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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燃烧·六百年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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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片金色的火焰里醒来的。
不是真的醒——魂体已经开始崩解,像一尊在窑里烧了太久、釉面龟裂的瓷器。裂纹从肩膀蔓延到胸口,灵光从裂缝里漏出来,不是流失,而是在燃烧。每一缕光离开身体,都化作一朵细小的金色火苗,悬浮在空中,缓慢旋转。
挺好看的。像夏夜河面上那些凡人放的孔明灯,暖融融的,让人想伸手去碰。
如果这火不是烧在我自己魂魄上的话。
“小七!”
陈暮云的声音炸在耳边,慌得变调。他抓着我的肩膀,手指陷进我快要透明的皮肉里——虽然魂体已经没什么“皮肉”可言了,但他还是抓得很紧,紧得像要徒手把那些裂缝捏回去。
“这是什么?”他盯着那些金色火苗,眼睛瞪得通红,“你在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最大的那条裂缝正对着心脏的位置,金火从里面涌出来,不是喷涌,是流淌,像熔化的金子,慢吞吞地,不容抗拒地,把我整个人包裹进去。
“烧魂。”我说,声音居然还挺平静,甚至有点轻松,“水鬼那玩意儿,怨气浸到河脉里了。不烧干净,以后这片水养出来的鱼都得带煞气。”
他愣住:“烧……魂?”
“嗯。”我试着抬手,想拍拍他,但手臂刚抬到一半,指尖就开始化作光点,“河婆的专业技能之一。就跟你们人间烧垃圾一个道理——有害物质,高温处理。”
这话说得轻巧,但我看见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你会……”他喉咙滚动,声音哑得厉害,“会怎么样?”
“会没。”我实话实说,“魂飞魄散,渣都不剩。干净,环保,省得麻烦阎王那边销户。”
最后一个现代词儿是昨天刷短视频学的。当时觉得好玩,现在用在这儿,居然有种荒谬的幽默感。
陈暮云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压到极致的愤怒,混着无能为力的绝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
“不行。”他咬着牙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你不能……我们说好去江南的。桂花糕,你说要尝现摘的……”
“是啊。”我笑了笑,更多的光点从嘴角溢出来,“可惜了。你记得帮我多吃两口,就当替我尝了。”
他摇头,死死攥着我——虽然能攥住的实体越来越少:“一定有别的办法。张爷爷!张爷爷呢?!”
“没用的。”我说,感觉意识开始飘忽,像喝多了人间那种叫“白酒”的玩意儿,“这火一旦点了,就停不下来。跟你们点烟花似的,‘咻——嘭!’,完事儿。”
话音未落,胸口那团金火猛地暴涨!
不是燃烧,是炸开——成千上万缕金色丝线从裂缝里迸射而出,在空中交织、缠绕,把我整个人托离地面。不是飞,是浮,像一朵被风吹起的蒲公英,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小七!”陈暮云扑上来想抓我,但手指穿过了我的手腕——那里已经透明得能看见底下栈桥的木纹。
我低头看他。这个角度挺新奇,像神仙俯视凡人。虽然他马上就不是“凡人”了——等我烧完,他大概会恨我一辈子,然后带着这份恨,活得比谁都用力。
也好。恨比念想实在,比遗憾好扛。
金火开始旋转,带着我缓慢上升。视野里,栈桥在缩小,陈暮云在缩小,整条青河变成一条灰绿色的带子,蜿蜒匍匐在大地上。
六百年前,我就是从这条河里爬出来的。
带着一身水草和淤泥,带着“哥哥为什么没回来”的执念,带着对人间最后一点不甘心,从死人堆里挣出一口阴气,成了河婆。
现在,该回去了。
不是回河里。是回“无”里去。回那片什么都没有,连时间都不存在的混沌里去。
金火越烧越旺。我能感觉到魂体在瓦解——不是疼,是“松”。像捆了六百年的绳子终于断了,束缚没了,枷锁开了,连魂魄本身的形状都在融化。
融进火里。融进光里。融进这七月初十的、苍白的天光里。
下方传来嘶吼。是陈暮云。他在喊什么,听不清了。只看见他站在栈桥边缘,仰着头,张着嘴,手臂伸向天空,像要徒手把太阳拽下来。
傻不傻。
我扯了扯嘴角——如果还有嘴角的话。然后闭上眼睛,把所有残存的灵力,全部灌进金火里。
“轰——!”
不是声音,是震动。整条青河的河面同时沸腾,无数金色火苗从水里窜出来,升上天空,和我身上的火焰汇合。水与火交融,光与暗撕扯,整片天空被染成一种诡异的、辉煌的金红色。
像末日。又像新生。
在最后的意识消散前,记忆忽然倒灌——
不是被动读取,是主动沉溺。
我看见了上元夜的花灯。不是从我的眼睛,是从他的。
陈砚书的眼睛。
人潮比记忆中更拥挤。他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掌心潮湿——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汗,是血。周家派来的打手混在人群里,用刀片划他的手,想让他松手。
他没松。
“小七跟紧。”他声音很低,嘴唇几乎没动,“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往家跑。”
我说:“哥哥一起。”
他说:“好。”
然后那堵人墙就压过来了。不是意外,是故意的。周家小姐站在茶楼窗口,冷笑着挥手。
我被挤得踉跄,手腕上的温度突然消失。不是他松手,是有人用刀柄狠狠砸在他腕骨上——我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
“跑——!”他用尽全力把我往前一推。
我跌进人潮缝隙。回头时,看见他被人群淹没,月白直裰染上大片刺目的红。但他还在看我,嘴巴一张一合,在说:
“跑啊。”
我没跑。我想回去,但人潮像洪水,把我越推越远。最后一眼,是他被人拖向河边的身影。
然后是水。冰冷的,腥臭的,灌满口鼻的河水。
他在水里挣扎,但不是为自己。手臂在划,腿在蹬,但方向是朝着岸——朝着我最后消失的那个方向。
他在找我。
哪怕骨头断了,哪怕血快流干了,哪怕肺里呛满了水,他还在找我。
水鬼——那时候周知县刚死没多久,怨魂还很虚弱——从河底伸出手,缠住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居然笑了。
那个笑容,我在玉佩残魂里见过。温柔,释然,还带着点歉意。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从怀里掏出那枚羊脂玉佩,用力抛向岸边。然后就不再挣扎了,任由水鬼把他拖向深处。
最后一口气吐出时,他眼睛望着岸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不是“救命”。
是“小七,对不起。”
画面碎裂。
我猛地睁开眼睛——如果那还能叫眼睛的话。金火已经烧到脖颈,下巴以下全成了光。视野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但还能看见陈暮云。
他跪在栈桥上,头深深埋下去,肩膀剧烈耸动。不是哭,是在干呕,呕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张道士站在他身后,枯瘦的手按在他肩上,嘴唇哆嗦着念经。没用的。这种时候,什么经都没用。
我想说点什么。比如“别哭了,丑死了”,或者“记得给我烧点新款手机,冥府信号太差”,再或者“下辈子我要当只猫,吃了睡睡了吃”。
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已经烧没了。
金火蔓延到脸颊。能感觉到“脸”在融化,像蜡烛泪,一滴滴往下淌。淌进火里,化作更多的光。
也好。
烧干净点。别留什么残魂,别搞什么执念,别像周知县那样,烂了六百年还阴魂不散。
就当……从来没存在过。
就当何小七六百年前就死透了,河婆只是一场水鬼做久了产生的幻觉。
就当……
金火吞没眼眶的瞬间,我看见了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陈暮云。不是青河。不是这操蛋的人间。
是一棵树。
江南的桂花树。枝繁叶茂,花开如星,风一吹,细碎的金色花瓣簌簌落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行人肩头,落在……某个蹲在树下捡花瓣的傻姑娘头上。
那姑娘抬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哥哥,你看!我能用桂花摆字了!”
她面前的地上,歪歪扭扭摆着两个字。
回家。
轰——!
最后一声闷响,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魂魄深处。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断了。崩了。碎了。
金火炸成漫天光雨,纷纷扬扬落下,落在河面上,落在栈桥上,落在陈暮云抬起的、满是泪痕的脸上。
他伸出手,接住一簇光点。
光点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熄灭,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消散在晨风里。
什么都没剩下。
没有魂,没有魄,没有灰烬。
就像六百年前那个上元夜,何小七消失在人群里一样干净。
就像从来没人等过,没人找过,没人为了一个“回家”的约定,在河底枯守六百年。
天地寂静。
只有河水还在流,无知无觉,无悲无喜。
陈暮云跪在那里,掌心朝上,保持着接住光点的姿势。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他慢慢蜷缩起来,额头抵在栈桥冰冷的木板上,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声音。
连哭声都没有。
张道士老泪纵横,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最后只是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玉净瓶,拔开塞子,对着空中尚未散尽的金色光尘。
那些光尘像受到牵引,丝丝缕缕飘向瓶口。很慢,很轻,像寒冬呵出的白气。
“娘娘……”张道士哽咽着,“老朽……送您一程。”
光尘全部没入瓶中。塞子盖上的瞬间,瓶身微微发烫,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萤火虫似的光。
陈暮云猛地抬起头。
“那是什么?”他声音哑得吓人。
“是娘娘……最后一点灵魄。”张道士把瓶子护在怀里,像护着初生的婴儿,“魂体烧尽了,但这点灵光……还能养。”
“养?”陈暮云爬过来,抓住张道士的袖子,“养了会怎样?”
“养足一年,灵魄会自己去找胎。”张道士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但魂基烧毁了,就算转世……也是个痴儿。智力永远停在三五岁,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人照顾一辈子。”
陈暮云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但眼睛里有光重新亮起来。
“痴儿……”他重复着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没关系。痴儿好……痴儿不记事,不伤心,不用等谁回家。”
他伸手:“瓶子给我。”
张道士犹豫:“暮云,这……”
“给我。”陈暮云声音很轻,但不容抗拒,“我养。”
张道士看了他很久,最终把瓶子递过去。陈暮云接过,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像捧着全世界最后一点温度。
他站起身,走到栈桥边缘,看着下方奔流的河水。
“小七。”他对着河水说,声音很平静,“你食言了。江南不去了,桂花糕不吃了,连当个普通人的机会都不要了。”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瓶身。
“那换我来。”
“我来等你。”
“一年,十年,一辈子——多久都等。”
“等你回来。哪怕是个傻子,哪怕什么都不记得,哪怕只会跟在我后面叫哥哥。”
他把瓶子贴近心口,闭上眼睛。
“这次,换我养你。”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镇子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晨光完全铺开,金灿灿的,暖洋洋的,照在青河上,照在栈桥上,照在这个捧着玉瓶、发誓要等一个痴儿转世的年轻人身上。
像一场荒唐的、漫长的、注定没有结果的等待。
又像一场终于开始的、笨拙的、隔着生死也要践行的诺言。
河水沉默东流。
带走了六百年的执念。
也带来了,下一个六百年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