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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水鬼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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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三,寅时。
我被一声闷响惊醒——不是雷声,是河床深处传来的、沉闷如巨兽心跳的搏动。睁眼时,发现陈暮云已经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湿透的帕子,正擦我额头的冷汗。
“你做噩梦了。”他说,声音在凌晨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一直在喊‘哥哥别去’。”
我撑着坐起身,后背的裂痕传来细密的刺痛。从窗户望出去,青河的方向,天空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死人指甲盖的颜色。
“不是噩梦。”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是水鬼在撞河脉。”
陈暮云跟过来,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撞河脉?”
“青河底下有七条水脉,像人的经络。水鬼被封在河底六百年,靠的就是河脉镇着。”我盯着那片诡异的天空,“它在强行冲撞,想破封而出。”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第二声闷响。
这次更近,更沉。整个老宅都跟着震颤了一下,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院子里的那口古井,井水突然翻起浊浪,哗啦啦漫出井沿,在青石地上淌成一片浑浊的水洼。
水洼里,漂着死鱼。
不是一条两条,是密密麻麻一片。鲫鱼、鲤鱼、草鱼,甚至还有几只河虾,全都翻着白肚皮,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在无声尖叫。
“鱼……全死了?”陈暮云的声音发紧。
“不止鱼。”我推开窗户,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不是普通河泥的腥,是那种腐烂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青河的方向,开始传来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很多人的哭声,女人的,女孩的,年轻的,年老的,交织在一起,被夜风撕扯成破碎的呜咽。时近时远,时高时低,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孤魂,在河面上游荡。
“夜半哭声……”陈暮云脸色发白,“这就是张爷爷说的……”
“水鬼苏醒了。”我打断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那套杏色襦裙,“它在召唤这些年淹死在河里的冤魂。怨气越聚越浓,等到中元节子时,就能强行冲开最后一道封印。”
陈暮云看着我换衣服,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背过身去。耳朵尖又红了——这个细节,和六百年前一模一样。
“你换衣服做什么?”他对着墙壁问。
“去河边看看。”我系好裙带,走到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铜镜挽发,“水鬼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得知道它到哪一步了。”
“我跟你去。”
“不行。”我斩钉截铁,“你是它的目标。现在靠近河边,等于送上门当祭品。”
“那你呢?”他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你的魂体已经……”
“我死过一次了。”我打断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髻,“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陈暮云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我以为他会吼我,或者骂我,或者说出什么大道理。
但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低声说:
“小七,你答应过我的。”
“答应什么?”
“答应要一起去江南,吃最好的桂花糕。”他说,声音在发抖,“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喉咙一哽。
六百年前,继兄赴考前夜,我也这样抓着他的手腕,说:“哥哥,你答应我的。要回来,要带我去江南。”
他说:“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历史真是个恶劣的复读机,总在关键时刻,把同样的台词塞给不同的人。
“陈暮云。”我叫他全名,试图让气氛严肃些,“我是河婆。我活了六百年,超度过无数亡魂,对付过不少水鬼。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他摇头,手指收紧,指尖陷进我腕间的皮肤,“你不知道我会多害怕。”
我怔住了。
“在集市上,你第一次昏迷,我抱着你,觉得你像一片随时会化的雪。”他继续说,眼睛红得厉害,“在码头,你第二次昏迷,我背你回家,一路上都在想,如果你醒不过来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昨天晚上,你背上的裂痕……小七,我看见了。那些金色的裂痕,像要把你撕碎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所以,”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忽然变得平静,“要么带我一起去,要么我们都别去。你选。”
我瞪着他:“你威胁我?”
“是。”他坦然承认,“而且很有效,不是吗?”
我气结。
活了六百年,第一次被人拿捏得死死的。还是个二十岁的小年轻,我的转世哥哥,长着那颗让我心软的泪痣,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耍赖的话。
“行。”我咬牙,“带你去。但到了河边,一切听我的。让你跑就跑,让你躲就躲,不许逞强,不许……”
“不许你牺牲自己。”他接话,“这条也必须答应。”
“……成交。”
我们像两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小贩,用最幼稚的方式,达成了最沉重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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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青河岸边。
眼前的景象,比我预想的更糟。
河水已经完全变成了墨黑色——不是夜晚的暗,是那种黏稠的、不反光的、像石油一样的黑。水面浮着一层厚厚的泡沫,白的,灰的,混着死鱼腐烂的尸体,在岸边堆积成恶心的滩涂。
空气里的腥臭味浓得化不开。不是单纯的腐臭,还掺杂着一股甜腻的、像过度发酵的果酒般的怪味——那是怨气实体化的征兆。
河面上,飘着淡淡的、青白色的光点。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像盛夏夜里的萤火虫,但毫无生机,只是机械地悬浮着,随着河水的波动上下起伏。
“那些是……”陈暮云压低声音。
“淹死者的残魂。”我盯着那些光点,“水鬼在收集它们。等集齐一定数量,它就能暂时脱离河底,在岸上活动。”
话音未落,河中心突然掀起一个巨大的漩涡。
黑色的河水像煮沸了一样翻滚,漩涡中心,慢慢浮出一个模糊的人形。破烂的明代官服,猩红的眼睛,正是水鬼。
它比昨晚更凝实了。官服上的仙鹤补子清晰可见,甚至能看清绣线的纹路。脸上的五官也不再模糊,是个四十岁上下、面容端正但眼神阴鸷的男人——周家那位祖上,周知县。
“何小七。” 水鬼开口,声音直接在脑海里炸响,带着河水回音般的重音,“你果然来了。”
我往前一步,把陈暮云挡在身后:“收手吧。周正荣已经伏法,你的供养断了。再闹下去,只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水鬼笑了,笑声像碎玻璃摩擦,“你错了。檀木盒里的怨气,只是小菜。这些年我在河底,收集的可不止那些。”
它抬手,河面上的青白光点突然全部朝它汇聚而去,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
光点没入它体内,水鬼的身影又凝实了几分。官服下摆甚至开始滴水——不是河水,是那种浓稠的、带着血腥味的黑水。
“看见了吗?” 水鬼张开双臂,“这整条青河,淹死过多少人?万历年间的水患,崇祯年间的战乱,民国时的饥荒,还有这六百年间,所有失足、投河、被推下水的……他们的怨气,都是我的食粮!”
我心脏沉了下去。
我低估了它。我以为它只靠周家献祭的少女怨气存活,却忘了——青河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怨气仓库。而我这个河婆,守着这座仓库六百年,竟从没想过,里面的东西会被别人利用。
“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陈家后人?”我问。
“放过?” 水鬼猩红的眼睛转向我身后的陈暮云,“他可不是普通后人。魂魄不全,命格至阴,是千年难遇的‘活祭’。用他的魂补全九阴之数,我就能脱离这条破河,修成鬼仙,逍遥三界——你说,我会放过吗?”
陈暮云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我回头,看见他对我摇了摇头。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小七,”他轻声说,“如果我真的……”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转向水鬼,一字一句地说,“你听好了。六百年前,你害死陈砚书的时候,我救不了他。六百年后,你想动陈暮云——”
我抬手,掌心向上。
河岸边的泥土突然松动,无数细小的水珠从地底渗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根根水针。针尖全部对准水鬼,在凌晨的微光里泛着寒光。
“——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水鬼的猩红眼睛眯了起来。
“就凭你?一个魂体快散了的河婆?” 它嗤笑,“何小七,你守了这条河六百年,得到什么了?陈砚书回来了吗?那些你超度的亡魂,记得你吗?人间有人记得你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在我最疼的地方。
但我没动,只是维持着水针的阵型,冷冷地看着它。
“不如跟我合作。” 水鬼忽然换了语气,“你把陈暮云交给我,等我修成鬼仙,可以帮你重塑魂体,甚至……让你复活,真正地活在人间。”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诱惑:“你不是一直想尝尝江南的桂花糕吗?活过来,我带你吃遍天下。六百年了,你为陈家守得还不够吗?”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我说,“六百年了,我为陈家守得够够的了。守到哥哥没回来,守到自己成了河婆,守到连桂花糕是什么味都快忘了。”
水鬼的眼睛亮了。
但我接着说:“可是啊,我这人有个毛病——倔。六百年前倔,六百年后还是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身后的水针突然暴涨一倍,针尖泛起淡淡的金光。
“陈砚书是我哥哥,陈暮云也是我哥哥。你想动他们,就先问我同不同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挥手。
水针如暴雨般射向水鬼!
水鬼发出一声尖啸,官袍一甩,黑色的河水腾空而起,在它面前凝成一面水盾。水针撞在水盾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扎进棉花里,全部被吞噬。
“不自量力!” 水鬼狞笑,水盾突然炸开,化作无数黑色的水蛇,朝我们扑来!
“退后!”我一把推开陈暮云,双手结印。
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水蛇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黑烟腾起,恶臭扑鼻。
但屏障在剧烈波动。我背上的裂痕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魂体,撑不住了。
“小七!”陈暮云想冲过来。
“别过来!”我吼,“跑!回老宅!锁上门!找张爷爷布阵!”
“我不——”
“跑啊!”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屏障上。金光暴涨,暂时逼退了水蛇。
陈暮云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最终,他转身,朝镇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水鬼没有追。它只是悬浮在河面上,猩红的眼睛盯着我,像猫戏老鼠。
“让他跑吧。” 它慢悠悠地说,“中元节子时,整个青河镇都会成为我的祭坛。他能跑到哪儿去?”
我撑着屏障,冷汗已经浸透了襦裙的后背。
“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 水鬼笑了,笑声在河面上回荡,“我要用整个青河镇的生灵,补全九阴之数。到时候,我就不只是鬼仙了——我会成为这片土地的‘神’。”
它顿了顿,猩红的眼睛盯着我:
“而你,何小七,你会成为我的第一个神使。或者……第一个祭品。”
话音落下,它突然消散,化作一团黑雾,融入墨色的河水里。
河面恢复平静。死鱼,泡沫,青白光点,全部消失。
只剩那浓得化不开的腥臭,和远处天边,渐渐泛起的、血一样的朝霞。
我腿一软,跪倒在地。
屏障碎裂,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背上的裂痕又扩大了几分,我能感觉到,魂体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崩解。
就像一只被摔碎的瓷瓶,即使用最细的胶水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小七!”
陈暮云又跑了回来。他根本没走远,一直躲在河堤下的树丛里。
他冲过来,扶起我,手碰到我后背时,猛地一颤——裂痕已经蔓延到肩胛,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跳动,像随时会炸开的闪电。
“你……你为什么不走?”我气若游丝。
“因为你说过,”他把我抱起来,声音哽咽,“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在一起。”
他抱着我,一步一步,往回走。
朝阳升起来了,血红色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像两条互相搀扶的、走向末路的魂。
“陈暮云。”我靠在他怀里,轻声说。
“嗯?”
“如果……如果中元节,我真的撑不住了……”
“没有如果。”
“我是说如果。”我坚持,“如果我魂飞魄散了,你帮我做件事。”
他脚步顿了顿:“什么?”
“帮我吃一口江南的桂花糕。”我说,“然后告诉我,是什么味道。”
他没说话。
但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我脸上。
不是雨。
是他的眼泪。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陪我一起去吃。”
我闭上眼睛,笑了。
“好啊。”我说,“一起去。”
晨光里,青河静静流淌。黑色的河水,血色的朝霞,和远处渐渐苏醒的镇子,构成一幅诡异又悲凉的画卷。
中元节,还剩一天。
最后的倒计时,滴答,滴答。
像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