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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雀舍求亲 “我便当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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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周烈王六年,冬。
周王室虽已式微,但“天下共主”的名分与礼制大典,仍是维系那摇摇欲坠的秩序的重要象征。腊祭祀天大典即将到来,周天子姬爻见晋楚会盟弭兵一年有余,天下太平,便广发诏令,召诸侯赴洛邑朝觐,共襄盛举。
明面上,是尊崇周礼,凝聚人心,暗地里,也未尝不是这位日渐焦灼的天子,试图借机展现权威、观察诸侯动向的一次试探。
这一年里,列国又发生了一些变故。鲁侯因病去世,世子姬常即位。而在郑国,因郑侯姬贺荒淫无道,欺辱大夫之妻引发公愤而被诛杀,大臣们迎立了逃亡在外的公子姬膺回国即位。
姬膺是姬贺兄长、前郑侯姬孟生的长子,在父亲被叔父杀害后,逃到了北方的燕国。姬膺即位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书向晋国表示臣服,愿永以为好。
据暗影打探到的消息,此次姬贺被诛和姬膺被立,背后正是晋国雀台的势力在搅动风云。
姬贺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又曾与芈昌勾结派刺客谋害芈钰,姬煊虽然收了郑国的编钟和土地,没有兴兵讨伐,对姬贺本人却不会轻易放过。
此事传到齐国,齐侯姜冕深感庆幸:这位晋国执政果然不是善茬,好在自己当年听了姜舆的话,放了芈钰一马,否则与他结下深仇,后果不堪设想。
接到天子诏令后,各国诸侯或亲至,或遣重臣,再度云集洛邑。这座古老的王都,短暂地“回光返照”,重现了几分昔日的繁华与喧嚣。车马辚辚,旌旗招展,各国使节馆舍人满为患。
在众多车驾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楚国与晋国的队伍。楚侯芈钰,平定内乱、外结盟好,风头正劲;晋国执政姬煊,治国有方、驭敌有术,权倾中原。两人的到来,几乎吸引了所有关注的目光。
大典在周王宫正殿九鼎殿举行。仪式繁复而冗长,钟磬齐鸣,雅乐肃穆。周天子姬爻高坐于御座之上,接受诸侯礼拜。他比几年前消瘦了许多,眼神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尽管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但那份力不从心的虚弱,已隐隐透出。
当他看到阶下位列前排的芈钰与姬煊时,想到多年前的洛邑往事,心中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意和刺痛。
芈钰身着楚侯玄端朝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昔日为质子时那份略带青涩的俊美,早已彻底转化为历经磨砺后的坚毅与威严,目光开阖间,自有气度。
姬煊则是一身晋国执政的深黑绣金朝服,玉冠博带,风仪不减当年,更添久居上位的雍容与深沉。两人依礼参拜,举止无可挑剔。
姬爻按照礼制,对两位予以嘉勉,褒扬姬煊“辅政贤明,北疆绥靖”;称赞芈钰“拨乱反正,克承宗祧”。言辞冠冕堂皇,声音却有些干涩。
曾几何时,这两人都曾是他的“棋子”或需要笼络的对象,一个是他自以为掌控的玩伴,一个是他试图挑拨离间的工具。
如今,他们却已成长为他必须以礼对待的强者,而自己这个所谓的天子,却只能在这日渐空旷的宫殿里,依靠这些虚文缛节来维系那可怜的体面。权力天平的倾斜,在此刻的朝堂上,显得如此刺目。
冗长的典礼终于结束。诸侯公卿散去,各自回到馆驿。
是夜,月华如水,清冷地洒在洛邑纵横的街巷与略显斑驳的宫墙上。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悄然驶离楚国馆驿,在寂静的街道上兜转几圈后,融入夜色,最终停在城西一处偏僻坊巷的尽头。
这里曾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昔日被姬煊私下命名为“雀舍”,如今门扉紧闭,仿佛已被时光彻底遗忘。
芈钰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子遮住了大半面容,在百里追和两名玄甲卫的护卫下,轻轻推门而入。百里追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散入院外黑暗中警戒。
院内,并非想象中那般荒草丛生。小小的庭院已被仔细打扫过,落叶尽除,石径洁净。窗棂上甚至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芈钰的心,在踏入院门的瞬间,便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摘下兜帽,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缓步走向那扇透着光的正室。
门虚掩着。他抬手,轻轻推开。
屋内的家具显得旧了,却擦拭得一尘不染。案几上摆着一张七弦琴、小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茶香氤氲。一人背对着门,正俯身调试琴弦,闻声,手指顿住,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姬煊。
他褪去了白日那身庄重繁复的朝服,只着一袭玄色家常深衣,未戴高冠,乌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住,几缕发丝垂落额前,眸中映着跳动的火焰,深邃而温柔。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倒流,又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距离他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夜,过去了七年,却仿佛相隔数十年之久。
七年的分离与各自的艰难……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间小小的、温暖的旧舍里,消融殆尽。
“你来了。”姬煊率先开口。
“嗯。”芈钰应了一声,喉头有些发紧。他反手关上门,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也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走到姬煊面前,看着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感受着他的气息。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国家之别,雀舍之中的他们,只是芈钰与姬煊。
姬煊抬起手,轻轻抚上芈钰的脸颊,眼中是满溢的心疼:“还是那么瘦。是不是太累?”
芈钰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偏头,将脸颊更贴近那微凉的掌心,闭上眼,感受着那真实的触碰。
万语千言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你又何尝不是?一想到你,我就不觉得累了。”芈钰低声道。
姬煊的手指颤了颤。几乎是同时,二人紧紧拥抱住对方,仿佛要和对方融为一体,填补这些年所有的空缺与思念。
“阿钰……我的阿钰,”姬煊将脸贴在芈钰的脸上,灼热的呼吸烫着他的皮肤,声音带着哽咽,“每一天,我都在想你……”
“我也是。”芈钰轻声道,双手捧着姬煊的脸,轻轻吻上他眼角的小痣,然后是他柔软的唇……
他们紧紧相拥了许久,仿佛要将分别的时光都补偿回来。炉上的水沸了又静,茶香袅袅弥漫。
良久,两人才稍稍分开些许。姬煊拉着芈钰在琴台边坐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氤氲热气中,两人目光纠缠,怎么看也看不够。
“这里……你何时打扫的?”芈钰环顾四周,心中暖流淌过。
“来洛邑前几日,命赵兴带人悄悄收拾的。”姬煊看着他,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想着,总要有个……只属于我们的地方。”
“像从前一样。”
“比从前更好。”姬煊握住了他的手,指尖交缠,“再没有权衡算计,没有口是心非,没有不得已的欺瞒,没有不能说的秘密。”
他们低声诉说着彼此的种种近况,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在爱人口中娓娓道来,竟带上了几分温暖的色彩,因为知道对方一直在牵挂,永远给予对方最大的支持。
夜色渐深,烛泪堆叠。炉火驱散了冬寒,屋内温暖如春。
不知何时,芈钰已靠在了姬煊的肩上,姬煊的手臂环着他,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他的背。
寂静中,芈钰忽然开口,语气坚定,仿佛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阿煦。”
“嗯?”
“我爱你。”
姬煊抚背的手骤然停住,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他低下头,看向怀中的人。芈钰也正仰头望着他,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眸,此刻映着烛光,闪烁着毫无保留的炽热爱意。
这三个字,在他们相识相知的漫长岁月里,经历无数生死考验、阴谋算计、聚散离合,却从未如此直接地从芈钰口中说出。
它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重,因为它承载了太多的隐忍、挣扎、坚守与最终的确认。
巨大的喜悦与酸楚同时击中姬煊的心脏,让他的眼眶瞬间湿热。他捧起芈钰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唇角:“再说一遍。”
“我爱你,阿煦。芈钰,爱,姬煊。”芈钰凝视着他,一字一顿,“想听多少遍都可以。无关其他,只因为你是你。”
“我想和你长相厮守,永远在一起。”这是芈钰最深的渴望,也是最难的奢求。
芈钰虽然比姬煊小两岁,却比他更为理性而冷静。此前双方都背负着沉重的责任,又经历种种磨难,虽然姬煊多次对他说过“我爱你”,他一直难以开口,以同样的三个字来回应他。
然而这一晚,当他们回到了最初私定终身、刻骨铭心的地方,他终于决定自私一次,把自己内心深处最想要的,告诉姬煊。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两个大国的责任、天下人的目光、礼法的桎梏、甚至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姬煊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芈钰,看着他眼中那份义无反顾的决然。良久,他低头吻上芈钰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充满了无尽的爱怜与慰藉,更有坚定的承诺。
双唇轻分,姬煊抵着芈钰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织。他的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还有芈钰熟悉的、那种一旦认准目标便决不动摇的执拗。
“阿钰,这句话,我便当你是向我求亲了。我爱你!我……等了太久,你的心愿,便是我的心愿。”
姬煊双手握住芈钰的肩膀,信誓旦旦道:“给我时间,我会想办法。晋国也好,楚国也罢,总有一条路,能让我们不再分开。天下虽大,人心虽杂,但事在人为。”
“你既已许我永远,我便绝不会让这永远落空。信我。” 姬煊的自信而果决,一如既往。
芈钰望着他,眼中渐渐泛起水光。他知道姬煊从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必会穷尽心力去实现。
重重阻碍依然横亘在前,但此刻,在这方属于他们的天地里,无垠的爱意已冲破一切桎梏,未来似乎也有了可盼的方向。
芈钰再次投入姬煊怀中,紧紧依偎。“我信你。”
这三个字,他已经对姬煊说过多次,然而这一次,他的语气满是依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光。
“阿钰,再为我弹一曲《汉广》吧。”姬煊轻抚芈钰的头发,声音慵懒,带着熟悉的亲昵意味。
“多年未弹,手生,恐不好听。”芈钰伏在姬煊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闷声道。
“那阿钰就唱给我听……”姬煊轻轻抬起芈钰的下巴,深情直视他的眼睛,低头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
未几,缠绵悱恻的琴曲从窗内飘出,虽能听得出弹琴者已经许久没碰过琴,这份生硬和滞涩却别有一种如泣如诉的感觉,为寂静的洛邑冬夜增添了不尽暖意。
一曲终了,姬煊牵着芈钰的手,走进了那间留下二人无数缱绻记忆的暗室。
衣物滑落的窸窣声,肢体纠缠的碰撞声,充满诱惑的喘息声,在室内交织回荡。
“阿煦……哥哥……”
“嗯。好阿钰……”
“既然你答应了我的求亲,今夜由着我……好不好?”
“阿钰是在向我撒娇吗?你想要怎样,我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