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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河志·六百年恩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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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酉时。
刘小梅的丈夫赵大强蹲在市医院ICU外的走廊上,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周家派人送来的,里头有二十万。送卡的人说得很明白:“这是周总一点心意,给孩子治病的。只要你们安安分分,后续治疗费全包。”
赵大强盯着那张卡,手指发抖。他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破了,露出线头。走廊顶灯惨白的光照着他佝偻的背,像压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陈暮云打完电话回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走过去,蹲在赵大强面前,声音很轻:“赵哥,这钱不能拿。”
“我知道……”赵大强声音发哽,“可我闺女还在里头……一天一万多,我拿什么治?”
陈暮云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银行卡,塞进赵大强手里:“先用我的。密码是六个八。”
“这怎么行……”
“拿着。”陈暮云按住他的手,“等刘姐醒了,你再还我。”
赵大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银行卡上,晕开水渍。
我在走廊尽头看着,没过去。人间疾苦我见多了,但每次见,心里那潭死水还是会泛起涟漪——不是同情,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河底被暗流卷起的泥沙,浑浊得让人难受。
陈暮云走回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血丝。
“我们先回去。”他说,“李队长那边有消息了,说明天可以见一面。在这之前……”他顿了顿,“我得查清楚一些事。”
回到老宅时,天已黑透。
堂屋的灯亮着,陈婶做了晚饭——粥,咸菜,还有一碟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她看见我们回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粥盛好,转身回了自己屋。
“她怕了。”我说,舀了一勺粥。
“正常。”陈暮云在我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普通人遇到这种事,都会怕。”
“那你呢?”我问,“你不怕?”
他抬眼看向我,眼神在灯光下清澈而坚定:“怕。但我更怕如果什么都不做,以后每晚都会做噩梦。”
我低头喝粥,没接话。
饭后,陈暮云去了书房。我回客房躺了一会儿,但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刘小梅那张苍白的脸,赵大强颤抖的手,还有周家那张轻飘飘的、却足以压垮一个家庭的银行卡。
窗外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
我起身,推开客房的门。书房的门虚掩着,光从门缝漏出来,在走廊青砖地上投出一道暖黄。
推门进去时,陈暮云正伏在书桌前。桌上摊满了泛黄的线装书、县志复印本、还有他手抄的笔记。台灯的光圈住他半边脸,那枚泪痣在光晕里格外清晰。
“还没睡?”他头也不抬,手指在一页县志上划过,眉头紧锁。
“睡不着。”我走过去,看见他面前摊开的是《青河镇志·万历卷》,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碎。
“查到什么了?”我问。
陈暮云没立刻回答。他合上书,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找到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万历四十七年,青河大水之后的事。”
他在桌上一堆资料里翻找,抽出一张复印纸。那是县志里的一页,墨迹有些晕染,但字迹还算清晰:
“万历四十七年五月,青河泛滥,毁田舍无算。乡绅陈砚书捐粮五百石,设粥棚三日,活民数百。然是年秋,有司劾其‘私通白莲余党’,夺功名,流岭南。乡人皆冤之,然无力回天。后闻其客死途中,尸骨无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不同,像是后人添的:
“或曰周氏构陷。周时新任知县,与陈家有旧怨。然无实证,姑存疑。”
我把那张纸拿过来,指尖抚过“客死途中,尸骨无还”八个字。字迹冰冷,像墓碑上刻的铭文。
“还有这个。”陈暮云又递过来一页,是他自己整理的笔记,上面列着时间线和人物关系。
“万历四十八年,周知县侄女嫁入陈家(陈砚书堂弟)。
天启二年,周家次女嫁陈家远房。
崇祯五年……
顺治三年……
康熙十一年……”
密密麻麻,全是周陈两家的联姻记录,时间跨度近百年。
“表面是姻亲,”陈暮云说,手指点在纸上,“实为监视。周家怕陈家后人翻案,所以用婚姻绑住他们,一代代看着,控制着。”
我盯着那些名字,那些被安排的人生,那些在家族恩怨里浮沉的男男女女。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有只手攥住了心脏。
“还有更糟的。”陈暮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手绘的地图和老照片的复印件。
“这是周家祖坟的布局图。”他指着其中一张手绘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方位和奇怪的符号,“张爷爷给我的。他说周家祖坟的风水局,叫‘九阴锁阳’。”
图纸很旧,纸张泛黄,墨迹褪色,但那些朱砂符号依旧刺眼。坟茔的位置、树木的走向、甚至墓碑的朝向,都被精心设计过,形成一个诡异的图案——像一只张开的、攫取的手。
“九阴锁阳……”我轻声重复,手指划过图纸上那几个标注点,“需要九具女子的尸骨,埋在特定方位,用她们的阴气锁住家族运势,同时……”我顿了顿,“滋养某个‘东西’。”
陈暮云抬头看我:“那个水鬼?”
我点头:“它需要怨气活着,但普通的怨气不够。必须是含冤而死的少女,死前有极深的恐惧和不甘——这样的怨气最‘纯’,也最‘养魂’。”
书房里安静下来。台灯的光晕在书页上跳动,像不安的心跳。
陈暮云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林晚晚是第几个?”
“第八个。”我说,“如果按‘九阴锁阳’的格局算,还差一个。”
“第九个会是谁?”
我没说话。但我们都想到了——刘小梅的女儿,今年十六岁,和刘小雨死时一样大。
“我们必须在中元节前阻止。”陈暮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不能再有人死了。”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灯光下,他的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重。忽然想起六百年前,继兄决定上京告御状时,也是这样的表情——明知前路凶险,但还是要往前走。
因为身后,已无退路。
“陈暮云。”我叫他。
“嗯?”
“如果……”我斟酌着词句,“如果中元节那天,我们输了呢?”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有点苦,但很真。
“那就输吧。”他说,“至少我们试过了。总比什么都不做,看着第九个女孩去死要好。”
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那口老井,忽然传来异响。
不是水声,是某种……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壁上刮擦,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我和陈暮云同时站起来。
推开书房的门,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青砖地面泛着冷白的光。那口井静静立在西墙根,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凝视夜空的独眼。
刮擦声停了。
但井水开始波动。不是风吹的,是自内而外的涌动,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撞在井壁上,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我闭上眼,灵力感知探向井底。
冰冷的河水,幽暗的光线,淤泥和水草……然后,我“看见”了它。
一团模糊的黑影,盘踞在井底深处。不是实体,是怨气的凝聚,隐约能看出人形——穿着破旧的官服,头戴乌纱,但脸是模糊的,只有一双眼睛,泛着猩红的光。
它在看着我。
不,它在透过井水,看着院子里的陈暮云。
那种眼神——贪婪,怨恨,还有某种扭曲的快意。像饿狼看见了猎物,又像债主看见了欠债人。
“它在等。”我睁开眼,声音有些发紧,“等中元节,阴气最盛的时候。等第九个祭品……然后,它就能彻底挣脱束缚,上岸了。”
陈暮云站在我身边,脸色苍白,但背脊挺直。
“我们能做什么?”他问。
“找到玉佩碎片。”我说,“明天一早,我就下河。那是陈家祖传的东西,对它有克制作用。如果能找到,至少能多撑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我斩钉截铁,“那地方太危险,你下去就是送死。”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你得留着命,把证据交给李队长,把周正荣送进去。这是你该做的事。”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月光下,他眼角的痣清晰得像一滴凝固的墨。
然后他说:“好。但你要答应我,平安回来。”
我笑了,那笑容大概很难看:“我是河婆,在河里死不了。”
这话是骗人的。河婆也会死——灵力耗尽,魂体溃散,就什么都没了。但我不想告诉他。
井水又恢复了平静。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还在。像有双眼睛,藏在黑暗里,时时刻刻盯着我们。
回到书房,陈暮云继续翻那些县志。我坐在他对面,看着台灯光晕里他专注的侧脸。
忽然,他翻书的动作停了。
“何小七。”他叫我,声音有些奇怪。
“嗯?”
他抬起头,把一本翻开的地方志推到我面前。那页记录的是万历年间青河镇的家族谱系,上面有个名字被朱砂圈了出来:
何小七,陈砚书继妹,万历四十七年上元夜溺亡,年十五。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陈公痛失幼妹,终身未娶。尝作《悼妹文》,今佚。”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陈暮云看着我,眼神里有困惑,有震惊,还有一种……逐渐清晰的了然。
“何小七,”他轻声问,“你的真名……是什么?”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台灯的光在书页上投出暖黄的晕,那些泛黄的字迹,那些六百年前的记录,此刻像一把钥匙,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打开一扇尘封太久的门。
我张了张嘴,想继续编谎话,想说“何小七就是真名”。
但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灯光下那颗清晰的泪痣,看着书页上那个被朱砂圈出的名字——所有谎言都卡在喉咙里,像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最终,我只是说:
“明天一早,我就下河。你……你好好查你的资料。”
说完,我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身后,陈暮云没有追出来。
只有翻书声,在寂静的夜里,持续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