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渡气 ...
-
我,河婆,一个在编鬼神,工龄六百年。
今天七夕,本该是我的带薪假——如果冥府那套“关爱基层鬼神身心健康”的红头文件不是废纸的话。但现实是,我脸朝下趴在青河镇老集市的豆腐摊前,粗布麻衣的老妪伪装沾满尘土,枯槁的手指还攥着一本浸水的日记。
灵力透支的昏迷期,该死的二十分钟。
这具身体什么都好,就是每次读取完亡者记忆,都要强制关机。上次超度那个民国姨太,我在河底石穴里躺了半个时辰,醒来发现水草都缠到脖子了——得亏没同事看见,否则“青河办事处分年度先进个人”的流动红旗指定保不住。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我在想:很好,这次晕在闹市。希望别被当街施舍,或者……送进敬老院。
然后我就感觉有人在碰我的嘴。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薄荷糖味的触感。一下,两下。有节奏的气流被渡进这具伪装出来的、衰老的肺里。
我活了六百年。
被水草缠过脖子,被河底暗流撕扯过魂魄,被不懂事的渔民用渔网捞起来晒过三天——但从没被人,尤其是一个年轻男子,用这种方式“袭击”过。
我猛地睁开眼。
一张放大的、焦急的、戴着细边眼镜的脸。左眼角有颗浅褐色小痣,在黄昏的光里像一滴凝固的茶渍。
时间在那一秒静止了。
不是比喻。是这条河赋予我的、为数不多的特权之一——每日限用三次,每次最长十秒。我通常用来避开熊孩子扔的石头,或者偷看人间新出的糕点样式。
此刻,卖活鱼的胖婶子张着嘴,飞溅的水珠悬在半空;隔壁摊位的公鸡抬起一只脚,忘了放下;风吹起的塑料袋,凝固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只有我和他,在这片诡异的静止中对视。
我的瞳孔可能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唐突的“亲吻”——后来我知道这叫心肺复苏,短视频里刷到过,据说能救命。
是因为那颗痣。
太像了。
像六百年前,上元夜的花灯下,护在我身前那个少年,左眼角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那是我的继兄,陈砚书。
---
记忆的碎片涌上来,带着灯火的暖意:
上元节的青河镇,不是如今这副水泥砖瓦的寡淡模样。
那时啊,长街十里皆灯山。琉璃盏,羊角灯,绢纱宫灯垂着流苏穗子,照得青石板路亮如白昼。卖糖人的老者手巧,能吹出关公骑赤兔;猜灯谜的摊前人挤人,书生们摇头晃脑,争一句诗的出处。
我那时十五岁,绾着双螺髻,簪一支鎏银蝴蝶步摇——是继兄前日从府城带回的。他说:“小七及笄了,该有像样的头面。”
养母笑他:“宠妹妹也没个度,这鎏银的价抵半石米呢。”
继兄只是笑,眼角的痣在灯下生动着:“小七喜欢就好。”
他穿月白直裰,青竹纹暗绣,腰间悬一枚羊脂玉佩。立在灯影里,便成了画上走下来的人物。路过的姑娘小姐,总要回头多瞧两眼。
偏生他浑然不觉,只护着我,怕我被挤散。
“跟紧些。”他的手指隔着衣袖,轻轻攥住我的腕子。温度透过春衫,烫得我心尖发颤。
人潮汹涌时,他把我护在身后。脊背挺直如青竹,替我挡开所有推搡。
我那时想:哥哥真好。若一辈子这样,该多好。
然后那个官家小姐就出现了。
周家的小姐,穿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缎裙,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她带着丫鬟婆子,像一堵墙横在路中。
“陈公子。”她笑,眼神却钩子似的往我身上刮,“上元佳节,何必带着妹妹挤这人堆?我家楼上视野好,备了茶点,不如……”
继兄拱手,语气疏离:“多谢周小姐美意。舍妹胆小,离不得人。”
“那便一道来呀。”周小姐上前一步,香风扑面,“我瞧这妹妹乖巧,正缺个伴呢。”
她的手伸过来,想拉我。
继兄侧身挡开,声音冷了三分:“不劳费心。”
气氛僵住。
周小姐脸色变了变,忽然笑开:“罢了罢了,陈公子既不愿,便不强求。”她侧身让路,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钉在我身上。
人群重新涌动。继兄牵着我往前走,手心微潮。
“哥哥。”我小声问,“她是不是不高兴了?”
“无妨。”他握紧我的手,“哥哥在。”
那时不知,这一句“无妨”,后来要用岭南瘴疠之地的六年流放,要用客死异乡的孤坟荒草,要用我六百年的河底光阴来还。
更不知,周家小姐那一眼,已判了我溺毙的命运。
行至拱桥,人潮最拥挤处。忽然一阵大力从侧面撞来——是周家的婆子,装作被人推搡,狠狠撞在我腰侧。
我惊呼一声,脚下踏空。
冰冷的河水淹没口鼻前,最后看见的,是继兄惊恐回望的脸,和那只竭力伸向我的、终究没能抓住的手。
“小七——!”
他的呼喊被水声吞没。
从此,人间再无何小七。
只有青河里,多了一个等哥哥回家、等了六百年的糊涂河婆。
---
时间恢复流动。
水珠落下,公鸡叫了,塑料袋继续飘。人群的喧哗重新涌入耳朵,像突然调大了音量。
“……做心肺复苏!”眼前这个戴着细边眼镜的年轻人说完后半句,耳朵尖泛起了红。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又摸了摸这张用灵力维持了六百年、皱得像核桃皮的脸。
活了这么久,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但凡涉及男女,先占据道德高地。
“小伙子,”我的声音沙哑苍老,完美符合人设,甚至刻意带了点颤音,“我活了六百年,没人敢亲我。”
集市安静了一瞬。
卖豆腐的大爷勺子掉了。
拎菜篮子的阿婆张大嘴。
然后——“哗!”议论声炸开。
“听听!老太太气糊涂了!”
“六百岁?神仙呐!”
“这年轻人也是……亲老太太算怎么回事!”
年轻人——后来我知道他叫陈暮云——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不是,我……我是医学生,刚才您突然昏倒,呼吸心跳都没了,我只能……”
“暮云!”一个中年妇女冲过来,一把拽住他,“中邪了!快跟我回家,去找张道士看看!”
她惊恐地瞥了我一眼,仿佛我是会吃人的妖怪——虽然理论上,河婆确实算“妖怪”编制。
我拄着竹杖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粗布衫上的土。灵力正在缓慢恢复,四肢百骸还残留着读取记忆后的冰冷刺痛。那是林晚晚的恐惧,十七岁少女的绝望,透过日记本,一丝丝渗进我魂魄里。
林晚晚。
今年我要超度的冤魂,一尸两命,执念深重。她的怨气指向青河镇的周家——巧了不是,六百年前害我溺毙的那家,也姓周。
更巧的是,周家和陈家,我继兄陈砚书的后人,有着纠缠了几百年的姻亲关系。
业绩不好刷啊。
尤其当KPI目标,可能和自己的前世恩怨搅在一起的时候。
“等等。”我开口。
陈暮云和他婶婶回头。
我咧嘴,露出缺了颗牙的笑容(伪装的):“老婆子我也去瞧瞧。到底什么邪祟,敢在七月七出来作妖。”
陈婶脸色更白了。
陈暮云却眼睛一亮:“您懂这些?”
“略懂。”我拄着杖往前走,“年轻时跟山里师父学过几招。”
——六百年前,算年轻吧?
跟着他们走的路上,我脑子飞快运转,像被短视频里那些“三分钟看完《百年孤独》”给腌入味了似的,自动弹幕飘过:
第一,陈暮云能看穿伪装?刚才他眼里倒映的,分明是我真正的模样——十五六岁的少女,而不是老妪。这可是六百年来头一遭。监控拍到都得说是灵异事件。
第二,他眼角的痣。和继兄一模一样。是巧合?是轮回?还是系统bug?需提交工单吗?冥府客服回复周期通常三百年,等不起。
第三,林晚晚的案子。十七岁,溺死在下游回水湾。日记里写满对“周叔叔”的恐惧,而周家书房有个檀木盒,装着七条女孩手链——加上她,刚好八条。八条人命,八条手链,八份没送出去的业绩。
想到业绩,我脑仁疼。
去年就因为超度指标差一个,被城隍爷在年终总结会上点名批评:“青河办事处的河婆同志,工作态度有待加强,业务能力需提升。隔壁黑山山神,全年超度亡魂三十七个,还顺带发展了旅游业……”
我当场翻白眼:他那山里都是自杀的驴友,能一样吗?我这河里,淹死的大多是冤魂,执念深重,流程复杂,得先破案再超度——我兼了刑警的活儿,却只拿鬼神的工资。
亏大发了。
“婆婆,您慢些。”陈暮云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他已经走到我身侧,刻意放慢脚步。细边眼镜后的眼睛清澈,看我的眼神没有嫌弃,也没有猎奇,就是……很干净的那种关心。
像继兄当年,看我摔倒时那样。
我心里那点被冒犯的恼火,忽然就散了。
“小伙子,”我侧头看他,“刚才……谢谢你啊。”
他一愣,耳朵又红了:“应该的。您没事就好。”
倒是老实。
走过青石桥,拐进一条老巷。白墙黛瓦,木门斑驳,门楣上“陈宅”二字依稀可辨——只是漆脱落了大半,像被时光啃噬的旧梦。
我的脚步,不自觉停了一下。
这里……是六百年前,我的家。
养母炖汤的厨房,养父训人的书房,我追蝴蝶的院子,继兄教我读书的西厢房——都在这一扇门后。
如今,墙头长草,门环锈蚀。
“老宅子,年久失修。”陈暮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回头客气道,“婆婆,您小心门槛。”
我踏了进去。
故宅的风,穿过六百年的光阴,吹起了我花白的假发。
院子里的那口井还在。井沿青苔郁郁,和我离家那年一样茂盛。西墙根的芭蕉换了一茬又一茬,叶子摇晃的弧度却分毫不差。只是东厢房塌了半边,露出里面横七竖八的旧木料,像被撕开的伤口。
堂屋供着祖宗牌位,香火袅袅。
我的养父母——陈老爷和陈夫人的牌位摆在最上层。下一层,我看见了那个名字:陈砚书。
心口像被河底最尖的石头硌了一下。
“这位是?”我指着那牌位,手稳得很,声音也稳。六百年的演技,不是白练的。
“我家高祖,明朝的探花郎。”陈暮云上了三炷香,动作恭敬,“族谱记载,他少年得志,可惜后来被贬岭南,客死异乡,连尸骨都没运回来。”
被贬岭南。客死异乡。
八个字,轻飘飘的,就写尽了一个人的一生,也写尽了我六百年的等待。
“他……可有娶妻?”我问完就后悔了。太刻意了。
陈暮云却摇摇头:“没有。族谱上写着‘未娶,无嗣’。我们这一支是他过继兄弟的儿子延续的。”
香火缭绕,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迹。
我盯着“陈砚书”三个字,忽然想起他赴考前夜,我们在院子里看星星。他说:“小七,等哥哥考中了,就在京城置个院子。院里种桂花,秋日给你做糕;再挖个小池,养几尾锦鲤,你无聊时能喂着玩。”
我说:“那哥哥要教我读书。不许嫌我笨。”
他笑:“小七最聪明。”
后来,京城的院子没有,桂花糕没有,锦鲤也没有。只有岭南的瘴气,和一座无人祭扫的孤坟。
“婆婆?”陈暮云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您脸色不太好,坐会儿吧。”
我这才发现,自己竟已走到西厢房——如今的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节用力得发白。
“这屋子……”我喃喃。
“怎么了?”
“这屋子风水好。”我扯了个谎,“聚气,适合读书。”
推门进去。
黄昏的光从雕花木窗斜斜切进来,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魂魄。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书和卷宗。临窗一张大书桌,摊着笔记和电脑——现代科技混在古旧家具里,有种奇异的和谐。
但我的目光,直直落在角落的多宝阁上。
第三层,最左边,一只草编的蚱蜢。
褪色了,发黄了,一条腿断了,用细细的红线勉强绑着。但它还在那里。
像一句等了六百年的证词。
我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一个沉睡太久的梦。
“这玩意儿啊,”陈暮云跟过来,“收拾屋子时在梁上一个小铁盒里找到的。估计是哪个孩子小时候的玩具,看着有些年头了,就没扔。”
我伸出手,枯槁的手指停在蚱蜢上方一寸,颤抖起来。
“能……能给我看看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次不是装的。
陈暮云小心地取下来,放在我掌心。
草叶早已失去韧性,触感脆弱得像蝴蝶翅膀。我记得编它的那个下午,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进院子。我十岁,继兄十五岁,他教我读《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我念得打瞌睡,偷偷用窗边的蒲草编了只蚱蜢,趁他不注意,放在书页上。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眼角的痣也跟着生动起来。
“小七手真巧。”他说,然后把蚱蜢仔细收进书箱,“等哥哥考中了,给你买玉的。”
后来他上京赶考,书箱里装着这只草蚱蜢。再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
而我成了河婆,在每年七月七的夜里,会想起曾经有个人,珍惜过我编的粗糙小玩意儿。
“婆婆?”陈暮云的声音很近。
我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脸上凉凉的。泪水,从这具苍老躯壳的眼眶里滚出来,划过深深的皱纹。
“这蚱蜢……”我哽咽,差点忘了伪装,“让我想起……我小时候,也给我哥哥编过一只。”
“您还有哥哥?”他问得很轻。
“死了。”我把蚱蜢还给他,抹了把脸,“早死了。”
陈暮云没再追问。他把蚱蜢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和他先祖当年,一模一样。
“您刚才在集市晕倒,”他换了话题,“是身体不适,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回河底。那里冷,适合储藏不该泛滥的东西。
“我来青河镇,是为了一桩事。”我转身,看着他年轻的脸。那双眼睛清澈,却似乎能看穿我这身皮囊,看见底下那个等了六百年的魂魄。“七月七到七月十五,我要超度一个溺死的冤魂。”
他瞳孔微缩:“超度?您是……师婆?”
“算是吧。”我含糊带过,手指在竹杖上敲了敲——这是我在短视频里学的,据说显得高深莫测,“那姑娘叫林晚晚,十七岁,今年春天淹死在青河下游的回水湾。”
“林晚晚……”陈暮云皱眉,“我好像听过这名字。镇上周家——和我家祖上有姻亲的那家——他们家儿子周予安,是不是和林晚晚同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周家?”
“知道些皮毛。”他走向书桌,翻出一本厚厚的线装册子,“整理族谱时看到过。万历年间,我陈家一位先祖娶了周家女儿。那周家在当时是地方豪强,据说那位小姐……脾气不太好。”
岂止不太好。
我眼前闪过那张跋扈娇纵的脸,她当街拦下我继兄,眼神像钩子。“陈公子,上元佳节,何必带着妹妹挤人群?我家楼上视野好,不如……”
“后来呢?”我问,声音发紧。
“后来那位周氏嫁进来不到三年,那位先祖就被贬官流放。”陈暮云合上册子,“族谱语焉不详,只说‘遭逢变故’。再后来,陈周二家表面维持姻亲,实则疏远。到现代,只剩些礼节性往来了。”
疏远。
可林晚晚的怨气,为何死死指向周家?她的日记里,那个让她恐惧的“周叔叔”,又是谁?
“周家现在当家的是谁?”我问。
“周正荣,五十多岁,本地企业家,产业做得很大。”陈暮云顿了顿,“他儿子周予安,和我同龄,去年突然出国了,据说……走得匆忙。”
匆忙到没来得及和怀孕的女友告别。
线索开始串联,像河底的水草,看似杂乱,根茎却纠缠在一起。
“陈同学。”我忽然叫他。
“您说。”
“你相信这世上有冤魂吗?”我问,直视他的眼睛。
黄昏最后的余晖落在他脸上,那枚浅褐色的小痣清晰可见。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以前不信。但我太爷爷临终前说,他小时候见过河婆——不是传说,是真的见过。说七月半的夜里,河面上会有穿白衣服的姑娘点灯,引渡亡魂。”
我喉头发紧。
“后来呢?”
“后来破四旧,没人敢提了。”他笑了笑,有些涩,“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不代表不存在。”
比如一个六百岁的河婆站在你面前。
比如你眼角的痣,和你六百年前的先祖一模一样。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集市收摊的声响。陈暮云的婶婶在堂屋喊:“暮云!张道士请来了!”
他应了一声,转向我:“婆婆,我婶婶她……比较信这些。您要不见见张道士?就当安她的心。”
我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张道士是熟人——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六十年前,我在河边捞起他溺水的儿子,他跪在岸上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说欠河婆一条命。那时他还年轻,穿打着补丁的蓝布衫,现在该是个耄耋老人了。
我们走出书房。经过多宝阁时,我又看了那只蚱蜢一眼。
陈暮云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忽然说:
“婆婆。”
“嗯?”
“您说您给哥哥编过蚱蜢。”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如果……如果您哥哥的魂魄还在,您想对他说什么?”
堂屋的灯光漏进走廊,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我停下脚步,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的一声。
六百年的河水在我胸腔里翻涌。我想说的太多了。想问他为什么没回来,想告诉他我不怪他,想说我等了好久好久,等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
最后,我只是说:
“我会告诉他,草编的蚱蜢放久了会坏,该扔就扔吧。”
“然后呢?”
“然后,”我推开堂屋的门,光涌进来,“然后我会问他要不要吃桂花糕。我新学的,比六百年前的甜。”
陈暮云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我听见他极轻地、像自言自语般说:
“桂花糕……我家高祖的笔记里,也提过。说妹妹爱吃,可惜岭南没有。”
我的背脊僵住了。
但没回头。
堂屋里,一个白发老道正端着罗盘,看见我的瞬间,罗盘“哐当”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像见了真正的鬼——虽然从职业分类来说,我确实算。
我对他微微一笑,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
“张阿水,你儿子今年也该六十了吧?告诉他,少喝酒,肝不好。”
老道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婶手里的茶盘,“哐啷”落地。
陈暮云站在门口,看看跪下的张道士,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碎裂的瓷片,最后扶了扶眼镜,轻声说:
“看来……今晚的故事,还长得很。”
我拄着杖,慢悠悠走到堂中的太师椅前,坐下。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
青河在不远处流淌,水声潺潺,像在诉说六百年来,所有没能说出口的秘密。
今年的业绩,怕是不好刷了。
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那潭死水,忽然泛起了涟漪。
像有人,往里面扔了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