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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暴前夕 ...


  •   子时的第一声钟响,不是来自镇上的钟楼。

      是陈暮云的手机——李队长的电话,铃声被设成了寺庙的撞钟音,沉甸甸的,在死寂的院子里炸开,惊得七星阵里一杆杏黄小旗晃了晃。

      陈暮云接起来,没开免提,但我还是能听见李队长压得极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下传来:

      “暮云,行动提前。周正荣察觉了,正在集结人手。我们子时三刻动手,分三组:一组抓周,二组搜宅,三组保护证人。你们那边……”

      “我们准备好了。”陈暮云说,声音稳得像在念课文,“但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时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太长了。周正荣的人已经往你那边去了,最多半个时辰。”

      “那就半个时辰。”

      “……好。”李队长顿了顿,“撑住。援兵在路上。”

      电话挂了。

      院子里重新陷入寂静,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而是“箭已搭在弦上,弓已拉到极限”的、绷得要断掉的死寂。

      张道士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改阵!七星镇煞改成七星锁魂,先困后杀!”

      神婆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挪动阵旗。朱砂画的线被踩花了,又赶紧补上。鸡血不够了,张道士的儿子咬破手指就往地上抹——年轻气盛,血滴得凶,在青石地上洇开一团团暗红。

      我站在阵眼正中,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想笑。

      六百年前,道士做法事是什么阵仗?香案高筑,法器琳琅,诵经声穿云裂石。哪像现在,跟工地赶工似的,连血都要现场现挤。

      短视频里那些“三分钟教你布风水阵”的博主,都比这专业。

      “笑什么?”陈暮云走到我身边,手里多了把桃木剑——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剑身斑驳,剑穗都秃了。

      “笑你们这行当,越混越回去了。”我接过桃木剑,在手里掂了掂,“这剑有年头了,但没开过光吧?砍柴都嫌钝。”

      “张爷爷说,这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陈暮云有点窘,“一直供在祠堂,没舍得用。”

      “供久了,木头都糠了。”我把剑扔回给他,“待会儿打起来,你拿这玩意儿,还不如捡块板砖。”

      他接住剑,没反驳,只是从背包里掏出把美工刀——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文具店三块钱一把的银色美工刀。

      “这个呢?”他问,眼神很认真。

      我看着那把小刀,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刀片是新换的,锋利得能看见刃口的寒芒。

      “这个好。”我点头,“捅人疼。”

      他笑了,把美工刀揣进兜里,又把桃木剑别在腰后:“双保险。”

      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和他先祖一样,死到临头了还要故作轻松。

      记忆的碎片又涌上来,这次更细碎:

      也是这样的夜晚,但不是在院子里,是在陈家的祠堂。

      继兄跪在祖宗牌位前,背挺得笔直。养父的藤条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说!为什么当街顶撞周家小姐?!”养父的怒吼。

      继兄咬着牙,不吭声。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青砖地上。

      我躲在门后,捂着嘴,眼泪流了满脸。

      后来养父打累了,扔下藤条走了。我溜进去,跪在他身边,用袖子擦他背上的血。伤口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看得我心尖发颤。

      “疼吗?”我问,声音带着哭腔。

      他摇头,侧过脸对我笑,眼角的痣在烛光里一跳一跳:“不疼。小七别哭。”

      “为什么不说?就说是我贪玩走散了……”

      “不能说。”他打断我,“周家势大,若知道是你,不会罢休。”

      他抬手,很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哥哥护着你,天经地义。”

      那时觉得,天塌下来都有哥哥顶着。

      后来天真的塌了,顶天的人,却没回来。

      “何小七。”陈暮云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头,才发现自己盯着他腰后的桃木剑,眼神有点直。

      “又走神了?”他问。

      “想起点旧事。”我甩甩头,把那些酸涩的回忆压回去,“阵改好了?”

      “差不多了。”张道士走过来,额头全是汗,“但七星锁魂阵威力减半,困不住水鬼太久。最多……一炷香。”

      一炷香,十五分钟。

      “够了。”我说,“十五分钟,够李队长抓人,也够我……”顿了顿,“够我做该做的事。”

      陈暮云的手忽然攥住我的手腕。很用力,指尖陷进肉里。

      “你答应过的。”他盯着我的眼睛,“明天早上,吃馄饨。”

      “我记得。”我掰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那只丑蚱蜢,塞回他手里,“这个你先拿着。万一我忘了,你拿这个提醒我。”

      他没接,蚱蜢掉在地上。青翠的蒲草沾了灰,显得更丑了。

      “自己提醒。”他说,声音发硬,“自己的承诺,自己记着。”

      我弯腰捡起蚱蜢,拍拍灰,重新放进怀里。

      “行。”我说,“我记着。”

      第二声钟响。

      这次是真的钟楼传来的,沉闷,悠长,像从地底深处浮上来的叹息。紧接着,全镇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不是跳闸,不是停电。是那种很诡异的、缓慢的熄灭——先暗下去,再闪两下,最后彻底陷入黑暗。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吞噬光。

      院子里只剩下七星阵的朱砂,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血红色的光。七杆杏黄小旗无风自动,发出猎猎的声响。

      “来了。”张道士的声音发颤。

      远处,青河的方向,传来水声。

      不是平常的潺潺流水声,是那种……沸腾的声音。咕嘟咕嘟,像一锅烧开的水,又像无数张嘴在水底嘶吼。

      空气里的腥臭味猛地浓烈起来,混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熏得人作呕。温度骤降,呼吸都冒出白气。

      刘小梅他们七个站在阵眼里,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冷——阴气灌体,像赤身掉进冰窟窿。有人牙关打颤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撑住!”张道士大喊,“默念家人的名字!想着他们!”

      我闭上眼睛,灵力开始运转。

      魂体上的裂痕被强行弥合,疼痛像烧红的铁丝,在每一寸魂魄里游走。但我没停——也不能停。

      六百年的修为,像堤坝开闸的洪水,从魂魄深处奔涌而出。身上的粗布衣衫无风自动,白发转黑,皱纹平复,老妪的伪装寸寸崩解,露出底下那个十五岁的、杏眼薄唇的少女模样。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以真面目,赴这场等了六百年的约。

      第三声钟响。

      青河的水,漫上来了。

      不是涨潮,是河水像有了生命,从河道里爬出来,沿着街道、小巷、台阶,一寸寸往上漫。水是黑色的,黏稠的,里面裹挟着腐烂的水草、鱼骨、还有……人的头发。

      水声里夹杂着哭声。女人的,女孩的,细细的,尖尖的,从水底传来,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

      镇上的狗开始狂吠,然后突然全部噤声——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猫在屋顶凄厉地叫,然后跳下屋檐,消失在黑暗里。

      整个青河镇,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只有陈宅的院子里,还有一点光——七星阵的红光,和我身上开始泛起的、淡淡的银色光晕。

      “小七。”陈暮云站到我身边,手里握紧了那把美工刀,“它来了。”

      我睁开眼。

      看见青河的方向,一道黑色的水墙,正缓缓立起来。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像一堵移动的、活着的城墙。水墙顶端,浮现出无数张脸——女人的,女孩的,年轻的,年老的,有的腐烂见骨,有的完好如生,但眼睛都是空洞的,淌着黑色的水。

      最中央,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穿着明朝的官服,乌纱帽歪斜,脸泡得肿胀发白,眼睛是两个黑洞,正死死盯着陈宅的方向。

      周知县。

      六百年的水鬼,青河所有枉死者的怨念,凝聚成的怪物。

      它张开嘴——没有舌头,只有黑洞洞的喉咙,发出嘶哑的、非人的声音:

      “陈……家……后……人……”

      声音像锈刀刮锅底,刮得人头皮发麻。

      “还……我……命……来……”

      水墙开始移动,朝着陈宅,缓缓压过来。所过之处,房屋倒塌,树木折断,像被巨兽碾过。

      “起阵!”张道士嘶吼。

      七星阵的红光骤然暴涨。七杆杏黄小旗化作七道金色锁链,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罩向水墙。

      锁链缠住水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响。黑水沸腾,里面的怨魂尖啸,疯狂挣扎。

      阵眼里,刘小梅他们七个,同时喷出一口血。

      阳气在被疯狂抽取。他们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皱纹爬上眼角,头发开始变灰——像被强行抽走了寿元。

      “撑住!”张道士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化作符咒,加固锁链。

      但水墙太庞大了。锁链在崩断,一根,两根……金光开始黯淡。

      “娘娘!”张道士转头看我,眼睛血红,“该您了!”

      我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

      脚下绽放出银色的莲花——步步生莲,是河婆全盛时的神通。我已经六百年没用过了,生疏得很,莲花开得歪歪扭扭,像发育不良。

      但足够了。

      我走到院子正中,仰头看着那张肿胀的鬼脸。

      “周知县。”我开口,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镇子上空,清晰得像冰裂,“六百年了,你还没闹够?”

      鬼脸的眼洞转向我。

      “你……是……谁……”

      “你害死的人。”我说,“其中一个。”

      它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嘎嘎的怪笑:“陈……砚……书……的……妹……妹……”

      “记得就好。”我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点银光,“今天,该算账了。”

      银光暴涨,化作一柄长剑——以魂为刃,以念为锋。剑身透明,里面流淌着星河般的光点。

      我握紧剑,冲向水墙。

      身后,传来陈暮云的喊声:

      “小七——!”

      我没回头。

      就像六百年前,他赴京赶考时,我也没回头。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剑刺进水墙的瞬间,时间好像变慢了。

      我能看见黑水里每一张怨魂的脸,能看见她们眼里的痛苦、不甘、绝望。能看见周知县那肿胀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它大概没想到,一个死了六百年的小姑娘,还敢提剑杀回来。

      剑锋没入黑水,像烧红的铁插进积雪,发出“嗤嗤”的声响。黑水沸腾,怨魂尖啸,无数只腐烂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抓向我的身体。

      我挥剑斩断。一剑,两剑,三剑……剑光所过,黑手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但太多了。斩不完。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低头看,是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梳着双丫髻,脸泡得发白,眼睛黑洞洞地看着我。

      “姐姐……”她开口,声音细细的,“疼……”

      我心尖一颤。

      就这一颤的功夫,更多的手抓上来。胳膊,腰,脖子……像水草,死死缠住我,把我往黑水深处拖。

      灵力在疯狂消耗。魂体上的裂痕重新崩开,剧痛像潮水般涌上来。眼前开始发黑。

      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不是七星阵的金光,是更纯粹、更炽烈的,像朝阳初升时第一缕破开云层的光。

      我回头。

      看见陈暮云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美工刀,刀锋割破了掌心。鲜血滴在地上,每一滴都化作一枚金色的符文,升腾而起,在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破”字。

      他闭着眼,嘴唇翕动,在念咒。不是道家的咒,是陈家族谱里记载的、世代口传的“斩煞诀”。

      以血为媒,以念为引,斩一切阴邪,断一切因果。

      金色的“破”字缓缓上升,印向水墙。

      周知县的鬼脸第一次露出恐惧的神色。它想逃,但七星锁链死死缠着它。

      “破”字印上水墙的瞬间——

      世界,静止了一秒。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水墙炸开,化作漫天黑雨。怨魂四散,尖啸着消失在空中。周知县的鬼脸扭曲,崩解,最后化作一缕黑烟,想往河里钻。

      我怎么可能让它逃。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我把魂剑掷了出去。

      剑光如流星,追上黑烟,贯穿。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响彻夜空。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黑雨停了。

      乌云散了。

      月亮露出来,很圆,很亮,银辉洒满疮痍的镇子。

      我站在废墟里,浑身湿透,魂体透明得像随时会消散。低头看,胸口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银色的光正从里面漏出来——像沙漏里的沙,止不住地流。

      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居然很平静。

      六百年的河婆生涯,刷不完的业绩,等不回来的人……终于,要结束了。

      挺好的。

      就是有点可惜,那碗馄饨,怕是吃不上了。

      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我抬头。

      陈暮云朝我走过来。他脸色苍白,掌心还在滴血,但眼睛很亮,像盛着今晚所有的月光。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看着我胸口的裂痕。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疼。”我实话实说,“比淹死的时候还疼。”

      他笑了,笑里有泪:“那你还逞能。”

      “习惯了。”我也笑,“当英雄嘛,总得付出点代价。”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

      “我能……抱抱你吗?”他问,像个小心翼翼的孩子。

      我没说话,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子。

      他轻轻抱住我。很轻,像抱一个易碎的梦。

      我的魂体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实体。但他抱得很认真,手臂环着,下巴抵在我发顶。

      “小七。”他在我耳边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六百年前,没保护好你。”他的声音发颤,“对不起,六百年后,还是让你一个人去拼命。”

      我摇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只能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像六百年前,他哄我睡觉时那样。

      一下,两下。

      “哥哥。”我轻声叫出这个称呼,在消散前最后任性一次,“下辈子……早点找到我。”

      他浑身一震。

      然后用力点头,眼泪砸在我肩上,烫得像火星。

      “好。”他说,“一定。”

      我笑了。

      闭上眼睛。

      魂体化作无数银色的光点,像林晚晚她们那样,向上飘去,飘向月亮的方向。

      最后一点意识消失前,我听见陈暮云在身后喊:

      “小七——!”

      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但我还是听见了。

      也听见自己,在心里轻轻地应:

      “嗯。”

      “哥哥,这次,换我等你了。”

      月光如水。

      青河静静流淌,带走今夜的战火,带走六百年的恩怨,带走一个少女最后未说出口的——

      “其实那碗馄饨,我早就吃过了。”

      “在等你回来的,第一百年。”

      “不好吃。”

      “但,我吃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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