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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相认·笨拙的守护 ...


  •   三岁那年的雨水特别多。

      清明刚过,青河镇就泡进了连绵的雨季里。雨水敲在瓦片上,叮叮咚咚,像谁在拨弄一把古老的琴。何安安坐在客厅窗边的地毯上——那块专门为她铺的、印着小鸭子的厚绒毯——看雨水在玻璃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

      她三岁了。个子比同龄孩子小一圈,头发细细软软的,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绒线缠着。眼睛还是很大,黑葡萄似的,只是眼神比婴儿时期多了些东西——不再是纯粹的静,而是静里藏着点微光,像深潭底下沉着星子。

      医生说,她智力发育差不多相当于两岁孩子。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走路也慢,像只谨慎的小企鹅。但何静发现,只要陈暮云在,她就会变得不太一样。

      陈暮云是两个月前正式“认亲”的。

      那天也是下雨,陈暮云提着两盒桂花糕上门,说是“远房表亲”——按族谱算,他和何建国算是隔了几代的表兄弟。

      “我小时候在老宅住过,后来父母工作调动去了省城。”陈暮云把族谱复印件摊在茶几上,手指点着某个名字,“您看,我太爷爷的妹妹,嫁到了何家那一支。”

      何建国推推老花镜,仔细看了半晌:“还真是……我爷爷提过这门亲戚,说后来断了联系。”

      何静端茶过来,眼睛却看着陈暮云——这个年轻的历史老师,去年在操场抱着安安掉眼泪,现在又拿着族谱上门认亲。太巧了,巧得像精心设计的剧本。

      但陈暮云的眼神太干净了。他说:“我在镇上没什么亲人,知道您二位领养了孩子,就想……多走动走动。孩子小,多个亲戚照顾总是好的。”

      他说话时,眼睛不自觉地瞟向何安安。

      何安安正趴在窗边,小脸贴着玻璃,看雨滴比赛谁流得快。陈暮云来了,她没像别的孩子那样扑过去,只是转过头,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露出还没长齐的牙齿,笑了。

      那个笑容,让何静心里的疑虑散了大半。

      孩子不会骗人。她喜欢陈暮云。

      第一个试探:说话

      陈暮云开始每周来两次。有时带图画书,有时带彩色的积木,更多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陪着何安安坐在窗边,看河,看雨,看云。

      他教她说话,很慢,很耐心。

      “安——安——”他指着她。

      何安安眨眨眼,学:“安……安。”

      “云——云——”他指着自己。

      何安安看看他,又看看窗外飘过的云朵,小嘴张了张,发出含糊的:“晕……晕?”

      陈暮云笑了,眼角的痣跟着生动起来:“不是晕车的晕,是云彩的云。云——云——”

      何安安很努力。她皱着小眉头,舌头在嘴里笨拙地打转,试了好几次,终于发出清晰的:“云云。”

      陈暮云愣住了。

      何安安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有种狡黠的、试探的光。她又叫了一声:“云云。”

      这次更清楚。

      陈暮云的喉咙动了动。他伸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对。云云。”

      从那天起,何安安学会了第一个称呼。不是“妈妈”,不是“爸爸”,是“云云”。而且只用来叫陈暮云,看见天上的云朵,她会说“云”,但看见陈暮云,她会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叫“云云”。

      像是在强调:这个云,是特别的。

      何静有点吃醋:“怎么先会叫表哥,不会叫妈妈呢?”

      何安安听见了,扭过头看她,小嘴张了张,很费力地:“麻……麻。”

      不是妈妈,是麻麻。像小猫叫。

      何静哭笑不得,但心里那点醋意散了。孩子肯开口就好,先叫谁不重要。

      只有陈暮云知道,那声“云云”意味着什么。

      六百年前,小七也这样叫他。不是“哥哥”,是“云哥哥”,后来嫌麻烦,就缩成了“云云”。她说:“云云好听,像棉花糖,软软的。”

      他那时笑她:“哪有把哥哥比作棉花糖的?”

      她说:“就是软嘛。云云对我最软了。”

      如今,三岁的何安安,用还不利索的舌头,重新捡起了这个称呼。

      像是灵魂深处某个按钮,被轻轻按下了。

      第二个试探:草蚱蜢

      谷雨那天,陈暮云带何安安去河堤放风筝。

      风筝是他自己扎的,竹篾骨架,糊着素白的宣纸,尾巴上缀着流苏。没什么图案,就干干净净一只白风筝,在灰蒙蒙的春空里飘着,像一片迷路的云。

      何安安坐在河堤的石阶上,仰着小脸看。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也不理,就看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陈暮云坐在她旁边,手里拽着线轴。风大,线绷得紧紧的,他手指被勒出红痕。

      “高。”何安安忽然说。

      “嗯,高。”陈暮云应着,把线轴递给她,“安安试试?”

      何安安伸出小手,笨拙地握住线轴。线还在风里颤动,带着一股倔强的拉力。她握不稳,线轴差点脱手。

      陈暮云赶紧覆住她的手,帮她一起握着。一大一小两只手,叠在线轴上,温度透过皮肤传递。

      何安安不看了,低下头,看两人交叠的手。看了很久,忽然说:“云云……手,暖暖。”

      陈暮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六百年前,小七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是个雪天,他牵着她走,她的手冻得通红,他说:“手给我暖暖。”她把手塞进他掌心,然后仰脸笑:“哥哥手,暖暖。”

      如今,三岁的何安安,用稚嫩的词汇,说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是巧合吗?

      陈暮云不敢深想。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几根路上摘的蒲草——河堤边很多,细长柔韧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

      “云云给安安编个小玩意儿。”他说着,手指灵巧地动起来。

      他没想编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随手编着玩。可编着编着,形状出来了——是一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断了一条腿,身子有点歪,但确确实实是只蚱蜢。

      陈暮云自己都愣住了。

      他没学过编草蚱蜢。从小到大,手工艺品课上他永远是最笨的那个,折纸都折不好。可现在,他手指像有自己的记忆,三下两下就编出了这只蚱蜢。

      像是六百年前,某个午后,他坐在院子里,为了哄哭鼻子的小七,临时跟邻居阿婆学的。他学了很久,编出来的蚱蜢总是歪的,小七却当宝贝,说:“哥哥编的,最好看。”

      记忆像河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上来。

      陈暮云盯着手里的草蚱蜢,指尖发凉。

      “虫虫。”何安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草蚱蜢,然后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云云的虫虫。”

      陈暮云把蚱蜢递给她。

      何安安接过去,没像别的孩子那样甩着玩,而是很小心地捧在手里,低下头,仔细地看。看蚱蜢歪歪的身子,看断掉的那条腿,看蒲草叶交错的纹理。

      看了很久。

      久到陈暮云以为她不喜欢,准备拿回来时,她忽然把蚱蜢紧紧攥在手心里,攥得小拳头都白了。

      “安安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暮云,眼睛里有种陈暮云看不懂的情绪——像珍惜,像确认,像终于找到了丢失很久的东西。

      那天回家,何安安一直攥着那只草蚱蜢。吃饭时攥着,洗澡时也要放在旁边看着,睡觉时更是塞在枕头底下,生怕丢了。

      何静想拿过来洗洗,她不让,急得直摇头:“安安的!虫虫!云云给的!”

      何静没办法,只好随她去。

      夜深了,何安安睡熟了。何静轻手轻脚走进儿童房,想给她掖被子。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枕头上。

      何静看见,那只草蚱蜢被何安安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而睡梦中的何安安,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甜很甜的梦。

      梦里有什么呢?

      何静不知道。她只知道,孩子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突然出现的“表哥”。

      第三个试探:月光

      立夏前一天,陈暮云带何安安去镇中学的音乐教室。

      他是历史老师,本来不该用音乐教室。但音乐老师是他大学同学,听说他要带“妹妹”来玩钢琴,很爽快地给了钥匙。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同学挤眉弄眼。

      “远房表妹。”陈暮云面不改色,“孩子喜欢音乐,带她来玩玩。”

      音乐教室在旧教学楼三楼,朝南,窗外能看见整条青河。傍晚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给钢琴的黑白键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何安安第一次见钢琴。她绕着这架庞然大物走了一圈,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琴键。

      “咚——”一个音跳出来,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她吓得缩回手,眼睛瞪得圆圆的。

      陈暮云笑了,把她抱上琴凳。琴凳很高,她的小短腿悬在空中,晃晃悠悠。

      “云云弹给安安听。”他在她身边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

      弹什么呢?

      他其实不太会弹琴。大学时为了追姑娘,突击学过两个月,后来姑娘没追到,琴也忘了。但此刻,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自然而然地落下去,按出一串音符。

      是《月光》。

      德彪西的《月光》,清澈的,流动的,像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陈暮云自己都惊讶——他怎么会弹这首曲子?他明明没学过。

      可手指就是在动,流畅地,温柔地,像在抚摸某个深埋的记忆。旋律从指尖流淌出来,填满整个教室,填满窗外的暮色,填满何安安安静睁大的眼睛。

      何安安没动。

      她坐在琴凳上,小脚丫不再晃悠,小手乖乖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陈暮云在琴键上跳跃的手指,又看看窗外暮色里的青河。

      然后,她慢慢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影子。她仰着小脸,像在聆听,又像在感受——感受音乐,感受光线,感受空气里流动的、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陈暮云弹完了最后一个音。

      余韵在教室里回荡,渐渐消散。窗外,暮色深了一层,河面泛起粼粼的金红。

      何安安睁开眼睛。

      她没有鼓掌,没有说“好听”,只是转过头,看着陈暮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眼角那颗痣。

      “云云,”她说,声音软软的,“月亮,掉水里了。”

      陈暮云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三岁孩子的话,常常没头没脑,可何安安说这话时的神情,太……认真了。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她亲眼见过的事实。

      “月亮怎么会掉水里呢?”他轻声问。

      何安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指着窗外:“河,亮亮的。月亮,在河里。”

      陈暮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暮色里的青河,倒映着天空最后的霞光,确实亮晶晶的,像撒了碎金子。

      也像,六百年前,上元夜的河面,倒映着万千花灯的光。

      那时小七拉着他去看河灯,指着水面说:“哥哥你看,月亮掉水里了,碎成好多片。”

      他说:“那不是月亮,是灯。”

      她说:“就是月亮。只有月亮会这么亮,这么碎,这么……让人想哭。”

      那时他不懂她为什么想哭。现在好像懂了。

      有些美,美得让人心碎。因为你知道,它留不住。

      “嗯,”陈暮云把何安安抱下琴凳,蹲下身,平视着她,“月亮在河里。安安真聪明。”

      何安安笑了,露出小小的梨涡。

      她伸出胳膊,环住陈暮云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云云……香香的。”

      “什么香?”

      “桂花香。”她抽抽鼻子,“云云身上,有桂花香。”

      陈暮云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身上。没有啊,他今天没碰桂花糕。

      可何安安很肯定:“就是有。甜甜的,暖暖的,桂花香。”

      像是她记忆里的味道,不是此刻真实存在的味道。

      陈暮云没再争辩。他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做了美梦不愿醒来的孩子。

      窗外,暮色彻底沉下来。河面暗了,月亮还没升起。

      但陈暮云觉得,月亮已经在他怀里了。

      情感克制:默默守护

      从音乐教室回来那晚,何安安发烧了。

      烧得不高,三十八度二,但小脸通红,迷迷糊糊说胡话。何静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敷额头,听见她断断续续地哼着什么调子。

      很轻,很模糊,但调子很完整,像一首歌。

      何静听不懂歌词,只觉得调子古古怪怪的,不像儿歌,倒像……戏曲?

      陈暮云听说何安安发烧,连夜赶过来。他站在儿童房门口,没进去,只是隔着门缝往里看。

      何安安蜷缩在被子里,小小一团,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她还在哼那个调子,哼着哼着,忽然清晰地说了一句:

      “月照青河……灯如昼……哥哥牵我……慢慢走……”

      陈暮云的背脊僵住了。

      那是上元夜的童谣。他写的,只给小七唱过。

      何安安怎么会?

      是发烧说胡话,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何静从房间里出来,看见陈暮云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陈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陈暮云勉强笑了笑,“安安怎么样?”

      “烧退了点,就是说胡话。”何静揉揉太阳穴,“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古怪调子。”

      陈暮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听我奶奶哼过类似的,可能是……胎里带来的记忆?”

      他说得含糊,但何静接受了这个解释。民间是有这种说法,说孩子在娘胎里听到的声音,出生后偶尔会想起来。

      “你奶奶?”何静问。

      “嗯,她去世很多年了。”陈暮云垂下眼睛,“她……很疼我。”

      这话半真半假。陈暮云的奶奶确实很疼他,但她不会哼这首童谣。会哼的,是六百年前的陈砚书,和他怀里那个叫小七的姑娘。

      何静没再追问。她看得出陈暮云不想多说,成年人都有不愿提及的往事,她懂。

      那晚陈暮云没走,在客厅沙发上将就了一夜。天快亮时,何安安的烧退了,睡得安稳了。何静出来倒水,看见陈暮云还醒着,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是暗的。

      “陈老师,去客房睡吧?”何静小声说。

      “不用,我守着。”陈暮云摇头,“万一安安再烧起来,我能帮忙。”

      何静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对安安是真的好。好得不像远房表哥,倒像……亲哥哥。

      可何安安是领养的,哪来的亲哥哥?

      何静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她宁愿相信,这世上就是有没来由的善意,有跨越血缘的亲近。

      就像她和建国,和安安。

      天亮了。何安安醒了,烧彻底退了,精神也好了。她走出房间,看见沙发上的陈暮云,眼睛一亮,跌跌撞撞跑过去。

      “云云!”

      陈暮云睁开眼,接住扑过来的小人儿:“安安好了?”

      “嗯!”何安安点头,伸手摸摸他的脸,“云云……黑黑的。”

      是说他的黑眼圈。

      陈暮云笑了:“云云没睡好。安安要补偿云云。”

      “补……偿?”何安安歪着头,不懂这个词。

      “就是,”陈暮云想了想,“安安亲云云一下,云云就不累了。”

      何安安眨眨眼,然后凑过去,很认真地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湿漉漉的,带着奶香。

      陈暮云愣住了。

      何安安亲完,自己也愣了。她看看陈暮云,又摸摸自己的嘴,然后——脸红了。

      三岁孩子的脸红,像熟透的小苹果。

      陈暮云看着她,忽然很想哭。但他忍住了,只是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好了,补偿收到了。”他说,“云云不累了。”

      何安安在他怀里咯咯笑。

      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暮云知道,他等到了。

      虽然何安安不记得前世,虽然她还是个孩子,虽然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她会亲他,会叫他“云云”,会听《月光》时安静得像个小大人,会攥着草蚱蜢不松手。

      这就够了。

      剩下的,他可以慢慢等。

      等她长大,等她想起来,或者……永远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会以“表哥”的身份,陪着她,守着她,看着她从三岁长到十三岁,长到二十三岁,长到很久很久以后。

      就像六百年前,他承诺的那样:

      “小七乖,等哥哥回来,带你去江南。”

      如今,江南去不去都行。

      只要她在身边,哪里都是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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