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11、廊风送寒意 京市的雪是

　　京市的雪是从半夜开始下大的。
　　林晚意凌晨三点被冻醒，裹着羽绒服去阳台看了一眼，路灯下白茫茫一片，雪片大得像鹅毛，扑簌簌地往下落。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这个北方都市裹进一片肃杀的白里。
　　她站在阳台看了一会，想起南城的雪。
　　南城的雪不是这样的。南城的雪是细的、碎的，像盐、像糖霜、像老天爷漫不经心撒下的一把银粉。落在青瓦上，落在腊梅枝头，落在老宅的青石板路上，安安静静的，带着一股江南特有的矜持。
　　京市的雪太霸道了，铺天盖地，不留余地。
　　像这个城市一样，什么都讲求个“大”字——大好河山，大气磅礴，大格局。可她还是怀念那种小桥流水、细雨斜风的调子。
　　林晚意缩回被窝，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早上七点，手机响了。
　　她眯着眼摸过来一看，屏幕上显示“顾爷爷”三个字，立刻清醒了大半。
　　“爷爷？”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丫头，起床了没？”老爷子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精气神，“京市下大雪了吧？我看天气预报了，说是暴雪黄色预警。”
　　林晚意揉了揉眼睛，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比她半夜看到的又厚了一层，小区里的车顶全白了，树枝上挂着冰凌，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雪是挺大的，爷爷。”她说，“您怎么起这么早？”
　　“老了，觉少。”老爷子笑了一声，“再说今天十五，得早点起来安排。”
　　林晚意愣了一瞬，看了看手机日历——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都忘了今天是元宵。”她有些不好意思。
　　“就知道你忘了。”老爷子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但更多的是心疼，“一个人在京市，忙起来什么都不顾。晚意啊，今天记得吃汤圆，别凑合。”
　　“嗯，我记得。”
　　“别光嘴上说。”老爷子顿了顿，“承泽正好要过去，我让他给你带了点东西。南城老字号的汤圆，你最爱吃的那个牌子，黑芝麻馅的。还有陈姨做的桂花糕、糯米藕，都给你装好了。”
　　林晚意鼻子一酸，声音有些发紧：“爷爷，您别总惦记我，我在京市什么都买得到。”
　　“买得到和你吃得到是一回事吗？”老爷子不乐意了，“外面的能有家里的好吃？行了，承泽到了让他给你送过去。你一个人，多吃点，别瘦了。”
　　“好。”
　　“还有，”老爷子又叮嘱了一句，“晚上早点回去，别加班。元宵节，公司总不至于不让你们过节吧？”
　　“不会的，爷爷，我今天早点走。”
　　“那就好。”老爷子这才满意，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注意身体多喝热水之类的话，才挂了电话。
　　林晚意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雪还在下，温暖的室内窗台上的绿萝垂着长长的藤蔓，叶片上还挂着昨晚上喷的水珠。这个小小的公寓，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水流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有点空。
　　尤其是，这次从南城回来，那种空好像变成了思念。
　　大概是看到顾爷爷送她时站在门口的背影——拄着拐杖，腰背已经不像前几年那样挺直了，站在老宅那扇红漆大门前，像一棵被岁月压弯的老松树。
　　她的车拐出巷口时，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那里，雪落在他肩上，王秘书在旁边给他撑着伞。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爷爷真的老了。
　　不是慢慢老的，是突然老的。
　　好像上次回来还不是这样，上次他还能在院子里打太极，还能自己走到巷口买报纸。可这次，他走了几步就要歇一歇，坐下的时候要用手撑着扶手，起身的时候要顿一顿才能站稳。
　　而她在京市这些年，忙着上学、忙着实习、忙着躲避一些人和一些事，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总是说“等忙完这阵就回去”，可“这阵”永远忙不完。
　　所以当任然问她要不要去海市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抗拒的。
　　她想回南城。
　　这种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从南城回来的高铁上越来越清晰的。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北方平原，心里想的却是江南的烟雨、老宅的茶香、陈姨做的糖醋排骨。
　　还有那个永远沉默寡言的男人，坐在茶室的红泥小火炉旁，给她续了一杯又一杯的茶。
　　林晚意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起身去洗漱。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出门的时候，雪还在下。
　　林晚意裹着白色羽绒服，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小区门口。路上已经堵成一片，出租车打着双闪艰难地挪动。她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车，钻进后座时靴子全湿了。
　　“师傅，去星辰科技。”
　　“哎呦，姑娘，今儿这路况，要慢慢开，估计到你们那儿得半个多个小时。”司机师傅叹口气，“这雪下得也太大了，好些年没见过正月十五下这么大的雪。”
　　林晚意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没说话。
　　到公司已经快九点了，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她刷卡进办公区，发现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张骏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一杯咖啡，正在和一个同事说话。看见她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晚意，到了？”他说，语气温和，“路上不好走吧？”
　　“还好，就是堵车。”林晚意说着，快步走到自己工位。
　　刘芸已经在了，穿着粉色的卫衣，扎着丸子头，看起来像个高中生。她凑过来小声说：“晚意，张总监刚才还问你呢。”
　　“问我什么？”
　　“就问你到了没有，说外面雪大，怕你路上不安全。”刘芸眨眨眼，“是不是很贴心？”
　　林晚意没接话，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刘芸又凑过来：“诶，你看见张总监今天的穿搭了吗？灰色大衣，听说有钱人再冷的冬天都是单薄，衣服永远不起经典，他里面是深蓝的高领毛衣虽然单薄但是却很保暖，配的那双鞋好像是某个奢侈品牌的限量款……你说他怎么这么会穿啊？四十岁的男人保养得这么好，真是成熟老男人的代表，好看不油腻。”
　　林晚意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对这个倒是挺关注的。”
　　“哎呀，我就是欣赏，毕竟难得身边有这样的富贵人家出身的人。”刘芸吐了吐舌头，“我发现我对这种成熟稳重型的完全没有抵抗力。不像咱们同期的那些男生，一个个毛毛躁躁的，还觉得自己特帅。”
　　林晚意没接这个话茬，低头看邮件。
　　她对张骏的感觉，和刘芸完全不同。不是说张骏不好——他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工作能力也不差，部门里上上下下对他的评价都很高，但她就是对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戒备。
　　他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恰到好处地关心，恰到好处地让人挑不出毛病。那些关心像是量过尺寸的，不多不少，刚好在“体贴领导”的范围内，绝不超过“上司对下属”的界限。
　　但林晚意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像夏天走在路上，明明阳光很好，可后背突然一阵发凉，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或许是源于她少年时期那段颠簸的经历和在顾家面对李晴的一些不着痕迹的冷暴力，她后来不断复盘反思，所以才会对这些格外敏感。
　　“好了，家人们，大家开个会！”张骏的声音从会议室方向传来，他拍了拍手，姿态随意又自然，“各部门都到了吧？都来一下，咱们把任然走之前那个项目过一遍。”
　　林晚意拿起笔记本，和刘芸一起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张骏站在投影幕前，穿着刘芸说的那件深蓝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低调的表。他的穿着打扮确实无可挑剔，属于那种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的男人。
　　“任然走之前，咱们几个组的项目都做了交接。”张骏开门见山，语气不急不缓，“我今天想重点说一下金融科技那边的数据安全项目。这个项目周期紧、要求高，客户那边盯得也很紧，我是希望咱们能在三月底之前交初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晚意，这个项目你之前和任然一起跟过，你是最熟悉的。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多担一些。”
　　林晚意坐直了身体：“好的，张总。”
　　“刘芸，你配合晚意，负责数据清洗那部分。”张骏又看向刘芸，“你们俩多沟通，有问题随时找我。”
　　“好的好的！”刘芸点头如捣蒜。
　　会议持续了四十多分钟，张骏把各模块的分工讲得很清楚，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林晚意认真记着笔记，不得不承认，他作为总监，业务能力确实过硬。
　　散会后，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
　　“晚意，你留一下。”张骏忽然说。
　　刘芸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好奇，但很快收回目光，跟着其他人出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