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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水鬼·最后的怨念 ...


  •   莲花河灯的光点刚消失在晨雾深处。

      我站在栈桥残桩上,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抽走了,连维持站立的力气都是借来的。超度八个亡魂,几乎耗尽了六百年积蓄的灵力——现在丹田空得像个漏了的瓢,风吹过都能听见回音。

      陈暮云还扶着我,手臂环在我腰侧,稳得像拴船的桩。他身上有旧棉布和晨露的味道,混着一点极淡的、从祠堂香火里熏出来的檀香气。我靠着他,心想:当人也不错,至少累了有肩膀可以靠。

      然后河水就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炸了——墨绿色的河面像被无形巨手撕开,水柱冲天而起,足有三层楼高。水花四溅,砸在栈桥木板上噼啪作响,像下了一场倒流的暴雨。

      水柱顶端,一个黑影缓缓凝聚。

      开始是模糊的轮廓,像搅浑的墨汁。然后渐渐清晰:褪色的朱红官袍,补子绣着模糊的禽鸟纹样;乌纱帽歪斜,帽翅折断一根;脸是肿胀的,泡烂的,眼窝深陷,里头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绿的光。

      它张开嘴——如果那还能叫嘴的话。腐烂的嘴唇扯到耳根,露出黑黄的、残缺的牙齿。声音像锈铁摩擦:

      “陈——家——后——人——”

      每一个字都裹着河底的腥臭,砸在空气里,震得我耳膜发疼。

      陈暮云的手臂瞬间收紧。我感觉到他全身绷得像拉满的弓,但声音还算稳:“……周知县?”

      水鬼——周家那个死了六百年的祖宗——咧开那个可怕的“笑”。

      “难为……还有人记得本官。”它声音嘶哑,官袍下摆滴着黑水,落在河面上,滋滋冒烟,“六百年了……陈砚书的后人,居然还敢回青河镇。”

      我挣开陈暮云的手,上前一步,挡在他前面。

      “周知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河底最深的石头,“六百年了,怨气还没散?”

      水鬼那两团幽绿的光转向我。它歪了歪头,腐烂的脖颈发出“咔啦”的脆响。

      “河婆……”它慢慢地说,“本官记得你。六百年前,那个淹死的小丫头。”

      我浑身一僵。

      “本官还以为,你早就投胎去了。”水鬼的声音里带上嘲弄,“怎么,舍不得这条河?还是……舍不得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哥哥?”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闭嘴。”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在抖。

      “本官偏要说。”水鬼飘近了些,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你那哥哥,陈砚书,当年多威风啊——十九岁的探花郎,金殿面圣,御笔亲点。可他非要跟本官过不去。”

      它伸出肿胀的手,指尖漆黑,指甲长得打卷。

      “本官不过是……收了点孝敬,占了几亩田,逼死几个佃户。”它嘿嘿笑起来,笑声像夜枭哭,“他倒好,一纸奏疏,弹劾本官‘贪墨枉法、草菅人命’。皇上震怒,本官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它的声音陡然尖厉:“本官流放路上病死了!尸身丢在乱葬岗,连口薄棺都没有!”

      河水随着它的怒吼翻腾,黑色的浪头拍打着栈桥,腐朽的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可本官不甘心啊……”水鬼的声音又低下去,像毒蛇嘶嘶,“魂魄不肯散,顺着河水飘回青河镇。正巧,看见你那哥哥……坐船南下。”

      它又笑了,笑得浑身烂肉都在抖。

      “本官就……拉了他一把。把他拖进水里,看着他挣扎,看着他呛水,看着他……最后那双眼睛,还望着岸边的方向。”

      “他在喊什么来着?”水鬼故作思考状,腐烂的手指敲着额头,“哦……‘小七’。他在喊‘小七,对不起’。”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那万箭穿心的疼。

      原来是这样。

      原来继兄不是病死在岭南,而是在离家那天,就在这条河里,被这个腐烂的怨魂害死了。

      他最后喊的是我的名字。

      他最后想的,是对不起。

      六百年来,我以为的“被抛弃”,其实是“被夺走”。我以为的“负约”,其实是“殉约”。

      眼泪涌上来,但我死死忍住。不能在仇人面前哭,不能。

      “所以你就困在这河里六百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陌生,“靠着害死无辜少女,吸食她们的怨气,苟延残喘?”

      水鬼那两团幽绿的光闪了闪。

      “她们?”它嗤笑,“那些贱命,能给本官续魂,是她们的福气。至于你——”

      它忽然暴起,腐烂的手直抓向我的咽喉!

      “你这河婆的魂体,比那些丫头纯净多了!吞了你,本官就能离开这条河,重入轮回!”

      我急退,但灵力耗尽,动作慢了半拍。漆黑的指甲擦过我颈侧,带起一阵刺骨的阴寒——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白霜。

      “小七!”陈暮云冲上来,想把我往后拉。

      但水鬼更快。另一只手从黑水里伸出,直抓向他心口!

      千钧一发。

      陈暮云怀里,忽然迸出一道温润的白光。

      是那枚玉佩——他高祖陈砚书的遗物,当年沉在河底,被他机缘巧合打捞上来的羊脂玉佩。

      白光柔和却坚定,像一层薄薄的纱,挡在水鬼和他之间。水鬼的爪子撞上白光,发出“嗤”的灼烧声,腐烂的皮肉冒起黑烟。

      “啊——!”水鬼惨叫,猛地缩回手。

      它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幽绿的光剧烈跳动:“陈……陈砚书……你死了都不放过本官!”

      玉佩的光越来越亮,隐约凝成一个淡淡的人影——月白直裰,青竹暗绣,眉眼清俊,左眼角一颗浅褐色的痣。

      是陈砚书。

      是他留在玉佩里的一缕残魂,守了六百年,就为等这一刻。

      人影没有看水鬼,而是转向陈暮云。虚影抬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脸,但手指穿了过去。

      然后它看向我。

      隔着六百年的光阴,隔着生死,隔着所有遗憾和错过。

      它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温柔,干净,眼角的痣生动得像会说话。

      它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我看懂了。

      “对不起。”

      然后虚影化作无数光点,扑向水鬼。白光和黑气纠缠在一起,像两条搏命的蛇,在河面上翻滚、撕咬。

      水鬼凄厉的惨叫声震得整条河都在颤抖。它想逃回水里,但白光死死缠着它,把它往水面上拖。

      “陈砚书——!你魂飞魄散也要拉上本官——!”

      它的声音越来越弱。腐烂的身躯在白光灼烧下,一块块剥落,掉进河里,化作黑烟消散。

      最后一声惨叫。

      水鬼彻底崩散。黑气被白光吞没,河面恢复平静,只剩几缕残烟,在晨风里飘散。

      玉佩“咔”一声轻响,裂成两半,从陈暮云怀里掉出来,落在栈桥木板上。

      白光消失了。

      陈砚书最后那缕残魂,用尽最后的力量,和仇人同归于尽。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半玉佩,看着平静的河面,看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

      心里空荡荡的。

      仇报了。害死哥哥的凶手,魂飞魄散了。

      可哥哥……也彻底消失了。连最后那缕残魂,都没了。

      “小七。”陈暮云轻声叫我。

      我转过头,看他。

      他眼睛红得厉害,但没哭。只是弯腰捡起那两半玉佩,合在掌心,握得很紧。

      “他……”陈暮云的声音有些哑,“他最后……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栈桥的木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陈暮云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得我骨头都在疼。

      但我不想挣开。

      我需要这个拥抱。需要这个温度。需要有人告诉我,这一切不是梦,不是六百年孤寂里的又一个幻觉。

      “他说……”我终于找回声音,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他说对不起。”

      陈暮云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更紧地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不是你。”我摇头,“是那个水鬼。是周家。”

      “可如果六百年前,我能更强一点,能保护好你,能……”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些“如果”,那些永远无法挽回的“可能”。

      文人总是这样。把全世界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哪怕那时他还没出生。

      “没有如果。”我说,从他怀里退出来,抬头看着他,“六百年了,该往前看了。”

      晨光完全铺开,金色的,温暖的,洒在河面上,洒在我们身上。远处镇子传来炊烟的味道,鸡鸣狗吠,人间烟火气慢悠悠地飘过来。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可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灵力彻底耗尽,这具身体像漏了的风箱,每呼吸一次都在变冷。我能感觉到,魂体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从指尖开始,像干旱的土地,一寸寸往上蔓延。

      “小七?”陈暮云察觉到我的异样,低头看我的手。

      我赶紧把手藏到身后:“没事,有点冷。”

      他不信,抓住我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捋。

      然后他看见了——从指尖到手腕,皮肤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透出底下暗淡的、即将熄灭的灵光。

      “这是……”他脸色白了。

      “魂体要散了。”我说,尽量让声音轻松点,“超度消耗太大,刚才又……”

      我没说完,但我们都懂。刚才水鬼那一抓,虽然没碰到,但阴气侵体,加速了崩溃。

      陈暮云的手指在发抖。他捧起我的手,像捧着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裂纹。

      “有办法吗?”他问,声音干涩。

      “有。”我说,“但……”

      “但什么?”

      我看着他。晨光里,他的脸那么年轻,那么干净,眼睛里全是还没被岁月磨损的、赤诚的光。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读书,要毕业,要工作,也许还会遇到别的姑娘,结婚,生子,过完完整的一生。

      我不能拖着他。

      “但需要你帮我。”我最后说,撒了谎。

      陈暮云眼睛一亮:“怎么帮?”

      “先回老宅。”我说,“我需要……准备一下。”

      他点头,扶着我下栈桥。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品。

      我靠着他,慢慢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不稳。魂体的崩溃比我想象的快——裂纹已经蔓延到手肘,灵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陈暮云一直在说话。说等这事儿完了,要带我去江南,去看真正的桂花树,去吃现摘桂花做的糕。说要教我认简体字,教我玩手机,教我怎么在短视频平台发自己的弹幕。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规划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

      我听着,笑着应和,心里却在想:对不起啊陈暮云,这次我要食言了。

      江南去不了了。

      桂花糕也吃不到了。

      连当个普通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我没说。只是握紧他的手,把这一刻的温度,牢牢刻进即将消散的魂体里。

      刻进这六百年的、最后一点眷恋里。

      回到老宅时,张道士正在院子里烧纸钱。

      看见我们进来,他愣了愣,目光落在我手上的裂纹上,脸色骤变。

      “娘娘……”他声音发颤。

      我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陈暮云扶我进堂屋,让我坐在太师椅上。他去厨房烧水,说要给我泡参茶。

      等他走开,张道士才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这魂体……撑不过今晚了。”

      “我知道。”我说,声音很平静,“所以需要你帮我。”

      “您说。”

      “等我魂体散尽,会有一缕最精纯的灵魄。”我看着院子里的那口井,“你把它收进井里,用槐叶和河泥养着。养足一年,它会自己去找胎。”

      张道士瞪大了眼睛:“您要……转世?”

      “嗯。”我点头,“但魂基受损,下辈子……可能会是个痴儿。”

      张道士眼圈红了:“娘娘,这……”

      “这是最好的结果。”我笑了笑,“至少还能回来。还能……再见到他。”

      堂屋外传来脚步声。陈暮云端着茶盘进来,看见张道士红着眼圈,愣了愣:“张爷爷,怎么了?”

      “没事。”张道士抹了把脸,“风大,迷了眼。”

      陈暮云没追问,把茶递给我:“小心烫。”

      我接过,小口喝着。参茶很苦,但暖。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也模糊了陈暮云的脸。

      这样也好。看不清,就不会舍不得。

      “陈暮云。”我叫他。

      “嗯?”

      “如果……”我放下茶碗,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傻姑娘,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会跟在你后面叫哥哥……你会嫌弃她吗?”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可能上辈子,我欠她太多。这辈子得慢慢还。”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进茶碗里。

      “那你可得……还得耐心点。”我说,声音有些哑,“她可能很笨,学什么都慢。”

      “没关系。”他说,“我教她。一遍不会就教十遍,十遍不会就教一百遍。”

      “那如果……她永远都学不会呢?”

      “那就养着她。”陈暮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养一辈子。反正我有手有脚,能挣饭吃。”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怕再看一眼,就舍不得走了。

      怕再听一句,就想反悔了。

      “我累了。”我说,“想睡会儿。”

      陈暮云扶我回客房。躺下时,裂纹已经蔓延到肩膀。灵光从领口漏出来,像即将熄灭的星辰。

      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嗯。”我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模糊。像沉入温暖的、黑暗的水底,没有寒冷,没有疼痛,只有一种缓慢的、安宁的下坠感。

      最后的最后,我感觉到有人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有人在耳边说:

      “小七,晚安。”

      我想说:哥哥,晚安。

      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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