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由了》风欢儿

13、回声

　　四月的风卷着操场的尘土，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动刘栖欢桌上的错题本。

　　黑板上“87天”的红色倒计时像根绷紧的弦，和她攥着笔的指节一样泛白。数学模拟卷的最后一道几何题，辅助线画了又擦，橡皮屑在草稿纸上堆成小小的山——倒不是不会，只是她故意放慢速度，想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再动。

　　作为年级第一，她的试卷永远是王妗她们的“重点关注对象”，哪怕只是正常收拾书包，都可能被说成“故意炫耀”。

　　“连接AC试试。”

　　右手边突然递来半块橡皮，带着淡淡的橘子味——是诺言依的橡皮。刘栖欢侧过头，看见同桌把自己的试卷往中间推了推，笔尖在图形上轻轻点了点对角线。

　　这是她们在九年级做同桌的第三个月，诺言依总是这样，在王妗和胡露娜看不见的角度，用这种“提醒”的方式和她交流。

　　第一次月考后，胡露娜把刘栖欢的英语试卷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还踩了一脚，是诺言依趁她们去小卖部时，悄悄捡起来，用橡皮一点点擦平褶皱，再把自己的笔记塞给她，小声说：“这道完形填空的答案，老师上课讲过的。”其实刘栖欢早就做对了，但她还是收下了笔记——那是她初中以来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从那以后，她们成了秘密的朋友。

　　会在早读课上用课本挡着传纸条，写着“王妗今天又瞪我了，她的眼线画歪了”“放学我在后门等你，带了橘子糖”；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躲到器材室后面分享一块面包，诺言依总是把带芝麻的那半给她；会在晚上回家后，用老人机发几条短信，刘栖欢教她解物理题，她告诉刘栖欢“明天王妗可能会查你书包，你的竞赛奖状藏在桌肚最里面”。

　　这些细碎的温暖，像冬日里漏进窗缝的阳光，让刘栖欢觉得这个冰冷的初中生活，还有一丝盼头。

　　刘栖欢看着试卷上的AC连线，其实她早就想到了这个辅助线，甚至已经在脑海里过了三遍证明步骤。但她还是配合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虚线，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故意放慢速度，写下“解：连接AC，∵AB=CD，AD=BC，∴四边形ABCD是平行四边形……”步骤清晰，逻辑严谨，连老师常说的“辅助线要标虚线”“∵∴符号要对齐”都做得一丝不苟——这是她作为学霸的习惯，也是一种无声的保护，她不想让王妗她们抓到任何“把柄”。

　　写完之后笑着对诺言依道了声谢。

　　“我……我只是随便指的。”诺言依见她写完，慌忙把笔收回去，脸颊涨得通红，耳朵尖也红透了，眼睛却像受惊的小鹿，偷偷瞟向教室后门——王妗正和胡露娜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口香糖，泡泡吹得“啪”地一声破了，黏在嘴角也不在意，冷冷地盯着她们这边。

　　刘栖欢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刚才那短短几秒的“互动”，已经被看见了。胡露娜她们就像嗅觉灵敏的狼，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们扑上来撕咬。

　　果然，下课铃刚响，胡露娜就带着王妗“噔噔噔”地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像重锤敲在刘栖欢的心上。

　　她们故意用肩膀撞开过道上的同学，把刘栖欢的桌子围得水泄不通。

　　“哟，学霸，又在‘教’别人做题呢？”胡露娜的声音又尖又亮，故意拖长了调子，“怎么，怕别人考不过你，故意放水啊？还是觉得自己成绩好，就能当别人的‘小老师’了？”

　　胡露娜跟着嗤笑，伸手就要去翻刘栖欢的书包：“我看看学霸的书包里都装了什么宝贝，是不是藏了什么‘独家秘籍’？”她的指甲涂着鲜红色的指甲油，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刘栖欢下意识地按住书包，眼神冷了下来：“别动我的东西。”

　　“哟，还敢顶嘴？”王妗挑了挑眉，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她的肩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我？”

　　刘栖欢早有防备，往旁边侧身躲开，王妗的手落了空，顿时恼羞成怒，抓起刘栖欢桌上的水杯就往地上砸：“给脸不要脸！”

　　“啪”的一声，水杯摔得粉碎，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刘栖欢的裤脚。

　　她刚想弯腰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胡露娜便上前一脚踩在了她摊开的数学试卷上，鞋底的泥印在洁白的试卷上格外刺眼，像一朵丑陋的花。“哎呀，对不起啊学霸，”胡露娜假惺惺地说，“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把试卷乱放呢？”

　　胡露娜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试卷上的泥印，笑得前仰后合：“你看你看，这泥印多像你考的分数啊，脏死了！”

　　周围的同学都低着头，假装看书，没人敢出声。

　　刘栖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睛发酸，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眼泪只会让她们更得意。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刘栖欢，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妈让你赶紧回家做饭！我都快饿死了！”

　　是刘栖乐。

　　他背着书包，双手插在裤兜里，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印着游戏角色的T恤，皱着眉看着刘栖欢，眼神里满是嫌弃，仿佛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学校装模作样，考那么多分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回家给我做饭！妈今天发了工资，你要是敢耽误我吃红烧肉，我就把你藏起来的漫画书全烧了！”

　　刘栖欢的身体僵了一下。那本漫画书是她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是她唯一的课外书，藏在床板下的纸箱里，没想到还是被刘栖乐发现了。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湿意，开始捡地上的玻璃碎片。

　　王妗看见刘栖乐，眼睛一亮，像找到了新的玩具，故意提高了声音：“哟，这不是你弟弟吗？你姐姐在学校可‘厉害’了，不仅学习好，还会‘护着’同学呢！刚才还不让我们碰她的东西，说我们脏！”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缩在座位上的诺言依，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

　　刘栖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走到刘栖欢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外拉：“丢人现眼的东西，赶紧跟我回家！别在这里给我惹事！我可不想被同学说我有个‘爱打抱不平’的姐姐！”他的力气很大，刘栖欢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像要被捏断一样。

　　“放开我，我还没捡完玻璃碎片……”刘栖欢挣扎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捡什么捡？一个破杯子而已，值几个钱？”刘栖乐不耐烦地吼道，拖着她就往外走，“再不走我就踹你了！”

　　刘栖欢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回头看了一眼诺言依，诺言依也正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和歉意，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想过来帮忙又不敢。刘栖欢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过来。

　　走出教学楼，刘栖乐甩开她的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不耐烦地说：“以后在学校少管闲事，不然我就告诉妈，说你在学校跟人打架，还把同学的杯子打碎了！让妈把你的零花钱全扣了，看你还怎么买那些没用的书！”

　　刘栖欢低着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显得格外孤单，路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嘲笑她的狼狈。

　　回到家，刘栖乐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冲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里面很快传来了打游戏的声音和喊叫声。

　　刘栖欢看着满地的狼藉，默默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她先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扫干净，然后淘米、洗菜、切肉。

　　妈妈今天上晚班，要很晚才回来，晚饭只能由她来做。

　　切肉的时候，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小心切到了手指，血立刻涌了出来。她赶紧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和心里的苦涩混在一起。

　　她想起下午在学校的事：王妗踩在试卷上的泥印，胡露娜幸灾乐祸的笑，刘栖乐嫌弃的眼神，还有诺言依担忧的眼神……一幕幕在她脑海里闪过，像电影快放一样。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忍下去了。

　　她是学霸，她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那个在黑暗中偷偷给她递光的诺言依。

　　她不能让诺言依因为和她做朋友，就一直活在王妗她们的阴影下；不能让王妗她们觉得她好欺负，就可以随意践踏她的尊严；更不能让刘栖乐一直这样对她，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那天晚上，等刘栖乐睡熟了，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刘栖欢悄悄拿出书包里的信纸和笔，坐在书桌前，借着台灯的光，开始写信。

　　台灯的光很柔和，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眼里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没有写自己被欺负的事，也没有写刘栖乐的冷漠，而是写了一份“学习互助计划”——一份针对王妗和胡露娜的学习计划。她知道王妗她们最怕的就是“被老师盯上”，尤其是在中考前这个关键时期。

　　她们的成绩在班里垫底，老师早就找她们谈过好几次话了，如果她这个“年级第一”主动提出帮她们补习，老师一定会大力支持，甚至会在班会上表扬她。

　　这样一来，王妗她们就不得不留在教室补习，再也没时间堵她，也没时间找诺言依的麻烦了。

　　她在信里写道：“尊敬的李老师，您好。距离中考还有87天，我发现班里有些同学因为基础薄弱，学习压力很大，甚至产生了放弃的念头，作为班长和年级第一，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助她们，我观察到王妗和胡露娜同学虽然基础较差，但其实很有潜力，只是缺乏正确的学习方法和学习动力，所以我制定了这份学习互助计划，每天放学后在教室为她们补习一个小时，重点补习数学和英语这两个薄弱科目，具体计划如下：周一、周三补习数学，从基础知识点开始，结合中考真题进行讲解；周二、周四补习英语，重点突破单词和语法……我相信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她们一定能在中考中取得进步，一起考上理想的高中，恳请老师批准我的计划。”

　　她把计划写得详细又“真诚”，甚至还列出了王妗她们最薄弱的几个知识点——这些都是她平时观察到的：王妗不会解一元二次方程，胡露娜连最基本的英语语法都搞不懂。

　　她还在信的最后写道：“为了不影响其他同学，我会让她们坐在教室前排，方便我辅导。

　　如果她们有什么不懂的问题，也可以随时问我，”这样一来，王妗她们就会被老师安排在显眼的位置，一举一动都在老师的眼皮底下，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嚣张了。

　　写完信，刘栖欢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错别字，语气也足够诚恳。

　　她把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用一个塑料袋包好，生怕被弄湿。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四月的风还有点冷，吹在脸上像针扎一样，但她却觉得很清醒。

　　远处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几颗星星还在天边闪烁，像诺言依眼里的光。楼下的垃圾桶旁边，一只流浪猫正缩成一团睡觉，看起来很孤单，却也很安静。

　　刘栖欢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她知道，这份“学习互助计划”一旦交给老师，王妗她们肯定会气得跳脚，甚至可能会在背后骂她、诅咒她，但她们又不敢拒绝——毕竟是“学霸班长”主动提出帮她们补习，还是“为了她们好”，如果她们拒绝，老师一定会批评她们“不求上进”“不知好歹”。

　　这样一来，她和诺言依就能安安静静地度过剩下的87天，一起迎接中考，一起考上理想的高中。

　　也许到了新的学校，她们就能做真正的朋友，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担惊受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留下一个小小的红印。她对着窗外的星星轻轻说：“诺言依，等着我，我们很快就能自由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希望和勇气，也带着一丝未知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