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12、茶凉难再续 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坐，不用紧张。”张骏在会议桌对面坐下，姿态松弛，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就是想跟你聊聊你的实习情况。”
　　林晚意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笔记本合上放在膝头。
　　“来公司也有几个月了吧？”张骏说，语气像是在拉家常，“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林晚意说，声音平静，“公司的同事都很照顾我，在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嗯，任然跟我提过你，说你技术能力很强，做事也靠谱。”张骏点点头，“我看了你这几个月的绩效，确实不错。”
　　“谢谢张总。”
　　“你实习到三月份结束？”张骏问。
　　“对，三月底。”
　　“那之后呢？”张骏微微前倾，银框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回去准备毕业答辩？”
　　“嗯，先准备毕业答辩的事情。”林晚意说。
　　“答辩之后呢？”张骏追问，语气随意但目光专注，“有没有考虑过留在星辰？”
　　这个问题在预料之中。林晚意心里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但她还是故作沉吟了一下。
　　“还在考虑。”她说，“想咨询一下导师的意见，也和家人商量商量。”
　　“应该的。”张骏点点头，认同地说，“女孩子在外面工作，家人难免担心。你是哪里人？”
　　“川省的。”林晚意说。
　　她从不在公司提自己和南城顾家的关系，同事问她，她只说自己是川省人，父母早年去世，家里没什么人了。不是刻意隐瞒，是她觉得没必要说——。
　　“川省啊。”张骏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些，“那边山清水秀，出美女这话真不假。”
　　林晚意笑了笑，没接话。
　　“家里人都在那边？”张骏又问。
　　“都不在了。”林晚意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骏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得更深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柔和。
　　“那你在京市，就一个人？”他的声音更轻了。
　　“有亲戚，也有朋友。”林晚意说得简单，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觉得有些不自在。张骏坐的位置离她大概一米五，不算近，但他说话时的姿态、眼神，还有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都让她觉得这个空间太小了。
　　那香水是好东西，她知道。以前在顾家，偶尔闻到过类似的香味——是有身价的成熟男人会用的那种，价格顶她几个月的实习工资。
　　但她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那个味道，是不喜欢他离这么近。
　　“张总，”林晚意站起来，“我小组那边还有点事，要先去忙了。”
　　“好好好。”张骏也站起来，笑容温和，“这么热爱工作的女孩子，公司当然喜欢。”
　　他侧身让开，走到门边，伸手去开门。
　　门开了，但他没有立刻让开，而是微微侧身，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去推门，身体稍稍前倾，从外面看像是要给她开门，可林晚意却觉得自己被他的手臂半包围住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让，从他手臂和门框之间的空隙闪了出去。
　　动作很自然，像是刚好要走那个方向。
　　“谢谢张总。”她说，头也没回地走了。
　　张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暗了暗，像有什么东西在镜片后面一闪而过。
　　他关上门，走回会议桌旁，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林晚意回到工位时，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张骏什么都没做——没有越界的话，没有越界的动作，甚至可以说，他的举止完全是得体的。
　　但她就是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皮肤里，不疼，但硌得慌。
　　“晚意，总监找你什么事啊？”刘芸凑过来，眼神带着一点好奇的打探。
　　林晚意平复了一下心情，说：“就问实习的感受怎么样，问有没有留下的打算。”
　　“就这些？”刘芸歪了歪头，“怎么没找我聊啊？”
　　林晚意想了想，说：“可能我三月底就结束了，你要到四月呢。他应该是按时间顺序来吧。”
　　“也是。”刘芸也没再纠结，转而笑着指了指茶水间的方向，“诶，你看，张总监给大家买了咖啡。”
　　林晚意转头看去，茶水间的台面上摆着几大袋咖啡，有同事正在拿。
　　“他说今天元宵节，大家还辛苦加班，请全组喝咖啡。”刘芸说着，把一杯热乎乎的拿铁递给她，“喏，你的，热的。”
　　“谢谢。”林晚意接过咖啡，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张总监真的很细心诶，还会关心员工的情绪。”刘芸感慨道，“为人大方，也不摆架子，神仙领导。”
　　“嗯。”林晚意应了一声，没多说。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拿铁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蔓延，但她心里那根刺还在。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张骏就是这么一个周到的人，对谁都这样。
　　林晚意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下午六点，天已经黑了。
　　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公司的暖气很足，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水雾往外看，路灯下的雪像流萤一样飞舞。
　　林晚意收拾东西准备走。今天元宵节，她答应了爷爷早点回去。
　　“晚意，走了？”刘芸也从工位上站起来，正在穿外套。
　　“嗯，今天过节，早点回。”
　　“我也是，我妈说给我留了汤圆。”刘芸笑了笑，“外面雪好大，你打车回去？”
　　“嗯。”
　　“注意安全啊，元宵节快乐！”
　　“你也是。”
　　两人一起下楼，在大厅分开。林晚意站在公司门口等网约车，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
　　上车后，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被雪覆盖的街道和楼宇，心里忽然想起顾爷爷的话——“今天记得吃汤圆”。
　　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七点了。到家估计得八点，超市应该还开着，去买一袋汤圆吧。
　　车在雪地里缓缓前行，窗外的世界被大雪模糊了轮廓，所有的棱角都变得圆润，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林晚意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南城的老宅。
　　想起那个茶室里，红泥小火炉上坐着的紫砂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想起顾爷爷泡的普洱，醇香浓郁，暖到胃里。想起陈姨端上来的桂花糕，软糯香甜，上面撒着金黄色的干桂花。
　　想起那个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安静地喝茶，偶尔抬眼，目光掠过她的脸，像江南三月的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她忽然很想回去。
　　回南城。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林晚意付了钱，踩着雪往里走。地上已经积了快十厘米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小区的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她走到单元门口，正要掏钥匙，忽然想起要去超市买汤圆。
　　于是转身又往外走。
　　刚走了两步，包里的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一看，是任然发的消息：“小师妹，元宵节快乐！海市没有雪，但有点冷。你今天吃汤圆了吗？”
　　林晚意笑着回复：“还没呢，正要去买。师姐你吃了吗？”
　　任然秒回：“吃了，食堂发的，不好吃。想念你上次做的那道菜，什么时候再来海市给我做？”
　　林晚意回复：“等毕业答辩完，去看师姐您。”
　　任然发了个“等你”的表情包，又补了一句：“对了，张骏没为难你吧？”
　　林晚意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句：“没有，和平常一样。”
　　任然说：“那就好。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师姐元宵节快乐。”
　　发完消息，林晚意把手机塞回包里，继续往小区门口走。
　　刚走到小区门口，她又停下了。
　　不对，这会儿超市人多，排队要排好久。算了，不去了吧，回去煮碗面也行。
　　她转身往回走，脑子放空，踩着雪，听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一种白噪音，让人平静。
　　到了家门口，她按了指纹进门，脱下外套，打算自己做完番茄西红柿鸡蛋面吃。
　　“叮咚。”
　　门铃响了一声。
　　林晚意愣了一下。她没有点外卖，也没有约任何人，这个点谁会来？
　　她凑到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一个男人。
　　瘦高个，穿着深色的外套，围着灰色围巾，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青黑，但却掩不住清瘦帅气的长相，反而增添了几分清贵。
　　林晚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顾承轩。
　　他怎么来这里？
　　门铃又响了。
　　“晚意，我知道你在家。”顾承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有些哑，像是被冷风吹的，“你开开门好不好？外面很冷。”
　　林晚意站在原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