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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青河夜话 ...


  •   十岁那年的中元节,青河上漂满了河灯。

      何安安趴在何家小院儿的矮墙头,看着河堤方向星星点点的光顺流而下。那些纸扎的莲花灯,每盏中心都立着截短短的白蜡,火光在薄纸里摇曳,远远看去像一群温顺的萤火虫,正慢悠悠地举行一场沉默的迁徙。

      “安安,换衣服了。”何静在屋里喊。

      何安安“哎”了一声,从墙头爬下来。她长高了许多,头发留到肩下,何静给她扎了个松松的低马尾,穿一身浅蓝色的棉布裙——陈暮云上个月从省城带回来的,裙摆绣着细碎的白色小雏菊。

      陈暮云来的时候,天刚擦黑。他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六盏河灯——三盏粉的,三盏白的,都是纸扎莲花,花瓣层层叠叠,做工细致得不像集市上批发的货。

      “云云!”何安安跑过去,踮脚看篮子里的灯,“好漂亮。”

      “我扎的。”陈暮云放下篮子,从里面拿出一盏粉的递给她,“试试看?”

      何安安小心地接过。灯很轻,纸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蜷着的蜡烛。她凑近了闻,闻到竹篾的清冽和糨糊微酸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

      “为什么要放灯呀?”她仰头问。

      陈暮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给走远的人……照个亮。让他们知道,这边还有人记着。”

      何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其实不太明白“走远”是什么意思——是像隔壁王爷爷那样,躺在床上不动了,被穿白衣服的人抬走?还是像去年飞走的那只燕子,再也没回过屋檐下的泥巢?

      但她喜欢“记着”这个词。就像她记得桂花糕的甜,记得河水的凉,记得陈暮云手掌的温度。

      河堤上人比平时多。三三两两的家庭,大人牵着孩子,老人拄着杖,都聚在水边。有的蹲着点灯,有的站着目送,还有的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逝去亲人的名字。

      陈暮云选了处人少的岸边。这里离那棵老柳树不远,但更僻静,只有一丛芦苇在晚风里沙沙响。

      他蹲下身,把篮子放在地上。何安安也跟着蹲下,裙摆拖在湿润的泥土上。

      “先点蜡烛。”陈暮云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嗤”一声划亮。橘黄的火苗在暮色里跳了一下,被他小心地凑到灯芯上。白蜡慢慢融化,烛光亮起来,透过粉色的纸,把何安安的脸也映得暖融融的。

      “安安来放第一盏。”陈暮云把点好的灯递给她。

      何安安双手捧着,走到水边。河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倒映着岸上的灯火和天上的星。她蹲下身,把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纸莲花晃了晃,稳稳浮住了。蜡烛的光在水面投出一圈暖黄的晕,随着微波轻轻荡漾。

      “推一下。”陈暮云在她身后说。

      何安安伸出食指,在灯尾轻轻一戳。莲花灯便悠悠地离了岸,顺着水流,慢慢漂向河心。和其他人家放的灯汇在一起,星星点点,连成一条光的河,向黑暗的下游流去。

      她又放了第二盏,第三盏。陈暮云点的灯,她一盏盏放出去。每放一盏,她都盯着看很久,直到那点光混入灯流,分不清哪盏是哪盏。

      “云云,”她忽然指着河心,“里面……有姐姐。”

      陈暮云正在点最后一盏白灯,手顿了顿:“什么姐姐?”

      “亮的姐姐。”何安安说,眼睛还看着河面,“穿白衣服,头发长长的,站在水里……对我笑。”

      晚风吹过,芦苇丛哗啦一阵响。

      陈暮云站起身,走到何安安身边。河水黑沉,倒映着漫天河灯,像把银河搬到了人间。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她们都去好地方了。”

      “好地方是哪儿?”

      “很远的地方。没有冷,没有疼,也没有人欺负她们。”陈暮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她们在那里……会过得好。”

      何安安似懂非懂。她转头看陈暮云,暮色里他的侧脸有些模糊,只有眼镜片反射着河灯细碎的光。

      “哥哥也去吗?”她忽然问。

      陈暮云僵住了。

      不是“云云”,是“哥哥”。十岁的何安安,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用这个称呼叫他。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何安安。小姑娘仰着脸,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干净,清澈,带着孩子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哥哥,”她又问了一遍,小手抓住他的衣角,“也去很远的地方吗?”

      陈暮云喉咙发紧。他蹲下身,平视着何安安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清晰:

      “哥哥不去。”

      “为什么?”

      “因为哥哥要在这里陪安安。”他伸手,轻轻把她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哪儿都不去。”

      何安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河灯的火苗在风里猛地一跳。

      “拉钩。”她伸出小指。

      陈暮云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孩子的指头细软,带着微凉的体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何安安念,声音糯糯的。

      “嗯,不变。”陈暮云说。

      钩着的手指晃了晃,像完成某个古老的仪式。然后何安安松开手,转身去看河灯。最后一盏白灯已经漂远了,混在粉色的灯流里,像一朵晚开的睡莲。

      陈暮云还蹲在原地,手指蜷着,掌心残留着孩子指尖的凉。

      六百年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上元夜,渡口,船要开了。小七拉着他的袖子,眼睛红红的:“哥哥要早点回来。”

      他说:“一定回来。等哥哥考中了,就接你去京城。”

      小七伸出小指:“拉钩。”

      他勾住,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然后他失信了。不是故意的,是被命运撕碎了承诺,连尸骨都没能回到这条河边。

      如今,六百年后,同一个灵魂伸出小指,用孩子的身体,要他再许一次诺。

      这次他不会再失约了。

      哪怕要等另一个六百年,哪怕要看着她长大、老去、再入轮回,他也会在这里。在青河边,在桂花香里,在她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河灯渐渐漂远了。最前面的那批已经成了下游模糊的光点,像渐渐熄灭的星辰。岸边的人群也开始散去,孩子的嬉闹声、大人的低语声,都随着夜色浓稠而稀落。

      陈暮云和何安安没走。他们在岸边那丛芦苇旁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并肩坐下。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上弦月,弯弯的一牙,清冷冷地挂在东边的天幕上。月光不亮,但干净,像被河水洗过,把岸边的芦苇、石头、还有两个人的影子,都镀了层薄薄的银霜。

      河水在脚下哗哗地流。不是白天那种喧闹的流淌,是夜的、低沉的、絮语般的流。偶尔有晚归的水鸟掠过水面,翅膀拍起细碎的水声,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何安安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安静地看着河面。她已经这样看了很久,久到陈暮云以为她睡着了。

      “云云。”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人死了……会变成鱼吗?”

      陈暮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为什么会这么想?”

      “王婆婆说的。”何安安说,“她说,好人死了变鱼,在河里游啊游,自由自在的。坏人死了变石头,沉在河底,动不了。”

      孩子的逻辑,简单,直接,带着童话般的残忍与温柔。

      陈暮云想了想,说:“也许吧。也许有的人变成鱼,有的人变成鸟,有的人变成风……总之,会去一个更适合他们的地方。”

      “那姐姐们呢?”何安安转过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河里那些亮亮的姐姐,她们变成什么了?”

      陈暮云看向河面。最后一盏河灯也漂出了视野,黑暗重新吞没河道,只有月光在水面铺了条碎银的路。

      “她们变成光了。”他说,“像刚才那些河灯一样,亮亮的,暖暖的,去照亮别的需要光的地方。”

      何安安“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河。过了会儿,她忽然轻轻哼起歌来。

      不是童谣,不是儿歌,是一段很慢、很悠长的调子。没有词,只是哼,哼得断断续续,像在回忆,又像在模仿梦里听过的声音。

      陈暮云听出来了。

      是《蒹葭》的调子。六百年前,他在书房教小七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时,随口哼的调子。那时小七说这调子好听,像河水的声音,他就多哼了几遍。

      如今,十岁的何安安,在七月十五的河岸边,无意识地哼出了同样的旋律。

      陈暮云没有打断她。他静静地听着,看着月光下孩子专注的侧脸,看着河面上碎银般的月光,看着芦苇在风里轻轻摇晃。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时间停了。

      六百年的光阴坍缩成此刻:同样一条河,同样一牙月,同样一个人哼着同样的调子——只是换了躯壳,换了年纪,换了人间。

      但灵魂认得出灵魂。

      就像河水记得所有流过的东西,就像月光认得每一寸它照过的土地。

      何安安哼完了,自己愣了愣,转头看陈暮云:“云云,我怎么会这个?”

      陈暮云笑了,眼角的痣在月光下温柔地漾开:“可能……是河水教你的。”

      “河水会教人唱歌?”

      “会啊。”陈暮云说,“河水记得所有好听的声音。谁在河边唱过歌,谁在月下念过诗,河水都记得。等合适的时候,它就悄悄教给喜欢听的人。”

      何安安似懂非懂,但她喜欢这个说法。她往陈暮云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胳膊。

      夜风凉了。陈暮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住,残留着他的体温和干净的皂角香。

      “冷吗?”他问。

      何安安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

      “嗯。”她把头靠在他胳膊上,眼睛半闭着,“云云,我们以后……每年都来放灯,好不好?”

      “好。”

      “也给姐姐们放。”何安安含糊地说,“让她们知道……有人记着。”

      陈暮云喉咙又发紧。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每年都来。”

      何安安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在月光下恬静得像一朵合拢的睡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陈暮云没动。他保持着姿势,让她靠着自己,目光望向河面。

      月亮升高了些,月光更亮了。河面上那条碎银的路,从岸边一直铺到视野尽头,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温柔的路。

      他想,那些姑娘——林晚晚,刘小雨,王婷,所有被周正荣害死的女孩——她们的魂魄,应该已经过了那条路,去了真正的“好地方”。

      而小七……他的小七,以何安安的身体,回到了他身边。

      虽然不记得,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她会牵他的手,会吃他带的桂花糕,会在河边哼他教过的调子,会担心他“也去很远的地方”,会要他“每年都来放灯”。

      这就够了。

      最深沉的温柔,不是轰轰烈烈的相认,不是泪流满面的拥抱。

      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岁岁年年的约定,是她在懵懂中本能地亲近,是他在知晓中耐心地守护。

      是月光下,她靠着他睡着,他守着不让夜风惊扰她的梦。

      是河水边,她无意识哼出六百年前的调子,他安静地听完,说“是河水教你的”。

      是她说“每年都来”,他说“好”。

      是拉过钩的承诺,这次,一百年不许变。

      不,是一千年,一万年,轮回多少次都不变。

      陈暮云低头,看着何安安的睡脸。月光在她脸上流动,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纱。

      他极轻极轻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河水能听见:

      “这次哥哥哪儿都不去。”

      “就在这儿。”

      “陪你长大,陪你变老,陪你走过这一生。”

      “然后等下一世,再下一世。”

      “直到你想起来,或者……永远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哥哥会一直在这里。”

      “在青河边,在桂花香里,在你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夜风吹过,芦苇沙沙响,像在回应。

      河水流淌,月光铺路,像在见证。

      何安安在睡梦中,往他怀里缩了缩,模糊地呢喃了一声:

      “哥哥……”

      陈暮云笑了。月光下,那笑容温柔得像要融化六百年的寒冰。

      他抬起头,看向河面上那条月光铺成的路。

      路的尽头,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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