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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檀木盒·七条手链 ...


  •   七月十二,亥时三刻。

      青河镇万籁俱寂,连狗都缩在窝里不肯叫。镇东的周家宅院却灯火通明——不是寻常的灯火,是那种惨白的、从落地窗透出来的光,把整栋三层小楼照得像停尸房。

      李队长蹲在周家对面民居的屋顶上,夜视望远镜架在眼前,嘴里嚼着口香糖。耳麦里传来各小组的汇报:

      “一组就位,后门封死。”

      “二组就位,围墙无异常。”

      “三组就位,车库控制。”

      “无人机画面清晰,目标在二楼书房。”

      李队长吐掉口香糖,对着麦克风轻声说:“记住,行动要快。周正荣书房有个檀木盒子,三十公分见方,雕花,锁是老式黄铜的。那是第一目标。”

      “明白。”

      “行动。”

      与此同时,陈宅。

      我盯着堂屋的老式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成心跳。

      “别看了。”陈暮云把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李队长经验丰富,不会出问题。”

      茶杯是白瓷的,滚烫,烫得我指尖发红。但我没松手,只是盯着水面漂浮的茶叶梗,看它缓慢下沉。

      “你紧张?”陈暮云坐到我身边。

      “六百年来第一次。”我老实承认,“以前超度亡魂,都是我一个人。成也好,败也罢,大不了回河里再待几年。但现在……”

      “现在有我。”他接话。

      我转头看他。灯光下,他眼角的痣清晰得像句号,结束六百年等待的句号。

      “就是因为有你。”我说,“才怕输。”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过来,握住我攥着茶杯的手。掌心温热,一点点化开我指尖的僵硬。

      “不会输。”他说,“我们准备了这么久,证据链完整,受害者家属愿意作证,连周予安都答应配合——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

      “除了水鬼。”我提醒他。

      他顿了顿:“中元节还有两天。等周正荣落网,断了水鬼的供养,它自然会弱。”

      但愿如此。

      但愿人间的法律,能斩断阴间的孽债。

      但愿六百年的恩怨,能在这一世了结。

      周家书房。

      周正荣穿着真丝睡袍,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一个檀木盒子。

      盒子打开着,里面铺着黑色绒布,绒布上躺着七条手链。银的,金的,玫瑰金的,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他拿起一条,指尖摩挲着吊坠——那是个小小的蝴蝶,翅膀上镶着碎钻。

      “婷婷。”他喃喃自语,眼神迷离,“这是婷婷的。2008年,她才十七岁,跳芭蕾的样子真美……”

      他把手链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条。这次是月亮吊坠,银的。

      “晚晚。”他叹了口气,“这个最可惜。要是听话点,本来可以活着的。”

      书房的门突然被撞开。

      不是敲,是撞。实木门板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向内炸开,木屑飞溅。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冲进来,枪口对准周正荣。

      “不许动!警察!”

      周正荣手里的檀木盒子“啪”地掉在地上,手链散落一地。他愣住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你们干什么?!私闯民宅——”

      “周正荣。”李队长最后一个走进来,亮出逮捕令,“你涉嫌故意杀人、□□、非法拘禁、行贿等多项罪名,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胡说八道!”周正荣脸色铁青,“我要找律师!我要——”

      话没说完,特警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手铐“咔嚓”铐上手腕。

      冰冷。

      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骨髓。

      周正荣这辈子戴过很多种“镯子”——金的,玉的,镶钻的,但没戴过这种。这种会发出“咔嚓”声,会限制自由,会把他从云端拽进泥里的东西。

      “你们凭什么?!”他挣扎起来,睡袍带子散了,露出臃肿的肚腩,“我是政协委员!我是企业家!你们知道抓我的后果吗?!”

      “知道。”李队长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檀木盒子,又一条一条捡起那些手链,“后果就是,七条人命,终于能瞑目了。”

      周正荣的挣扎突然停了。

      他看着李队长手里的盒子,看着那些在灯光下闪烁的手链,瞳孔猛地收缩。

      “不……”他喃喃,“这不是我的……这是栽赃……”

      “栽赃?”李队长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甩在书桌上,“那这些呢?你书房的暗格里,三百多张少女照片,从2005年到今年,按时间顺序排列,每张背面都写着名字、年龄、死亡日期——也是栽赃?”

      照片散开。少女们的笑脸,青涩的,腼腆的,干净的,一张张铺满红木桌面。

      周正荣的脸,彻底白了。

      “还有这个。”李队长又从证物袋里掏出一本硬皮笔记本,“你的日记。详细记录了每一次‘狩猎’的过程——怎么挑选目标,怎么接近,怎么控制,最后怎么处理。连给家属的‘封口费’金额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翻开一页,念道:

      “2005年7月3日,刘小雨,十六岁。给了五万,她爸妈跪着谢我。
      2008年9月15日,王婷,十七岁。给了八万,她哥用这钱娶了媳妇。
      2011年……
      2014年……
      2018年……
      2023年,林晚晚,十七岁。这个不听话,得处理掉。”

      念到最后一句,李队长的声音冷得像冰:“周正荣,你还想说什么?”

      周正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腿开始发软,要不是被特警架着,早就瘫在地上了。

      “带走。”李队长挥手。

      特警押着周正荣往外走。经过书房门口时,周正荣突然回头,死死盯着那个檀木盒子,眼睛里迸发出一种疯狂的、近乎痴迷的光。

      “我的……那是我的……”他嘶哑地说,“她们都是我的……你们不能拿走……”

      李队长没理他,只是对旁边的警员说:“清点所有证物,尤其是照片和日记,一页都不能少。”

      “是。”

      周家车库。

      周予安坐在一辆黑色奔驰的后座,车窗贴着深色膜,外面看不见里面。

      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是林晚晚。穿着校服,站在学校的银杏树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背面有字,是他写的:

      “给晚晚:愿你的世界永远有光。”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撕碎,一片,两片,三片……撕得很碎,碎到再也拼不起来。

      车窗被敲响。

      周予安摇下车窗,外面是李队长。

      “都结束了。”李队长说,“你爸被抓了,檀木盒也找到了。”

      周予安没说话,只是把撕碎的照片扔出窗外。碎纸片在夜风里飘散,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雪。

      “你答应我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送我去国外,新身份,新生活。”

      “已经安排好了。”李队长递给他一个文件袋,“机票,护照,银行卡,还有一份保密协议——今晚的事,永远烂在肚子里。”

      周予安接过文件袋,手指在护照封面上摩挲。新的名字,新的生日,新的人生。

      没有周家,没有父亲,没有那些压在身上的、沾着血的财富。

      也没有晚晚。

      “她……”他顿了顿,“她真的怀孕了?”

      李队长沉默了几秒:“法医报告显示,是的。两个月。”

      周予安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泪。一滴,两滴,砸在护照封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我本来想带她走的。”他哽咽着说,“真的想。票都买好了……但我爸冻结了我所有的卡,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我。我连火车站都进不去……”

      “这些话,”李队长打断他,“留着跟你自己说吧。”

      周予安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懦弱?很可恨?”

      李队长看着他,这个二十岁的、穿着名牌却像囚犯的年轻人,最终叹了口气: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的想带她走,就该拼了命去。而不是坐在豪车里,等她跳河。”

      周予安浑身一震。

      “走吧。”李队长退后一步,“车在等你。这辈子,别再回头了。”

      奔驰启动,缓缓驶出车库,驶出周家,驶进浓稠的夜色里。

      周予安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周家的宅院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

      像一场做了二十年的噩梦,终于醒了。

      只是醒得太晚。

      晚到有人永远睡在了河里。

      陈宅。

      挂钟指向子时。

      堂屋的门突然被风吹开,“哐当”一声撞在墙上。不是自然风——是阴风,带着河水的腥味,和一种刺骨的、怨毒的寒意。

      我猛地站起身。

      陈暮云也感觉到了,他握住我的手:“怎么了?”

      “水鬼。”我盯着门外漆黑的夜色,“它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檀木盒被缴了,知道它的‘供养’断了。”我走到门口,看向青河的方向,“它在发怒。”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炸开,又像巨兽的咆哮。紧接着,青河的方向,天空突然泛起诡异的红光——不是朝霞,是那种血一样的、黏稠的红,把半边天都染透了。

      “那是什么?”陈暮云跟出来,脸色变了。

      “怨气暴走。”我深吸一口气,“水鬼在强行凝聚力量,准备提前动手。”

      话音刚落,堂屋的电话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陈暮云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沉。

      “好,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转向我,“李队长打来的。周正荣全招了,但他提到了一个词——‘第九个祭品’。”

      我心脏一紧:“什么?”

      “他说,他父亲——也就是周家那个老鬼——死前交代过,要集齐九个至阴之女的魂魄,才能炼成‘九阴聚煞阵’。那样水鬼就能脱离青河,修成鬼仙,永生不灭。”

      陈暮云顿了顿,声音发干:“前面七个,加上林晚晚,是八个。还差一个。”

      “第九个……”我喃喃重复,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看向他,“中元节子时,阴气最盛。如果那时候再杀一个,就能凑齐九数……”

      话没说完,堂屋的窗户突然“哗啦”一声全部炸开!

      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样飞溅进来。我下意识把陈暮云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他。碎片擦过我的背,划开衣服,割破皮肤,但没流血——河婆的魂体,流不出人血。

      阴风灌进来,带着水鬼嘶哑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炸响:

      “何小七……你以为赢了?”

      我抬起头,看见窗外悬着一个黑影。破烂的官服,猩红的眼睛,正是水鬼。

      它的身体比之前更凝实了,官服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甚至能看见脸上模糊的五官——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端正,但眼神恶毒得像毒蛇。

      “檀木盒里的怨气,只是开胃菜。”水鬼狞笑,“真正的第九个祭品……我已经找到了。”

      它伸手,指向陈暮云。

      “陈家最后一个血脉,男子,却因魂魄不全,命格至阴——这是最好的祭品。中元节子时,我要用他的魂,补全九阴之数!”

      陈暮云脸色煞白。

      我却笑了。

      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玻璃渣,我走到窗边,与窗外的水鬼对视。

      “你确定,”我轻声说,“你能动他?”

      水鬼的猩红眼睛眯起来:“就凭你?一个魂体都快散了的河婆?”

      “不。”我摇头,“凭我是他妹妹。凭我等了他六百年。凭这条青河——它淹死过我一次,但也会帮我,淹死你第二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抬手,掌心向上。

      堂屋院子里那口古井,井水突然沸腾!

      不是冒泡,是真的沸腾,咕嘟咕嘟像烧开的水。然后,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无数水箭,箭尖全部对准窗外的水鬼。

      水鬼发出一声尖啸,身影骤然消散。

      但它留下的话,还在夜风里回荡:

      “中元节……子时……我等你们……”

      水箭失去目标,散落下来,哗啦啦浇在院子里,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我腿一软,差点摔倒。陈暮云冲过来扶住我,这才发现,我的后背——刚才被玻璃划开的地方,皮肤下不是血肉,而是一片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

      金色的裂痕。

      像即将破碎的瓷器,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小七!”陈暮云的声音在发抖,“你的身体……”

      “没事。”我勉强站稳,拉好衣服,“只是灵力透支。”

      只是……魂体崩坏的前兆。

      只是……中元节,可能撑不过去了。

      但这话,我没说。

      我只是转过身,看着他惊恐的眼睛,笑了笑:

      “你看,我说过吧。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伸手,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抱得那么紧,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像要弥补六百年的空白,像要对抗即将到来的、不可知的命运。

      “小七。”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哽咽,“不管中元节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好。”我说,“在一起。”

      窗外的青河,河水翻涌,血色的天空渐渐褪去,但那股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气息,却越来越浓。

      中元节,还剩两天。

      最后的倒计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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