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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超度·银色萤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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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七月十五,子时。
月亮是个惨白的缺口,悬在青河上空,被浓云啃得只剩一弯薄刃。天象说今夜有月蚀——阳衰阴盛,百鬼夜行,正是超度亡魂的至阴时刻。
我站在码头废墟的栈桥残桩上,穿回了那身杏色襦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夜风一吹就散下几缕,贴在颈侧。陈暮云说我穿这身“和祠堂那幅画一模一样”,我对着河水照了照,心想:六百年了,画会褪色,人会变老,只有河水记得所有细节。
比如记得今夜,该送八个姑娘上路。
“准备好了?”陈暮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穿一身深蓝的棉布长衫——张道士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说是他爷爷那辈的旧衣。布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穿在他身上,竟有种旧式文人的清落气。细边眼镜没戴,月光下那枚泪痣清晰得像一滴墨。
“差不多了。”我蹲下身,把最后一样东西摆上临时搭起的简陋祭坛——一只粗陶碗,一碗清水,一叠黄表纸,三支线香,还有一盏莲花形状的河灯。
祭坛是陈暮云用废墟里刨出来的木板拼的,不大,摇摇晃晃,但摆得很正。正面朝着青河下游,那是亡魂该去的方向。
“血。”我伸出手。
陈暮云没犹豫,掏出小刀在指尖一划。血珠冒出来,鲜红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我握住他的手,指尖蘸了血,在黄表纸上飞快地画符。
符咒是河婆传承里最古老的那种,笔画繁复,每一笔都要贯注灵力。我画得很慢,血在纸上晕开,像开出一朵朵细小的、猩红的花。
“疼吗?”我问,没抬头。
“不疼。”他说,声音很稳,“比这个疼的,多了。”
我知道他指什么。昨晚他抱着我那件粗布衫在河边坐了一夜,今早我看见他眼睛肿得厉害,但一个字都没提。文人式的克制,把什么都咽下去,只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咳血。
画完最后一道符,我松开他的手。指尖的血已经凝了,我顺手在他掌心又画了个简易的护身咒——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抹红,愣了愣:“这是……”
“怕你待会儿被阴气冲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站我身后三步,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别动。”
“嗯。”
我点燃线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夜里笔直向上,像一根通往天际的细线。然后我捧起那碗清水,走到栈桥边缘。
河水黑沉沉的,映着残缺的月亮。水面平静,但我知道底下不平静——八个少女的魂魄,正从河底深处缓缓上浮。她们被怨气缠了太久,有些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冷,记得疼,记得最后一口呛进肺里的、带着血腥味的河水。
我闭上眼睛,开始念诵往生咒。
咒语是古调,每个音节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叹息,又像挽歌。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惊起了芦苇丛里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向更黑的夜空。
随着咒语,河面开始起雾。
不是普通的夜雾,是乳白色的、带着微光的雾,从水面升腾起来,慢慢凝聚成人形。一个,两个,三个……八个模糊的影子,悬浮在河面上方,衣裙在雾气里飘荡。
林晚晚在最前面。她看起来比在河底时清晰了些,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白衣,长发,小腹微微隆起——那里蜷缩着一团更小的、温暖的光。
她身后,其他七个女孩依次排开。刘小雨还扎着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王婷穿着校服,胸口别着团徽;李芳手里虚虚握着什么——大概是生前最爱的诗集。
她们安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激,有期盼,也有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
我继续念咒。灵力化作金色的光点,从香火的青烟里飘出,像夏夜的萤火虫,缓缓飞向那些魂魄。光点没入她们的身体,一点点驱散缠绕在魂体上的黑色怨气——那是恐惧,是不甘,是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林晚晚的身体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然后越来越亮,像一盏被点燃的灯笼。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婆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芦苇。
“我在。”我回应。
“我的孩子……”她低头看向小腹,手虚虚护着那里,“他还没看过这个世界。”
“他会看到的。”我轻声说,“下一世,会看到阳光,看到花,看到所有美好的东西。”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但在魂体状态下,泪珠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中。
“还有一件事。”她看向我身后的陈暮云,“陈同学。”
陈暮云浑身一震,但记得我的叮嘱,没动,只是重重点头。
“请告诉我养父母,”林晚晚说,声音很平静,“我不恨他们。告诉他们,下辈子……我想当个有亲生父母的孩子。”
陈暮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姑娘到死都在为别人考虑,连恨都舍不得。
“好。”我说,“我会转达。”
林晚晚又看了看四周,看了看月光,看了看这个她只活了十七年的人间。然后她闭上眼睛,身体化作无数银色光点,向上飘去,飘向月亮的方向。
那团蜷缩在她腹中的暖光也跟着上升,像一颗小小的、温柔的星子,追随着母亲的光点,一起消失在夜空深处。
第二个消散的是刘小雨。她消散得很慢,光点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像不舍得离开。
“姐姐在等我。”她轻声说,声音还带着十六岁的稚气,“她说……下辈子我们还做姐妹。”
然后她也化作了光。
王婷消散前对我鞠了一躬:“谢谢您,让我能干干净净地走。”
李芳消散时,手里那本虚虚的诗集掉下来,在落地前化作光点。我瞥见封皮上的字——《新月集》,泰戈尔的。
一个接一个。每个女孩消散前,都对我说一声谢谢。声音或轻或重,语气或平静或哽咽,但那份感激是真的——感激有人记得她们,感激有人送她们最后一程。
最后一个消散的,是个看起来很害羞的女孩,我认不出是哪一起案子的受害者。她消散时只说了三个字:
“天亮了。”
我抬头看天。月亮还是那个缺口,但东边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般的微光。
是啊,天快亮了。
黑暗再长,终究会过去。
所有魂魄都超度完毕。河面上的雾气开始消散,那些悬停的光点也渐渐暗下去,像燃尽的烛火。
但我没停。咒语还在继续。
因为祭坛上,那盏莲花河灯还没点。
我走回祭坛前,拿起河灯。灯芯是棉线捻的,浸了桐油。我把它放进那碗清水里——说来也怪,纸扎的莲花灯,浮在水面上稳稳当当,一点没沉。
“陈暮云。”我叫他。
他走上前,把打火机递给我。
我摇头:“你来点。”
他愣了愣,但还是接过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橙红色的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把火苗凑近灯芯。灯芯燃了,火光跳动着,映亮莲花瓣上粗糙的彩绘——是张道士的手艺,画得歪歪扭扭,但心意到了。
“这灯……”陈暮云问,“是给谁的?”
“给所有没能等到今天的姑娘。”我说,声音很轻,“给所有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
包括我自己。
我把莲花灯轻轻推入河中。灯顺着水流缓缓漂向下游,火光在晨雾里忽明忽暗,像一只温柔的、不会迷路的眼睛。
它会漂很远。漂过青河镇,漂过下游的村庄,漂进更大的江河,最后汇入大海。在某个夜晚,也许会被某个迷航的人看见,以为是星光,以为是希望。
那就够了。
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在风里。
我停下咒语,身体晃了晃。灵力消耗太大,眼前阵阵发黑。陈暮云立刻上前扶住我,手臂环过我的腰,稳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结束了。”我靠在他肩上,声音虚弱,“都送走了。”
他搂紧我,没说话,只是用脸颊蹭了蹭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我们就这么站着,看着河面上那盏莲花灯越漂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光点,消失在晨雾深处。
东边的天空,那抹鱼肚白渐渐扩散,染上了淡淡的橙红。云层边缘被镶上金边,像烧熔的金属。
天真的要亮了。
“回去吧。”陈暮云说,“你累了。”
我点头,但没动。眼睛还盯着莲花灯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掏空了。
是解脱?是失落?还是……羡慕?
羡慕那些姑娘,能干干净净地走,能去下一世,能重新开始。
而我,还要留在这条河里,继续当我的河婆,继续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小七。”陈暮云忽然叫我。
不是何小七,是小七。
我浑身一僵。
他松开我,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晨光从东边漏过来,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那枚泪痣在光里清晰得像一个印记。
“六百年前,”他轻声说,“你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河边,等一个人?”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等一个说‘等我回来’的人,”他继续,声音很稳,但眼睛红了,“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等,但每年清明,还是会去描红刻字,好像只要字还在,约定就还在。”
我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六百年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等了六百年。等他回来,等他带我去江南,等他给我买玉蚱蜢,等他……兑现所有承诺。”
“但他没回来。”陈暮云说,眼泪也掉下来,“不是不想回,是不能。”
我知道。昨晚在废墟里,那些破碎的记忆涌上来时,我就知道了——继兄陈砚书不是负约,是被周家祖先害死在半路。他回不来。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口堵了六百年的气,还是散不掉。
“我知道。”我哭着说,“可我还是等。等到成了河婆,等到忘了自己是谁,等到……连等什么都忘了,只知道要等。”
陈暮云伸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那现在呢?”他问,“还要等吗?”
我摇头,又点头,最后自己也乱了:“我不知道……不等的话,我还能做什么?”
“做何小七。”他说,捧住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做我的学妹,跟我去吃馄饨,去江南,去看桂花。做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等着谁的……符号。”
符号。
这个词刺得我心口一疼。
是啊,六百年了,我早就不是何小七了。我是“等哥哥回家的妹妹”,是“青河河婆”,是“在编鬼神”,是所有人贴在我身上的标签。
唯独不是我自己。
“可我……”我哽咽,“可我不会当人啊。我只会当河婆,只会超度亡魂,只会泡在冷水里……”
“我教你。”陈暮云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教你吃饭,教你走路,教你笑,教你哭,教你怎么当一个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就像你教我,怎么记得前世一样。”
我怔住了。
原来他知道。他早就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等的是谁,知道那颗泪痣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不说。等我准备好,等我自己愿意承认。
文人式的体贴,温柔得让人想哭。
“哥哥……”我终于叫出这个称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嗯。”他应了,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这次不用等了。我就在这里。”
我靠在他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六百年的委屈,六百年的孤独,六百年的“为什么”,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处。
晨光越来越亮,把青河染成温暖的橙金色。远处镇子传来鸡鸣,新的一天,真的要开始了。
回老宅的路上,我们牵着手。
我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他握得很紧,像怕我跑掉——虽然我能跑到哪儿去呢?河婆离不开这条河,就像鱼离不开水。
“对了。”走到巷口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在废墟……你是不是扔了只草蚱蜢?”
陈暮云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捡回来了。”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只丑丑的、断腿的蚱蜢,“喏。”
他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怎么又捡回来了?”
“你说过要扔的。”我把问题抛回去,“自己提醒。自己的承诺,自己记着。”
他愣了愣,然后笑得更深了:“好,我记着。”
他把蚱蜢小心地放进口袋,拍了拍:“不扔了。这辈子都不扔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晨光洒在青石板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老宅门口时,我忽然停下。
“陈暮云。”我叫他。
“嗯?”
“如果……”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又变成老太太的样子,你还认得我吗?”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认得。”
“怎么认得?”
“看眼睛。”他说,“你的眼睛,六百年前和现在一样。干净,像没落过尘的溪水。”
我鼻子又酸了。
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是不是偷偷背了情诗?
“那……”我又问,“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你,忘了所有事……你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我就等你想起我。”
“等多久?”
“等到你想起来为止。”他笑了,眼角的痣在晨光里生动着,“反正六百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年。”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傻子。”我说。
“嗯。”他承认,伸手擦我的眼泪,“只对你傻。”
我们站在老宅门口,站在晨光里,一个哭一个笑,像两个疯子。
但疯子就疯子吧。
六百年了,当个正常人太累。当个疯子,至少痛快。
推开院门时,张道士正在扫院子。看见我们手牵手进来,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我说。
“都送走了?”
“都送走了。”
他点点头,继续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安稳,很家常。
陈暮云扶我回客房。我累得几乎虚脱,躺在床上就不想动。他帮我脱了鞋,盖好被子,又去厨房端了碗热粥进来。
“吃点东西再睡。”他说。
我摇头:“困。”
“那喝两口。”他把粥碗递到我嘴边,像哄小孩,“就两口。”
我勉强喝了两口。粥是白米粥,熬得糯,放了点糖,甜丝丝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好了。”我把碗推开,缩进被子里,“我要睡了。”
“睡吧。”他坐在床边,“我在这儿。”
“你不睡?”
“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我闭上眼睛。太累了,意识很快模糊。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羽毛拂过。
像跨越了六百年,终于抵达的,一个迟到太久的晚安。
我迷迷糊糊地想:这下真的不用等了。
等的人,已经回来了。
就在我身边。
就在这个,天光初亮的清晨。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满青河镇,洒在老宅的瓦檐上,洒在院子里那口古井里。井水泛起粼粼波光,清澈见底,像从没染过血,从没淹过魂。
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像这个漫长的、黑暗的夜晚,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