨眼:“太阳。”
“对,太阳也叫日。”陈暮云又翻一页,“这个呢?”
“水。”何安安不假思索。
她认识水。不管是图册上蓝色的波浪线,还是窗外流淌的青河,或是雨天积在石阶上的小水洼,她都认得。而且每次看到“水”字,她都会多看几秒,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字的笔画,像在确认什么。
陈暮云发现了这个规律。他跳过几页,直接翻到“月”字。
“这个呢?”
“月亮。”何安安说,然后歪着头想了想,补充道,“掉水里的月亮。”
陈暮云的心轻轻一颤。三岁时那场发烧,烧退了,但有些东西好像留下了——像种子埋在土里,等待合适的时机破土。
他又翻到“桂”字。图册上画着一树金黄的桂花。
何安安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陈暮云以为她不认识,正准备念出来时,她忽然开口:
“香香的。”
“什么香?”
“桂花糕。”何安安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陈暮云,“云云带的,甜。”
陈暮云笑了,眼角的痣跟着温柔地漾开:“对,桂花糕是甜的。这个字念‘桂’,桂花的桂。”
何安安点点头,小手在空中比划,学着写那个字的笔画。横、竖、撇、捺,动作笨拙,但很专注。
何静端着水果盘走过来,看见这一幕,有些惊讶:“这孩子……对这几个字特别敏感。”
“嗯。”陈暮云把何安安圈在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可能……天生喜欢吧。”
何静没再说什么。这五年,她看着陈暮云每周雷打不动地来,陪安安识字、画画、散步。他的耐心不像装出来的,他的眼神干净得像青河的初雪。她渐渐放下了疑虑,甚至开始感激——感激这个突然出现的“表哥”,给了安安那么多温柔陪伴。
陈暮云教何安安认了十个字:日、月、水、河、桂、花、云、安、哥、家。
何安安学得很慢,但记得很牢。尤其是“云”和“安”,她说这是“云云”和“安安”。她还把两个字并排写在本子上,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写完了,她举起本子给陈暮云看:“云云和安安,在一起。”
陈暮云眼眶有点热。他接过本子,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字,像看着一个等了六百年的承诺。
“对,”他轻声说,“云云和安安,一直在一起。”
片段二:河边散步
每周日的傍晚,只要不下雨,陈暮云就会带何安安去河边散步。
从何家到青河堤,走路十五分钟。何安安喜欢这段路,她会牵着陈暮云的手,小脚丫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有时看见路边的小野花,她会蹲下来看很久,然后仰头问陈暮云:“云云,花叫什么名字?”
陈暮云认识的也不多,但他会掏出手机查,然后很认真地告诉她:“这是婆婆纳,这是酢浆草,这是蒲公英。”
何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河堤上有很多散步的人。老人家慢悠悠地走,年轻人跑步,情侣并肩看夕阳。陈暮云和何安安混在其中,像一对普通的兄妹——虽然年纪差得有点大,但何安安叫“云云”叫得那么自然,外人也就当是宠妹妹的哥哥了。
他们总会停在同一个地方:河堤中段,一棵老柳树下。那里有张长椅,漆都斑驳了,但位置好,正对着河面最宽阔的一段。
陈暮云抱着何安安在长椅上坐下。夕阳正西沉,把河水染成暖暖的橙红色,粼粼波光像洒了碎金子。
何安安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河。看了很久,久到夕阳都快沉下去了,她才轻声说:“河……记得。”
“记得什么?”陈暮云问。
何安安摇摇头,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这条河很熟悉,熟悉得像另一个家。有时候看着河面,她会恍惚,好像自己曾经住在里面,像一条鱼。
陈暮云从口袋里掏出油纸包。打开,是两块桂花糕,还温着。
“王婆婆今天新做的。”他把一块递给何安安,“尝尝。”
何安安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桂花的甜香在口腔里化开,混着糯米软糯的口感。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像在确认什么味道。
“好吃吗?”陈暮云问。
“嗯。”何安安点头,然后抬头看他,“云云也吃。”
陈暮云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块。其实他不怎么爱吃甜食,但陪着何安安吃,就觉得甜得恰到好处。
“云云,”何安安忽然说,“以后……也来。”
“来哪儿?”
“这里。”她指着长椅,指着河,“和云云,吃桂花糕,看河。”
陈暮云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以后每周都来,只要安安想。”
何安安笑了,露出小小的梨涡。她把头靠在陈暮云胳膊上,继续看河。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剩下最后一抹瑰丽的紫红。河面暗下来,倒映着初现的星辰。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广场舞的伴奏,俗气但热闹。近处有小孩的嬉笑声,有情侣的私语声,有老人咳嗽的声音。
人间烟火,平凡至极。
可陈暮云觉得,这就是他等了六百年的圆满。
片段三:童谣与梦
五岁生日那天,何安安收到了三份礼物。
何静送的一条碎花裙子,粉色的底,印着小雏菊。何建国送的一盒彩色蜡笔,三十六色,装在铁盒里,打开时色彩斑斓。陈暮云送的……是一本手抄的诗集。
不是印刷的,是他自己用毛笔抄的。素白的宣纸,线装,封面题着两个字:《采薇》。翻开,里面是《诗经》里关于水的篇章:关雎、蒹葭、汉广、河广……每个字都工整清隽,墨香混着淡淡的桂花香。
何安安不认识那么多字,但她喜欢这本册子。她把它抱在怀里,小手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陌生的、却又莫名亲切的字。
“云云写的?”她问。
“嗯。”陈暮云点头,“云云抄给安安的。”
“为什么叫……采薇?”
陈暮云想了想,说:“因为里面有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说一个人离开很久,又回来了。”
何安安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回来了”三个字。
那天晚上,何静给何安安洗了澡,换上新的碎花裙子。陈暮云还没走,在客厅和何建国喝茶。何安安抱着诗集跑到陈暮云面前,仰着小脸:“云云念。”
陈暮云把她抱到沙发上,翻开册子,轻声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的声音很好听,温润,低沉,像夜色里流淌的河。何安安靠在他怀里,眼睛盯着册子上的字,耳朵听着他念的调子。
听着听着,她忽然跟着哼起来。
不是词,是调子。很轻,很模糊,但调子很完整,悠长,婉转,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陈暮云停下了。
何安安还在哼,眼睛半闭着,像在梦里。她哼的调子,和册子上的文字对不上,是另一首曲子——陈暮云记得,那是《子衿》的调子,六百年前,他在书房教小七念过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那时小七学不会,他就把调子哼给她听。她记不住词,但记住了调子,没事就哼,哼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如今,五岁的何安安,无意识地哼出了同样的调子。
陈暮云喉咙发紧。他放下册子,把何安安搂得更紧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安安,”他轻声问,“谁教你哼的?”
何安安睁开眼睛,眼神有点迷茫:“不知道……就会了。”
“好听吗?”
“嗯。”何安安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云云,困了。”
陈暮云把她抱起来,送进儿童房。何静已经铺好了床,粉色的被子,印着星星月亮。陈暮云把何安安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晚安,安安。”他说。
何安安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指:“云云……唱歌。”
“唱什么?”
“刚才的……好听的。”
陈暮云在床边坐下,轻轻哼起《子衿》的调子。没有词,只是哼,哼得温柔又绵长。
何安安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小脸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朵睡莲。
陈暮云哼完了,准备起身。何安安忽然又睁开眼睛,看着他,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哥哥……别走。”
陈暮云僵住了。
不是“云云”,是“哥哥”。虽然声音含糊,但他听得真切。
何安安说完,翻了个身,又睡熟了。留下陈暮云坐在床边,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层霜。
他坐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直到何静轻手轻脚走进来,看见他还在,有些惊讶:“陈老师?”
陈暮云回过神,站起身:“安安刚才……说梦话了。”
“说什么了?”
“没听清。”陈暮云撒了谎,“可能是梦见什么了。”
何静也没追问。孩子说梦话太正常了。
陈暮云走出儿童房,走到院子里。夜已经很深了,月亮很圆,挂在青河上空,倒映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光。
他想起六百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小七睡不着,拉着他到院子里看月亮。她说:“哥哥,月亮这么圆,是不是所有分开的人,都能团圆?”
他说:“会的。只要心里念着,总会团圆的。”
如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他等的人也回来了。
虽然不记得他,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会牵他的手,会吃他带的桂花糕,会哼他教过的调子,会在梦里叫他“哥哥”。
这就够了。
最深沉的温柔,不是“我记得你”,而是“我忘了你,但你依然爱我”。
不,不是忘了。
是记忆沉在了灵魂最深处,像河底的石头,被流水冲刷了六百年,依然在那里。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契机,需要一点一点,把那些蒙尘的印记,重新擦亮。
陈暮云仰头,看着月亮。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枚浅褐色的痣,在光里清晰得像一个承诺。
他会等。
等到安安长大,等到她想起来,或者……永远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会以“云云”的身份,陪着她,守着她,把六百年前欠她的温柔,一点一点,都补回来。
细水长流。
只要水在流,时间就在走。
只要时间在走,等待就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