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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子时收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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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暮云在废墟里坐到天明。
怀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件褪了色的粗布衫——那是河婆最后留下的实物,沾着露水和黑水的污渍,皱巴巴的,像只蜕下的蝉壳。他抱着那件衣服,背靠着老宅半塌的院墙,眼睛盯着东方天际线那抹鱼肚白,一眨不眨。
张道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端着碗热汤:“暮云,喝点……”
“她不冷吗?”陈暮云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什么?”
“魂飞魄散的时候,”他转过头,眼睛红得吓人,“冷吗?”
张道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汤碗放在地上,叹了口气走了。
汤冒着热气,在晨风里一点点凉掉。
就像怀里这件衣服,一点点失去那个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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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维度里——
我正飘在半空,准确说,是一团即将散尽的光点聚成的、勉强能称为“意识”的东西。
魂飞魄散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不是“嘭”一下就没了,是像沙漏,光一点点漏,意识一点点模糊,但最后那点核心,顽固地撑着,不肯彻底熄灭。
大概是因为……还有事没看完。
比如现在,我正“看”着青河镇另一端,周家大宅门口,那场迟到了二十年的抓捕。
李队长带人冲进去的时候,周正荣正在书房烧东西。
不是账本,不是证据,是那些女孩的照片——林晚晚的、刘小雨的、王婷的……一张张年轻的脸在火焰里蜷曲、焦黑、化成灰烬。他烧得很专注,甚至没听见破门的声音,直到李队长的枪口顶在他后脑勺上。
“周正荣,”李队长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你涉嫌故意杀人、性侵、行贿、组织□□性质犯罪,现在依法逮捕。”
周正荣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把最后一张照片扔进火盆。
照片上是林晚晚,穿着校服,站在学校的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火焰舔上她的脸,瞬间吞噬。
“李队,”周正荣慢慢转过身,脸上居然还带着笑,“抓我,你考虑过后果吗?”
“考虑过。”李队长咔哒一声给他戴上手铐,“所以来的不是镇派出所,是市局专案组。所以带队的是我,不是你那些‘老熟人’。”
周正荣的笑容僵了僵。
“带走。”李队长一挥手。
两个刑警上前架住他。就在这时,书房侧门忽然被撞开,一个人影冲出来,怀里抱着个檀木盒子,夺路就往楼下跑。
是周予安。
“拦住他!”李队长吼。
周予安跑得极快,像只受惊的兔子。他撞翻两个刑警,冲出大门,跳上早就准备好的摩托车,引擎轰鸣,朝着青河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
“追!”李队长抓起对讲机,“一组继续搜查,二组跟我追!”
车队呼啸着追出去。我“飘”在空中,跟着他们——准确说,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像风筝被线拉着,飞向码头的方向。
大概是因为……林晚晚最后的心愿,还没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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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栈桥更破了,昨晚那一战,把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结构彻底摧垮,现在只剩几根歪斜的桥桩戳在水里,像残缺的墓碑。
周予安的摩托车冲到岸边,急刹。他跳下车,抱着檀木盒子就往栈桥跑——或者说,往栈桥曾经的位置跑。
水没到膝盖,他踉跄着,还在往前冲。盒子很重,他抱得很紧,像抱着救命稻草。
警察的车随后赶到,刺目的车灯撕开晨雾。李队长带人下车,枪口对准他:“周予安!放下东西!举手投降!”
周予安回头,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眼泪。
他没停,继续往深处走。水没到腰,没到胸口。
“他要沉盒子!”一个刑警喊。
李队长咬牙:“不能开枪!会误伤!”
就在周予安举起盒子,准备往深水区扔的瞬间——
他忽然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那里,手臂举着,盒子悬在半空。
晨雾深处,栈桥废墟的方向,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看得更清楚——那里站着一个人影。很淡,几乎透明,白衣,长发,小腹微微隆起。
林晚晚。
她的魂魄居然还没散。或者说,是执念太深,硬撑着等这一刻。
周予安看见了。我看得见他的瞳孔在颤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晚晚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了然的悲哀。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怀里的盒子。
然后,消散了。
这次是真的消散,化作点点荧光,融进晨雾,融进河水,融进这个她只活了十七年的人间。
周予安僵了几秒,然后手臂慢慢垂下。
盒子“哐当”一声掉进水里,没沉——因为水不深,只淹到盒盖。檀木在水里浮沉,像一口小小的棺材。
“晚晚……”周予安终于发出声音,很轻,像梦呓,“对不起……”
他弯腰,把盒子捞起来,抱在怀里,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岸边。
走到李队长面前,他把盒子递过去。
“里面是手链。”他说,声音干涩,“八条。最后一条……是晚晚的。”
李队长接过盒子,打开。晨光里,八条手链静静躺着,银的,金的,玫瑰金的,每一条都精致,每一条都浸着血。
“还有这个。”周予安从口袋里掏出个U盘,“我爸电脑的备份。所有转账记录、通话录音、行贿名单……都在里面。”
李队长深深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周予安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晚晚不该死。”他说,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们……都不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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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押着周予安往回走的时候,在镇口遇到了押送周正荣的车队。
两辆车并排停下。车窗摇下,父子俩隔着玻璃对视。
周正荣先开口,声音嘶哑:“予安,你……”
“爸。”周予安打断他,“自首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周正荣盯着他,眼神像要把儿子生吞活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周家完了!你也完了!”
“周家早就该完了。”周予安转开视线,看向窗外晨雾里渐渐清晰的青河镇,“从你害死第一个女孩开始,就该完了。”
“那些贱命算什么?!”周正荣突然暴起,额头撞在车窗上,砰砰作响,“老子给了她们家钱!给了她们活路!是她们自己命薄!是她们——”
“是她们不该相信你。”周予安轻声说,眼泪流了满脸,“是我不该……把晚晚带到你面前。”
周正荣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嘶吼:“好!好!我周正荣养了个好儿子!亲手把他老子送进监狱!哈哈哈哈——”
警车重新启动,驶向不同的方向。
一辆去市局,一辆去拘留所。
晨光彻底破开云层,洒在青河上,波光粼粼,干净得像从没染过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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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飘”回老宅废墟时,陈暮云还坐在那里。
汤碗彻底凉了,浮着一层油花。他怀里的衣服被他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张道士又过来,这次端了碗粥:“暮云,吃点东西。你从昨晚到现在……”
“她还能回来吗?”陈暮云忽然问。
张道士噎住了。
“魂飞魄散,”陈暮云盯着他,“是不是就……什么都没了?”
“……一般来说,是。”张道士艰难地说,“但河婆娘娘……她修为深,也许……”
“也许什么?”
张道士不说话了。也许什么?也许有奇迹?这种话他说不出口。
陈暮云点点头,松开怀里的衣服,端起那碗凉透的汤,仰头灌下去。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站起身。
动作很稳,甚至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像个没事人。
“李队长那边,”他说,“有消息吗?”
“刚传来消息,周正荣和周予安都抓了,证据确凿。”张道士赶紧说,“刘小梅她们都安全,赵峰也醒了,说愿意作证……”
“那就好。”陈暮云打断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件粗布衫,抖了抖灰,仔仔细细叠好,抱在怀里,“我去河边走走。”
“暮云……”
“我没事。”他说,甚至还笑了笑,“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抱着衣服,慢慢走出院子,走向青河的方向。
背影在晨光里,单薄得像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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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他后面“飘”。
魂体的光点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一点核心,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但我撑着,就想再看看他。
就想……再陪他一小段路。
陈暮云走到河边,在那棵古槐树下坐下。树也受了昨晚的波及,半边枝桠断了,叶子落了一地,但树干上那些刻字还在——“小七等哥哥回家”,朱砂描的红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伸手,轻轻抚摸那些字痕。
“六百年了。”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等了我六百年。”
“可我……”他顿了顿,声音哽住,“我只等了你一夜,就觉得……快熬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那件粗布衫里,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哭。
哭得压抑,哭得克制,哭得连喘气都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像怕连最后这点念想,都会因为哭得太大声而碎掉。
我“飘”到他面前,想伸手摸摸他的头,但手穿了过去。
碰不到。
魂飞魄散到最后,连这点触碰,都是奢望。
“哥哥。”我轻声说,明知他听不见,“别哭了。”
“馄饨……我明天去吃。”
“吃两碗。”
“一碗你的,一碗我的。”
他当然听不见。只是抱着衣服,哭到晨露打湿了头发,哭到太阳完全升起,哭到镇上开始有人声,哭到……终于哭累了,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
睡着了。
我“飘”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睡脸。
眼角的痣在晨光里清晰依旧,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伸手,虚虚地碰了碰那颗痣。
“下辈子,”我说,“记得早点找到我。”
“我等你。”
“但别让我等……六百年了。”
“太久了。”
“我会忘的。”
说完这句,最后一点光,终于散了。
像烟花燃尽,像烛火熄灭,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无声无息。
只剩下晨风,吹过古槐的叶子,沙沙作响。
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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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暮云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件外套——是张道士的。怀里还抱着那件粗布衫,抱了一夜,布料都被体温焐热了。
他坐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
河面上有渔船经过,马达声突突突的,船尾拖着长长的涟漪。远处镇子炊烟袅袅,有饭菜的香味飘过来——人间烟火,一切如常。
好像昨晚那场生死大战,那场魂飞魄散,都只是他做的一场噩梦。
但怀里这件衣服,提醒他不是。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回老宅时,余光瞥见树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弯腰捡起来,是那只草编蚱蜢。
丑丑的,断了一条腿,用红线绑着,沾了露水和泥。是他昨晚扔在地上,又被河婆捡回去的那只。
怎么会在这里?
他攥紧蚱蜢,草叶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
忽然想起河婆最后说的话:“自己提醒。自己的承诺,自己记着。”
还有那句,轻得像错觉的:“哥哥,这次,换我等你了。”
他低头看着蚱蜢,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向青河。
河水静静流淌,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有鸟掠过水面,有鱼跃出波纹,有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一切都很好。
只是少了个人。
一个等了六百年,终于等到他,又在他面前魂飞魄散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蚱蜢小心地放进口袋,又把那件粗布衫仔仔细细叠好,抱在怀里。
转身,往回走。
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像当年陈砚书赴京赶考时那样。
像知道前路漫长,但必须走下去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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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青河河心,有光点一闪而逝。
很弱,几乎看不见。
像幻觉。
但确实存在过。
像某个承诺,在彻底消散前,最后亮了一下。
然后,真正归于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