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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相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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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一,寅时。
青河的水比往常更冷。不是温度计能测出来的那种冷,是渗进魂魄里的、带着怨气和尸气的阴寒。我沉在河底,指尖摸索着淤泥,一寸一寸地找。
玉佩的碎片。
六百年前,继兄落水时,那枚陈家祖传的羊脂玉佩从他怀里滑出,沉入河底。后来我找了很久,只找到几块细小的碎屑——大部分都被河水冲走,或者被水鬼藏起来了。
但现在,我必须找到它。越多越好。
灵力在指尖凝聚成微弱的光,像水下的萤火虫,照亮方圆几尺的黑暗。淤泥里什么都有:碎瓷片、生锈的铁钉、腐烂的木块、甚至还有半截白骨——不知是人的还是牲畜的。
没有玉佩。
我闭上眼,将感知扩散到更远处。河底的暗流像无数双冰冷的手,拉扯着我的魂体。那些沉在河底的怨气开始躁动,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它们认出我了。
“河婆……河婆……”
窃窃私语般的声音,在水里飘荡。不是真的声音,是直接钻进脑海的意念。
“你帮不了她们……”
“你也救不了自己……”
我咬紧牙关,继续向前游。水草缠住脚踝,被我用力扯断。断裂的草茎渗出墨绿色的汁液,在水里晕开,像稀释的血。
忽然,前方有微光一闪。
不是灵力光,是某种温润的、玉质的光泽。我加快速度游过去,拨开覆盖的淤泥——
半块玉佩。
只有半块,断裂处参差不齐,但能看出是龙凤纹的一角。羊脂玉在黑暗的水底泛着柔和的暖光,和周围阴冷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伸手去拿。
就在指尖碰到玉佩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
像被铁锤砸中脊椎,我整个人向前扑去,呛了一口水。浑浊的河水灌进鼻腔,带着腐臭的味道。我挣扎着转身,看见那团黑影——
穿着破烂的明朝官服,脸是模糊的,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水里亮得像两盏鬼灯笼。它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手指冰冷得像千年寒冰,指甲漆黑尖长。
“陈……小……七……”
它说话了。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六百年了……你还在找那枚破玉佩?”
我拼命挣扎,灵力在掌心凝聚成水刃,狠狠劈向它的手臂。水刃割开官服的布料,但没能伤到它分毫——那根本不是实体,是怨气的凝聚。
“没用的。”水鬼狞笑,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快意,“你和他一样……都是废物。陈家的人,都该死。”
它的手越收越紧。窒息感涌上来,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我以为要完蛋时,胸口忽然一热。
是那块半截玉佩。它贴在我心口的位置,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像冬日里的炭火。光芒所及之处,水鬼的手指开始冒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烙在生肉上。
水鬼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我趁机后退,握紧玉佩。它在我掌心微微颤动,像活过来了一样。光芒更盛了,照亮了周围一大片水域。
我看见——水鬼身后,河底的淤泥里,散落着更多碎片。大大小小,至少有七八块。
“原来在这里……”水鬼的声音充满怨恨,“你们陈家的东西,真让人恶心。”
它不敢再靠近,但也不离开,只是在水里悬浮着,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知道它在等。等玉佩的光芒减弱,等我灵力耗尽。
必须速战速决。
我将灵力注入玉佩,光芒暴涨,像水下炸开一颗小太阳。水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向后逃窜,消失在黑暗深处。
趁这个空档,我快速游过去,将那些碎片全部捡起。大的有指甲盖大小,小的只有米粒大,但每一块都带着熟悉的气息——继兄的气息。
全部收好,我转身向水面游去。
身后传来水鬼不甘的嘶吼:“中元节……中元节我要你们陈家绝后!”
我没回头。
浮出水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河面上,激起无数涟漪。我游到岸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大口喘气。
胸口疼得厉害。不是外伤,是魂体深处的痛——刚才强行催动玉佩,消耗太大了。
我摊开手掌,看着那些碎片。它们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破碎的月亮。我一块一块地拼,试图还原它们本来的样子。
但拼不完整。永远拼不完整了。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碎了就是碎了,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何小七?”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坐起身,看见陈暮云站在河堤上。他撑着伞,但半边肩膀都湿了,裤脚沾满泥点,显然在这里等了很久。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声音有些哑。
“等你。”他走下河堤,把伞撑到我头顶,“我查完资料,发现你不在房里,就知道你下河了。”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我们之间隔着一层雨幕,和六百年的光阴。
他看着我手里的玉佩碎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找到了《悼妹文》。”
我浑身一僵。
“不是原本,是后人抄录的残篇。”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复印纸,递给我,“在省图书馆的古籍部找到的。复印的时候,管理员还说,这文章写得情真意切,一定是写给很重要的人。”
我接过那张纸。纸张很新,但上面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抄录着一段残缺的文字:
“……忆妹幼时,畏黑不能独寝。每至夤夜,必蹑足至兄榻前,牵袖细语:‘哥哥,怕。’兄虽呵之,终容共衾。今思之,肝肠寸断。
又尝教妹诵《蒹葭》,妹愚钝不能记,乃自编俚谣以戏兄:‘青河水,长长流,哥哥划船妹坐舟。舟行千里不靠岸,妹跟哥哥到白头……’
今水犹在,舟已沉,妹魂归何处?兄独活世间,何异行尸……”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被水渍晕染,看不清了。
但我已经不用看了。
那些画面——怕黑时钻进继兄的被窝,背不出诗就瞎编童谣,还有他无奈又纵容的笑——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淹没了六百年的时光。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我手背上,温的。
“那首童谣,”陈暮云轻声说,“我昨晚做梦,一直在哼。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有调子。”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但我这辈子,从没听过这首童谣。”
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玉佩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渗出血来,混着雨水,滴在草地上。
“还有……”陈暮云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碎什么,“你昏迷的时候,我说梦话叫‘小七’。你应了。你叫我……哥哥。”
雨越下越大了。伞太小,挡不住斜飘的雨丝,我们都湿了半边身子。
但他还是撑着伞,固执地站在我面前,等我一个回答。
我等了六百年,等一个为什么。
他等了一夜,等一个是不是。
最终,我抬起头,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脸,看着那颗在晨光里清晰无比的泪痣,轻声说:
“哥哥。”
就两个字。
但说出来的时候,六百年的堤坝,轰然倒塌。
陈暮云手里的伞,掉了。
雨哗啦啦浇在我们身上,但他好像没感觉到。他只是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但没哭。
“小七。”他也叫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真的是你?”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摊开那些玉佩碎片。最大的一块,能看出半个“陈”字——那是陈家祖传玉佩上刻的家族徽记。
他接过碎片,指尖抚过那些断裂的边缘。然后,他做了个让我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拨开我湿透的、贴在脸颊上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头发乱了。”他说,声音还是很轻,“以前你从河里玩水上来,头发也总是这样。”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木梳——很普通的桃木梳,梳齿已经磨损得圆润。
“转过去。”他说,“我帮你梳。”
我愣住了。
“小时候,你头发长了不肯让别人梳,说疼。”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雨水的湿气,“只有我梳,你才不闹。”
记忆像被这句话撬开的闸门,汹涌而出。
是的。养母手重,梳头时总扯得我龇牙咧嘴。只有继兄,他会用桃木梳蘸了桂花油,一点一点,从发根梳到发梢,耐心得像在对待最珍贵的丝绸。
后来我成了河婆,六百年没梳过头。头发总是湿的,随便一挽,或者披散着,反正没人看。
但现在,在这个下着雨的清晨,在青河岸边,有个人对我说:转过去,我帮你梳。
我背过身。
木梳插进湿发,从头顶缓缓梳下。他的动作很轻,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住,用手指慢慢捻开,再继续梳。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雨水还在下,打湿了我们的衣裳,打湿了草地,打湿了这条流淌了六百年的河。
但这一刻,世界安静得只剩雨声,和梳子划过长发的声音。
“你还记得吗?”陈暮云忽然说,声音就在我耳后,很近,“你十岁那年,我教你写字。你嫌毛笔重,偷懒用指甲在沙盘上划。我罚你抄《千字文》,你一边抄一边哭,眼泪把纸都洇湿了。”
我喉咙发紧:“记得。后来你心疼,偷偷帮我抄了一半。”
他笑了:“结果被先生发现,罚我们俩一起扫院子。”
“扫了三天。”我说,“你还抱怨,说我连累你。”
“其实没有。”梳子的动作停了停,“那三天,是我过得最轻松的三天。不用读书,不用想科考,就和你一起,扫落叶,看蚂蚁搬家,听你叽叽喳喳说些傻话。”
我没接话。只是觉得眼眶热得厉害,比雨水还烫。
头发梳好了。他没用发绳,只是用手指拢了拢,任它披散在背上。
“转过来。”他说。
我转回身。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雨幕在我们之间像一层纱,模糊了视线,但模糊不了那双眼睛里的——恍然,痛楚,还有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珍重。
“小七。”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稳了些,“我欠你一个解释。”
我摇头:“不用了。县志我看了,你不是故意不回来。”
“但我还是欠你。”他固执地说,“欠你六百年,欠你一句‘等我’,欠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欠你江南的桂花糕。”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硬,所有的“我习惯了”“我不在乎”,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雨水,滚烫地往下淌。
“你确实欠我。”我哭着说,像个委屈了六百年的孩子,“你说考中了就带我去江南,吃最好的桂花糕。我等到死,等到变成河婆,等到六百年后……你才出现。”
陈暮云伸手,用指腹擦我的眼泪。但擦不完,越擦越多。
“这辈子还。”他说,声音也哑了,“这辈子加倍还。把六百年的,都补上。”
“那下辈子呢?”我哽咽着问,“下辈子你还欠不欠?”
他看着我,雨水顺着他脸颊滑下来,像泪,但他在笑。
“下辈子也还。”他说,“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还是你,只要还是我,就一直还。还到你不想要为止。”
我哭得更凶了。六百年的委屈,六百年的孤独,六百年的“为什么”,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不是不要我。
是不能。
是被人害了,是回不来,是客死异乡,是尸骨无还。
而他现在就在这里,在我面前,说这辈子还,下辈子也还。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云层,落在青河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
我们浑身湿透地站在河岸边,像两个刚打捞上来的落汤鸡。
但谁也没动。
直到陈暮云忽然说:“对了,还有件事。”
“嗯?”
他从湿透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被雨水泡得有些软烂了,但香气还在。
“昨晚买的,想等你回来吃。”他说,有点不好意思,“结果淋湿了……可能不好吃了。”
我看着他手里那两块不成形的糕点,又看看他小心翼翼的表情,忽然破涕为笑。
“傻子。”我说,接过一块,咬了一口。
甜。糯。虽然被雨水泡过,口感不好了,但甜味还在,桂花香还在。
就像等了六百年的答案,虽然迟了,虽然带着血和泪,但终究是等到了。
我把另一块塞进他嘴里。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眼睛弯起来,那颗泪痣生动得像要跳出来。
我们就这样,站在雨后的晨光里,吃着湿软的桂花糕,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又哭又笑。
像两个疯子。
但疯得真好。
回到老宅时,天已大亮。
陈婶看见我们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烧热水让我们洗澡。我没用热水——河婆不需要,但陈暮云泡了整整半个时辰,出来时脸都烫红了。
换好干净衣服,我们坐在堂屋里喝姜汤。陈婶熬的,加了红糖,辣中带甜,喝下去浑身发暖。
“对了。”陈暮云放下碗,从书房拿出一个木盒子,“这个,给你。”
我打开,里面是那本牛皮笔记本,还有所有他整理的资料——县志复印件、受害者信息、时间线、甚至还有几张他手绘的关系图。
“这些你收好。”他说,“如果……如果中元节那天我出了事,你就把这些交给李队长。”
我捧着盒子,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我在省图书馆的电子数据库里存了备份。密码是我的生日加‘小七’的拼音。”
“陈暮云。”我叫他。
“嗯?”
“你不会出事。”我说,“我也不会让你出事。”
他看着我,笑了:“好。”
喝完姜汤,他去书房继续整理资料。我回客房,关上门,坐在床上。
该检查身体了。
我闭上眼睛,内视魂体。灵力透支后的损伤比想象中严重——魂体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像冰面被重击后的蛛网纹。尤其胸口的位置,刚才被水鬼掐过的地方,有一道特别深的裂缝,正在缓慢地……蔓延。
不是愈合,是扩散。
像燃烧前的碳化,像崩坏前的预兆。
我试着调动灵力去修补,但灵力一靠近,裂缝就扩张得更快。像在抗拒治疗,或者说——像某种不可逆的进程已经启动。
我想起林晚晚消散前说的话:“你也该放下了。六百年了,够了。”
也许她说得对。
六百年的执念,六百年的等待,在相认的那一刻,已经圆满了。圆满的东西,就该谢幕。
就像戏唱完了,角儿该下台。
就像河水流到尽头,该入海。
我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少女的容颜,但眼睛深处,是六百年的沧桑。
够了。
真的够了。
门外传来陈暮云的脚步声。他停在门口,没进来,只是轻声说:“小七,我煮了面。吃点?”
“来了。”我应道,站起身。
开门时,我看见他站在晨光里,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还湿着,眼角的痣清晰得像一句诗。
他对我笑:“今天的面,我加了两个蛋。”
“为什么?”
“庆祝。”他说,“庆祝我找到妹妹。”
我也笑了:“好。”
我们并肩走向堂屋。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像六百年前就该这样。
像六百年后,终于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