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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人间·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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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乍起时,何安安三岁了。
个子抽高了些,脸颊还带着婴儿肥,走路却还跌跌撞撞。她扶着老宅院墙根那排竹篱笆,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左脚绊右脚,“噗通”摔在青石板上。
不哭。
她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走。摔了十几次,裤管都磨破了,何妈妈跟在后面,眼圈红了几回:“安安,咱们歇会儿?”
何安安摇头,手指紧紧抓着篱笆,指节泛白。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在她倔强的侧脸上跳跃。
陈暮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
三年了。从襁褓里那个攥着他衣角啼哭的婴儿,到现在这个摔倒了也不吭声的三岁孩子。时间快得像指缝里的沙,抓不住,但痕迹实实在在。
她确实如张道士所说:学走路晚,两岁半才能勉强站稳;学说话更晚,到现在只会发单音节——“妈”“爸”“水”,还有……
“云。”她突然抬头,看向他。
声音含糊,像含了颗糖,但很清晰。
陈暮云愣住。
何安安松开篱笆,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一步,两步,第三步时又要摔,他赶紧上前扶住。小人儿顺势抱住他的腿,仰起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云云。”
不是哥哥。是云云。
陈暮云蹲下身,看着她。三年了,他教过无数次“哥哥”,但她从未叫过。现在第一次主动开口,叫的是“云云”。
——像某种固执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命名权。
“嗯。”他应道,声音有点哑,“云云在。”
何安安笑了。不是婴儿那种无意识的笑,是眉眼弯起来、嘴角上扬的、带着点狡黠的笑。然后她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左眼角。
那里有颗浅褐色的小痣。
她摸了很久,指尖温热。然后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陈暮云把她抱起来。三岁的孩子,抱在怀里已经有了分量。他走到井边的石凳坐下,让她枕着自己的腿睡午觉。
秋风穿过院子,桂花开了第二茬,甜香细细碎碎地飘散。堂屋的牌位前,新换的线香燃到一半,青烟袅袅上升。
尘埃落定,原来是这样安静的模样。
周正荣的庭审,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场审判持续了整整七天。陈暮云作为关键证人出庭三次,每一次都要重复那些细节:手链、照片、车辆记录、七起案件的时间线。检方出示的证据装了三大箱,包括从周家书房暗格里搜出的更多“纪念品”——不止手链,还有头发、指甲、写满少女心事的日记本碎片。
旁听席坐满了人。刘小梅坐在第一排,腰背挺得笔直。她身边是其他受害者的家属,有的苍老得背都驼了,有的还穿着工装,显然是请假来的。
周正荣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律师声嘶力竭地辩护,说那些证据“来源不明”,说那些家属“串供讹诈”。但当第七个受害者的姐姐——王婷的姐姐,一个在菜市场卖菜的中年妇女——当庭哭喊出“我妹妹死的时候才十七岁,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成型”时,整个法庭寂静无声。
法官最终宣判:故意杀人罪、□□罪、行贿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死刑。
没有当庭欢呼,没有痛哭流涕。旁听席上的人们只是沉默地坐着,像卸下了背负多年的巨石,一时不知该如何站立。
刘小梅是最后一个离开法庭的。她走到陈暮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陈同学,”她说,“谢谢你。”
然后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小袋东西,递给陈暮云:“这是我妹妹小时候最喜欢的糖,水果硬糖。她说等考上大学,要请全班吃。现在……请你吃。”
陈暮云接过糖袋。廉价的透明塑料袋,里面的糖果五颜六色,糖纸都褪色了。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甜得心头发酸。
“刘姐,”他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刘小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释然:“用赔偿金在镇上开个小店,卖杂货。每年清明,给我妹妹烧点纸钱,告诉她……坏人遭报应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女儿今年上高中了。我跟她说,以后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妈妈。妈妈就算拼了命,也会护着她。”
陈暮云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着。
刘小梅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背影在秋日的斜阳里,挺得笔直。
其他受害者家属,各有各的归处。
赵峰考上了南方一所大学,学计算机。离开青河镇那天,他来老宅道别,额头上的疤淡了,但还在。
“陈哥,”他说,“我要去个暖和的地方。这里……太冷了。”
陈暮云送他到巷口。赵峰走出几步,又回头,眼睛红红的:“晚晚要是知道……应该会高兴吧?”
“会。”陈暮云说,“一定会。”
赵峰重重点头,拖着行李箱走了。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背影上,像镀了层金。
有些家属选择离开。拿了赔偿金,卖了老房子,举家迁往外地。走前会来陈宅烧炷香,说是感谢“河婆娘娘显灵”。陈暮云不收钱,他们就留下些特产:一袋新米,两挂腊肉,几瓶自家酿的米酒。
老宅渐渐堆满这些朴素的谢礼。陈暮云把它们分给张道士,分给邻居,自己只留一点点。何安安喜欢米酒的甜香,偶尔他会用筷子蘸一点点,让她舔舔。小家伙咂咂嘴,眼睛眯成月牙。
“甜。”她说,发音含糊但肯定。
陈暮云就笑:“嗯,甜。”
老宅的修复工程,是今年春天开始的。
塌了半边的东厢房要重建,腐朽的梁柱要更换,漏雨的屋顶要重铺瓦片。陈暮云请了镇上的老木匠,用的是传统榫卯工艺,不用一根钉子。
工钱不便宜,但他坚持。他说:“这宅子有六百年了,得用对得起它的法子修。”
张道士来监工,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时不时指指点点:“这根梁不能用,有虫蛀。”“那面墙的砖要留,是明代的。”
何安安喜欢看工人们干活。她坐在井边的石凳上,托着腮,一看就是半天。木匠刨花,她就捡一片,凑到鼻子前闻闻;瓦匠上房,她就仰着小脑袋,眼睛跟着瓦片移动。
有一天,工人在西厢房书房的多宝阁底下,发现一个暗格。里面有个铁盒,锈得打不开。陈暮云用工具撬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墨迹已淡。
是陈砚书的信。
写给“小七”,但从未寄出。
第一封是离家后第三天写的:“小七,船行至江阴,江风甚大。想起你畏寒,嘱张妈多备炭火。哥哥一切安好,勿念。”
第二封是半个月后:“岭南湿热,瘴气颇重。同僚多病,唯我尚可。小七,待我归家,带你游西湖。你曾说想看‘接天莲叶’,到时必让你看个够。”
第三封只有一行字:“周氏构陷,恐难归矣。小七,保重。”
最后一张纸,没有字,只有一幅铅笔画。画的是个少女,穿着襦裙,坐在院子里编草蚱蜢。眉眼模糊,但嘴角上扬,笑得温柔。
陈暮云拿着那张画,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
黄昏时,何安安摇摇晃晃走进来。她爬上他的膝盖,凑过去看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画上少女的脸颊。
“像。”她说。
陈暮云心脏猛地一跳:“像谁?”
何安安歪着头,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不知道。”
但她把画抱在怀里,不肯松手。陈暮云哄了半天,才答应让她“保管”——其实就是放在她房间的小抽屉里,和那些彩色玻璃珠、光滑的鹅卵石、干枯的桂花花瓣放在一起。
孩子的收藏,没什么逻辑,但郑重其事。
深秋时,周予安回国了。
他是悄悄回来的,没人知道。陈暮云是在镇上的书店偶遇他的——瘦了很多,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站在历史类书架前发呆。
看见陈暮云,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陈哥。”
语气平静,但眼睛里全是血丝。
两人去了书店隔壁的茶馆。周予安要了杯最苦的普洱,喝了一口,皱紧眉。
“我爸判了。”他说,“我上个月知道的。”
陈暮云没说话。
“我该早点回来。”周予安盯着茶杯里沉沉浮浮的茶叶,“但我妈……在澳洲病了,我走不开。”
“你母亲知道吗?”
“知道。”周予安苦笑,“知道的时候,直接进了ICU。现在还在疗养院,神志不太清醒,总说‘我儿子害死了人’。”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煮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林晚晚……”周予安声音发涩,“她……是不是恨我?”
陈暮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临死前,在河底石头上刻了你的名字。后面写着‘对不起’。”
周予安肩膀颤抖起来。他捂住脸,很久,才哑声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他拿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这里面是我妈这些年攒的私房钱,还有我打工赚的。不多,八十万。给那些受害者家属……虽然我知道,多少钱都换不回命。”
陈暮云没接。
“钱你留着。”他说,“你母亲治病需要钱。受害者家属的赔偿,法院已经判了,周家的资产足够。”
周予安红着眼睛看他:“那我还能做什么?”
陈暮云想了想,说:“好好活着。替林晚晚看看她没看过的世界,替她尝尝她没尝过的美食,替她……活出她本该有的样子。”
周予安泪流满面。
离开时,周予安忽然问:“陈哥,你说……人真的有下辈子吗?”
陈暮云看向窗外。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缓缓落下。
“有吧。”他说,“不然那些等着的、盼着的、放不下的,该多绝望。”
何安安五岁生日那天,学会了走路。
不是扶着墙那种走,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迈开步子、摇摇晃晃但能走完整个院子的走。
张道士来庆生,带了个小小的金锁,刻着平安符。何安安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抓着锁不松手,咧着嘴笑。
“这孩子,”张道士摸着胡子,“灵智虽损,但心性干净。是福气。”
陈暮云在院子里摆了张小桌,上面放了个小小的奶油蛋糕——镇上唯一一家蛋糕店做的,奶油有点腻,但何安安很喜欢。她用手指蘸了一点,舔舔,眼睛弯成月牙。
“甜。”她说。
陈暮云切了块蛋糕给她,她吃得满脸都是。吃完了,她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井边。
“水。”她说。
陈暮云心里一紧,赶紧跟过去。但何安安只是趴在井沿上,探头往下看。井水幽深,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她小小的脸。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井沿的青苔上轻轻摸了摸。
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回来,扑进陈暮云怀里,打了个哈欠。
“困。”她说。
陈暮云抱起她,感觉她的小手搂着自己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他走到堂屋,抬头看了眼陈砚书的牌位。
香火袅袅,牌位上的字迹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跪在这牌位前发誓:“高祖,这一世,我替您护着她。护一辈子。”
现在想来,或许不是“替”。
或许,这本就是他欠下的、跨越了六百年的债。
也是他甘之如饴的、重来一次的缘。
入夜,陈暮云哄何安安睡着后,独自坐在书房里。
修复后的老宅焕然一新,但那股沉淀了六百年的、木头和书香混合的气味还在。他翻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三年来何安安的点点滴滴:
“今天安安叫了‘云云’。”
“摔了十七次,终于走了三步。”
“喜欢吃桂花糕,但不能多吃,会拉肚子。”
“看见井水会发呆,但不怕。”
最后一页,他写:
“她三岁,五岁,会长到十岁,二十岁,三十岁。或许永远像个孩子,或许某天突然醒来。都没关系。我会等她,陪她,养她。像六百年前该做的那样。”
“人间尘埃落定,而我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窗外,月光如水。
青河在远处流淌,安静地,温柔地,像终于抚平了所有伤痛,只留下潺潺水声,和岸边新生的、在秋风里摇曳的芦苇。
屋里,何安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咕哝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陈暮云走过去,替她掖好被角。
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像抓住了整个安稳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