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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归墟·初七新生 ...


  •   七月初七,又是七夕。

      距离我把自己烧成一捧光尘,刚好一年。

      这一年的感受很奇妙——如果你还能管“没有感受”叫感受的话。大部分时间我泡在一种温吞吞的、半透明的介质里,没形状,没重量,没时间概念。偶尔能感觉到外界,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陈暮云每天对着玉瓶说话的声音,老宅院子里桂花树开了又谢的香气,张道士来换符水的窸窣声。

      最清楚的一次,是三个月前某个深夜。陈暮云喝多了——我闻得出来,是人间那种叫“二锅头”的劣质酒,辣得呛魂魄。他抱着玉瓶坐在井边,对着月亮絮叨:

      “小七,我今天去江南了。”

      “不是真去,是做梦。梦见咱俩在苏州,你非要吃观前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排了半个时辰队,结果卖完了。你就蹲在人家店门口哭,哭得卖糖人的老头都看不下去了,白送你一只兔子糖。”

      “我就想啊,你要是真转世了,成了个三岁智商的傻子,会不会还这么馋?会不会为了一口吃的,蹲在人家店门口不肯走?”

      他顿了顿,把脸贴在温热的瓶身上。

      “会也没关系。我就站在你后头,等你哭够了,背你回家。家里蒸好桂花糕了,管够。”

      那晚的月光特别亮,亮得瓶子里的我都觉得烫。不是真烫,是某种……酸涩的暖意,从灵魄深处涌上来,挤得这方寸之地满满当当。

      可惜灵魄没有眼睛,不然大概会哭。

      时间跳到七月初七的凌晨。

      我在一阵尖锐的挤压感里“醒”过来——如果灵魄也能算醒的话。不再是温吞的介质,而是被塞进某个狭窄、潮湿、不停收缩的通道里,四面八方都是压力,推着我往前、往前、往前,像被洪水冲向下游的鱼。

      很吵。心跳声大得像打雷,咚咚咚咚,分不清是谁的。还有女人的呻吟,嘶哑的,破碎的,混着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我忽然明白了。

      这是要生了。

      我要从一团光,变成一个人了。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慌——虽然灵魄理论上不会慌。但想想也挺讽刺:六百年河婆,超度过无数亡魂,如今轮到自己投胎,居然像个第一次过奈何桥的新鬼,手足无措。

      通道收缩到极致。然后——

      “出来了!”有人喊,女声,带着口罩的闷响,“头出来了!再用点力!”

      挤压感骤然加剧。我感觉自己被硬生生推出那个狭窄的洞口,光线刺进来,空气涌进肺里——不,还不是肺,是某种预备役的呼吸器官。

      “哇——!”

      哭声炸开。不是我主观想哭,是这具新身体的本能反应。声音尖细,嘹亮,带着初来乍到的不情愿和委屈。

      “女孩儿!”护士的声音带着笑意,“六斤二两,挺健康的。”

      我被倒提着,屁股上挨了一巴掌——人间欢迎仪式真粗暴。然后被放在一个温热的平面上,有人用软布擦拭身体。动作很轻,但我还是哆嗦了一下。

      冷。人间好冷。比河底冷多了。

      “哎?这孩子……”擦拭的动作停了,“左肩上这是什么?”

      几根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拨开我肩头的皮肤。我感觉到那里有一小块区域微微发烫,形状不规则,像……火焰。

      胎记。仙君说过的,火焰形胎记。

      “胎记吧。”另一个声音说,“淡红色的,挺少见。不过不影响健康。”

      我被裹进柔软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视野模糊——新生儿视力还没发育好,只能看见晃动的光斑和色块。但嗅觉很灵敏:消毒水味,血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不是真的桂花,是某种护肤品或者香薰的味道。但足够了。

      我安静下来。

      产房外,陈暮云站得像尊石像。

      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走廊空旷,消毒水味浓得呛人。他手里攥着那只玉瓶——已经彻底凉了,不发光了,像个普通的、粗制滥造的小药瓶。

      一小时前,瓶子突然烫得握不住。他低头看时,里面最后那点萤火虫似的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熄灭,然后瓶身恢复冰冷。

      就像……有什么东西离开了。

      他立刻冲到医院。张道士昨晚就算好了时辰:“七月初七寅时三刻,镇卫生院,产房三室。”

      寅时三刻。凌晨三点四十五。

      现在三点五十。

      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何安安家属在吗?”

      陈暮云浑身一震。

      何安安——这是张道士起的名字。说这孩子命里缺火,取名“安”字,双“安”镇魂。养父母那边已经说好,是镇小学的一对教师夫妇,姓何,结婚十年没孩子,人温和本分。

      他僵硬地往前走。脚步很沉,像踩着淤泥。

      护士把襁褓递过来:“女孩儿,六斤二两,很健康。左肩有个小胎记,医生看过了,没事。”

      陈暮云伸手去接。手指在抖。

      襁褓很轻,软得不像话。他低头,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子。鼻子很小,嘴唇抿着,睡得很沉的样子。

      左肩的襁褓松了一角。他轻轻拨开,看见那片淡红色的胎记——确实像火焰,边缘不规则,颜色很浅,在新生儿粉嫩的皮肤上,像不小心溅上去的一滴朱砂。

      他盯着那片胎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伸出食指,极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胎记微微发烫。

      不是错觉。是真的烫,像刚熄灭的炭,余温未散。

      襁褓里的婴儿忽然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新生儿视力模糊,只能看见晃动的光影。但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脑袋往他手的方向偏了偏,鼻子轻轻抽动。

      像在闻。

      陈暮云屏住呼吸。

      婴儿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瞳仁很黑,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清澈得能照见人影。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

      嘴角往下撇。

      眉毛皱起来。

      眼眶迅速蓄满泪水。

      “呜……哇——!!!”

      惊天动地的哭声炸开,比刚才在产房里还嘹亮。护士赶紧过来:“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陈暮云手忙脚乱地哄,但完全没用。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小腿在襁褓里蹬,脸涨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

      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像……在控诉什么。

      “我来吧。”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是何妈妈——养母,四十出头,戴眼镜,气质斯文。她接过孩子,熟练地轻拍后背,“安安乖,不哭了,妈妈在呢。”

      哭声小了点,变成抽噎。但眼睛还睁着,泪汪汪地盯着陈暮云,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执拗。

      陈暮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张道士说,转世后记忆全失,智力停在三五岁。可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那双眼睛里涌出来的情绪,太过复杂,太过汹涌,不像个新生儿该有的。

      倒像……某个活了六百年、刚把自己烧成灰的傻子,攒了一肚子的委屈和埋怨,终于找到人撒气。

      “你是暮云吧?”何爸爸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老张跟我们说了,你是孩子远房表哥。以后常来家里坐坐,安安也算你妹妹。”

      陈暮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何妈妈抱着孩子往病房走。经过陈暮云身边时,襁褓里的婴儿忽然伸出小手——新生儿的手指软得像没骨头,在空中胡乱抓了抓,抓住了他衬衫的一角。

      抓得很紧。指尖都泛白了。

      何妈妈愣了一下,笑了:“看来安安喜欢哥哥呢。”

      陈暮云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那么小,那么软,却用尽全力似的抓着,像抓着救命稻草,像抓着……失而复得的什么东西。

      他喉咙发紧,慢慢抬起手,轻轻握住那只小手。

      “安安。”他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哥哥在。”

      婴儿的抽噎停了。眼睛盯着他,眨了眨,然后——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睫毛垂下来,脑袋一歪,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没松。

      出院是一个星期后。

      何家住在镇小学的教职工宿舍,三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整洁。阳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和茉莉,书架上全是教材和童书。

      陈暮云几乎天天来。带奶粉,带尿不湿,带一堆婴儿用品——有些根本用不上,但他看见就想买。何妈妈笑他:“暮云啊,你这比亲哥还上心。”

      他不说话,只是蹲在婴儿床边,看何安安睡觉。

      新生儿一天要睡二十个小时。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呼吸轻浅,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影子。偶尔会皱眉,会咂嘴,会无意识地挥挥小手,像在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醒着的时候就麻烦了。

      不爱喝奶,喂一次吐半次。不爱睡觉,半夜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不喜欢被抱着晃,但一放下就哭。何妈妈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这孩子怎么这么难带?”

      只有陈暮云在的时候,会安静些。

      也不是完全不闹,但至少肯让他抱。他抱着她在阳台上看茉莉花,她就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那些白色的小花苞,盯到打哈欠。他哼歌——不知道哪儿学来的摇篮曲,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她就慢慢闭上眼睛,攥着他一根手指,睡过去。

      “奇了怪了。”何爸爸推推眼镜,“安安跟你有缘。”

      陈暮云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脸。阳光透过茉莉花的叶子漏下来,在她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左肩的襁褓松了,那片火焰形胎记露出来,淡红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

      还是微微发烫。

      像某种顽固的、不肯熄灭的印记。

      满月那天,张道士来了。

      老头拎着一篮子红鸡蛋,还有一只小小的银镯子,刻着平安符。他看了眼婴儿床里的何安安,又看了眼陈暮云,叹了口气。

      “魂魄不全,灵智有损。”他把陈暮云拉到阳台,压低声音,“老朽昨晚起卦,这孩子……三岁前恐怕学不会说话,五岁前走不稳路。往后能不能自理,看造化。”

      陈暮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记得吗?”

      “记不得。”张道士摇头,“魂基烧毁,前尘尽忘。现在她就是张白纸,还是被水泡过、晾干了、皱巴巴那种白纸。能画出什么,看你怎么教。”

      “怎么教都行。”陈暮云说,“教一百遍,一千遍,总有一天能学会。”

      张道士看着他,眼神复杂:“暮云,你想清楚了?这不是一年两年,是一辈子。等她大了,别人家的孩子上学读书谈恋爱,她可能连自己吃饭都困难。到时候你……”

      “我想清楚了。”陈暮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六百年前我没护住,六百年后,我养她一辈子。”

      阳台外传来婴儿的啼哭。何安安醒了,没人理,开始闹脾气。

      陈暮云转身进屋,走到婴儿床边,弯腰把她抱起来。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一手托头,一手托臀,襁褓裹得严严实实。

      “怎么了?”他轻声问,“饿了?尿了?”

      何安安不答,只是哭,眼泪糊了一脸。小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他衣领就不松。

      陈暮云抱着她在屋里慢慢踱步,哼那首跑调的摇篮曲。走了十几圈,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最后只剩一下一下的打嗝。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年轻男人抱着小小的婴儿,在满地金色光斑里,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走。

      像某种笨拙的、永恒的仪式。

      张道士站在阳台门口,看了很久,最终摇摇头,拎着空篮子走了。

      下楼时,听见楼上传来婴儿咯咯的笑声——很短暂,像气泡,一戳就破。

      但确实是笑声。

      老头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眼三楼那扇窗户,嘴里喃喃:

      “孽缘啊……也是善缘。”

      傍晚,陈暮云要走了。

      何妈妈留他吃饭,他摇摇头:“学校还有课,明天再来。”

      他走到婴儿床边,弯腰看着何安安。小家伙刚喝完奶,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彩色风铃,小手小脚一蹬一蹬。

      “安安。”他叫她。

      婴儿没反应,继续瞪风铃。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皮肤又软又嫩,像刚蒸好的鸡蛋羹。

      “我走了。”他说,“明天给你带桂花糕。虽然你现在吃不了,但闻闻味儿也好。”

      何安安忽然转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

      嘴角往上弯。

      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

      像风吹皱春水,像雨滴落荷叶,像六百年前某个上元夜,少女提着兔子灯回头时,眼角眉梢藏不住的那点甜。

      陈暮云僵在原地。

      等他想再看清楚时,婴儿已经转回头,继续瞪风铃去了。仿佛刚才那笑,只是光影的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慢慢直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户,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婴儿床里,何安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睫毛垂下,睡着了。

      左肩的襁褓松了一角,火焰形胎记露出来,在夕照里,红得像烧着的晚霞。

      陈暮云轻轻带上门。

      下楼时,他摸出口袋里那只已经凉透的玉瓶,看了很久,然后放进贴身的内袋里。

      瓶身贴在心口,隔着一层布料,能感觉到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

      像余烬。

      也像火种。

      七月初七的月亮升起来了。

      弯弯的一钩,挂在天边,清冷冷的,照着青河镇安静的街道,照着教职工宿舍三楼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照着某个年轻人独自走回老宅的背影。

      河水在远处流淌,无声无息。

      带走了六百年执念烧成的灰。

      也带来了,一个需要被守护一生的、全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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