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10、冷香暗浮动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林晚意换上白色羽绒服，里面穿了一件修身的黑色西装外套，搭配深灰色的烟管裤，踩着一双低跟短靴。她在镜子前照了照，把马尾扎高了些，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镜子里的女孩眉眼清丽，身形清瘦却线条流畅，西装勾勒出细细的腰身，既有刚出社会的青涩，又有一种柔而不弱的气质。
　　任然说得对，今天新总监到岗，确实该注意一下。
　　林晚意拎包出门，在楼下买了杯美式，踩着雪走进“星辰科技”的办公楼。
　　星辰科技是业内顶尖的互联网公司，总部设在京市CBD核心区，整栋大楼都是星辰的办公区。林晚意研二来这里成为实习生，因为技术能力强、做事靠谱，很快被吸纳进核心项目组。
　　任然是她的直系师姐，大她五届，在星辰做到技术总监，今年去海市分公司做总经理，算是高升，这周就要走了。
　　林晚意其实挺舍不得的。任然是她在职场上的引路人，也是她为数不多能说真心话的朋友。
　　电梯上行，她刷卡进了办公区。
　　“早啊，晚意。”同事小李从工位探出头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显然又是写代码到凌晨。
　　“早。”林晚意放下包，打开电脑。
　　一阵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任然端着咖啡走过来，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气场全开。
　　“来了？走，开会。”任然拍了拍她的肩，“今天新总监第一天，我做个交接，你跟着听。”
　　“好。”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林晚意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
　　没多会儿，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微敞。五官端正，眉目清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纹路，看起来温润和气，像个大学教授。
　　张骏。
　　“各位早，我是张骏。”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节奏感，“以后接任技术总监，大家多关照。”
　　所有人礼貌地鼓掌。
　　任然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张总监，欢迎。”
　　“任总监客气了，恭喜您高升。”张骏笑了笑，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林晚意低着头翻笔记本，没和他对视，却本能地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不长，但足够让她不舒服。
　　为什么不舒服，她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直觉。
　　接下来的一周，张骏正式接手部门工作。
　　他做事风格和任然完全不同。任然是雷厉风行型的，开会直奔主题，拍板干脆利落，骂起人来也不留情面。张骏则温和许多，说话慢条斯理，对每个人的方案都先肯定再提意见，很少直接否定。
　　“晚意这个方案思路很好，数据清洗这块处理得很漂亮。不过，客户那边如果能提前介入，可能效果会更好。你觉得呢？”
　　他走到林晚意工位旁，弯着腰和她讨论代码，态度耐心得像导师指导学生。
　　“嗯，我回去再优化一下。”林晚意说。
　　“不急，明天之前给我就行。”张骏笑了笑，直起身，又看了眼她的屏幕，“你的代码风格很干净，不错。”
　　“谢谢张总。”
　　他说完走了，林晚意却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晚意，发什么呆呢？”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新总监是不是挺和气的？比任姐温柔多了。”
　　“嗯，是挺温和的。”林晚意淡淡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周五下午，任然的饯行宴和张骏的欢迎宴合在一起办。
　　公司包了附近一家火锅店的大包间，部门二十多个人挤在一起，热气腾腾，觥筹交错。
　　任然坐在主位，穿着那件墨绿色西装外套，端着酒杯，笑得洒脱：“今天是我的饯行宴，也是张总监的欢迎宴，大家吃好喝好，以后跟着张总监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任姐放心！”众人起哄。
　　张骏端着酒杯站起来，朝任然微微颔首：“任总监在海市一切顺利，以后多回来指导工作。”
　　两人碰了杯，众人又是一阵鼓掌。
　　林晚意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着果汁，她不太适应这种吵闹的场合，多是安静的坐着。
　　“晚意，不喝一杯？”旁边一个女同事凑过来，给她倒了杯啤酒，“你可是咱们部门的一枝花，别总躲着不说话。”
　　“我喝不了太多。”林晚意笑了笑，端起杯抿了一口。
　　“哎，你们听说了吗？”另一个女同事压低声音，“张总监好像不是普通人，听说他家里和江家有关系，是亲戚。”
　　“哪个江家？”
　　“还能哪个，做地产的那个江家啊，那可是豪门世家”
　　“真的假的？”
　　“反正我听HR那边说的，八九不离十。”
　　林晚意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
　　江家。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顾承轩的未婚妻江云云，就是江家的千金。
　　所以张骏是江家的亲戚？
　　她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继续吃菜，心里却多了几分警惕。
　　宴席散场时已经快九点。京市的雪又下大了，纷纷扬扬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大家都站在火锅店门口等车，有人叫代驾，有人打出租，三三两两散了。
　　林晚意裹紧白色羽绒服，正要往地铁站走，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晚意，你住哪个方向？”
　　她回头，张骏站在她身后，围巾搭在臂弯里，大衣敞着，笑意温和。
　　“张总，我往南边。”林晚意说。
　　“这么巧，我也往南。”张骏笑了笑，“我送你吧，顺路。”
　　林晚意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很方便。”
　　“这么晚了，下雪天路滑，女孩子一个人坐车不安全。”张骏语气自然，像是长辈的关心，“我开车，不耽误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直接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林晚意正斟酌措辞，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她肩上。
　　“晚意，等我一下。”任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意转头，任然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大衣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包。
　　“张总监，正好，我和晚意顺路，一起走。”任然笑着说，“您先回吧，我们两个女孩子打出租方便。”
　　张骏看了任然一眼，笑容不变：“那行，两位美女需要效劳随时说。”
　　“不用不用，雪大，打出租更方便。”任然摆摆手，拽着林晚意往路边走，“大家也早点回去哈，都是加班狗，能早点回去躲在暖暖的被窝最重要！”
　　“任姐说得对！”小李在旁边附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代驾到了，先走了啊。”
　　一群人嘻嘻哈哈散开。任然拦了辆出租，和林晚意一起钻进后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任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林晚意也没开口，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街景。
　　出租车开出去好一会儿，任然忽然睁开眼睛。
　　“晚意。”
　　“嗯？”
　　“这个张骏，心思不简单。”任然语气平淡，“晚意，你防着些。”
　　林晚意转头看她。
　　任然还是闭着眼，但声音很清醒：“我不是吓你。我在这行做了这么多年，有些人，是人是鬼，还是看得出的。”
　　“我知道。”林晚意轻声说，“我也不太喜欢他。”
　　“那就对了。”任然睁开眼，侧头看她，目光锐利但带着关切，“必要的时候，找你大哥。”
　　林晚意一愣：“我大哥？”
　　“顾承泽啊。”任然笑了，“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晚意怔住了。
　　“你大哥可不是普通人。”任然往后一靠，慢悠悠地说，“他前几年来我们学校做过演讲，我当时大四，坐在台下听他讲创业经历。后来我进星辰，有一次和老总参加商业聚会，正好碰到他。”
　　任然顿了顿，转头看着林晚意。
　　“他特意提到你，说‘家中妹妹在你们公司实习，叫林晚意，麻烦各位多关照’。”
　　林晚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当时还挺惊讶的，顾承泽那个人，你也知道，出了名的寡淡。聚会全程不怎么说话，别人敬酒也就抿一口。唯独提到你的时候，说了好几句话。”
　　任然看着林晚意的表情，笑了笑：“他没跟你提过？”
　　林晚意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任然叹了口气，“他那种人，做事不喜欢声张。不过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感动，是让你心里有个底。”
　　她收起笑，认真地看着林晚意。
　　“其他人不敢动你，毕竟顾承泽的面子在那儿。但张骏这个人……他和江家有关系。江家和顾家有很多商业合作，我怕你夹在中间吃亏。”
　　林晚意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我已经走了，这边没人护着你。你要是觉得不自在，不如跟我去海市？”任然语气随意，眼神却很认真，“我们那边正缺人，你过来直接转正，薪资翻倍。”
　　林晚意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师姐……”
　　“行了行了，别这么看我。”任然别过脸去，难得露出不自在的表情，“你知道我最受不了你这种眼神，跟小鹿似的。”
　　林晚意忍不住笑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师姐，我可能不适合这种职场。”
　　任然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我想考公。”林晚意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这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公安岗，信息安全方向，也算专业对口。”
　　任然显然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她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一个长得这么漂亮的大美人，打算去当警察？”
　　“不是警察，是公安系统的技术岗。”林晚意纠正道。
　　“那也够让人惊讶的了。”任然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点头说，“不过也好。京市这种地方，人际关系的弯弯绕绕确实太多，你一个女孩子，太累了。”
　　林晚意没想到任然会这么干脆地支持她，心里更暖了。
　　“我想了好几天了。”她低声说，“我可能还是适合简单一点的环境，如果能用自己所学为社会做点有利的事情就更好了。”
　　“那就去考。”任然说，“不过你得跟你家里人说一声，这么大的决定，别自己闷着。”
　　“嗯，我会的。”
　　任然点点头，没再多说。
　　出租车在林晚意小区门口停下。她下车前，回头看任然。
　　“师姐，谢谢你。”
　　“谢什么。”任然摆摆手，顿了顿，忽然笑了，“以后聚会时间还多着呢。我到南城旅游找你，你可得请我吃饭。”
　　“好。”林晚意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管够。”
　　“行了，快上去吧，雪大。”
　　林晚意关上车门，看着出租车慢慢驶离，尾灯在雪幕里拖出两道红光。
　　回到家，林晚意换下湿了的靴子，把羽绒服挂好，去厨房倒了杯热水。
　　她靠在厨房台边，捧着杯子，热气氤氲在脸前。
　　脑海里还在反复转着任然的话。
　　“他特意提到你……。”
　　顾承泽。
　　那个永远沉默寡言、永远不动声色的大哥。
　　原来他早就为她做了这些事，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时候。
　　林晚意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水，水面映着她的脸，有些模糊。
　　她忽然想起老宅茶室里的那个雪夜，炉火映着他的侧脸，他说：“你的生活，你自己决定，没人能干涉。”
　　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随口一句。
　　可她如今才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口。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护着她。
　　不张扬，不邀功，不让她有任何负担。
　　她以为他仍然是顾家那个忙碌而清冷的大哥，和她没有太多交集。
　　可原来，这些年，他一直都在。
　　林晚意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顾承泽”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去年，她发了一条“大哥新年快乐”，他回了一个“嗯”。
　　想了想，她还是没发什么。
　　有些话，说出来反倒显得矫情。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窗边。
　　京市的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白茫茫一片。
　　比南城的雪大多了。
　　但奇怪的是，她觉得没那么冷了。
　　大概是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人在默默护着她。
　　不是挂在嘴上，而是放在心里。
　　林晚意拉上窗帘，转身走进卧室。
　　明天还要上班。
　　下周三前，她得把手里的项目做完，然后认认真真准备考公的事。
　　南城，她要回去了。
　　那个有梅香、有腊梅、有茶香、有顾爷爷的地方。
　　还有——
　　每年寒假都能看到的“大哥”。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落在京市的万家灯火上。
　　而这一夜，林晚意难得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