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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双雄会盟 晋楚互为雌 ...

  •   楚国新政如春风化雨,郢都城内外渐复生机,但芈钰深知,若外患不靖,内政终究如沙上筑塔。就在芈钰与屈婴、子原等反复权衡对外方略之际,曾强力支持芈钰复国诛逆的秦侯嬴冉,遣使携亲笔信至郢都。
      信中,嬴冉先道贺芈钰拨乱反正,正位楚侯,继而笔锋一转,提及天下久战,生灵涂炭,列国皆疲,非长久之计。他提议,由秦国联合处于晋楚争霸夹缝中的宋国,共同出面斡旋,促成晋楚罢兵言和,缔结盟约,以安中原。
      “楚君既已肃清内弊,正宜与民休息。晋之执政姬煊,亦非穷兵黩武之辈。晋楚互为雌雄,不相上下。若能息兵修好,生民免于涂炭,诚为世道之大幸。若二强相争,必令亲者痛而仇者快。寡人不才,愿与宋侯促成此番善举。”嬴冉在信中如是写道,可谓情理兼备。

      几乎同时,晋国绛城方面,也通过雀台向荆离负责的暗影传递了类似意向。晋国国内经过连年征战,亦需休整。至于姬煊本人,自然更不愿再与芈钰兵戈相向。这一点,芈钰比任何人都清楚。
      芈钰召集令尹屈婴和大司马子原密议。
      令尹屈婴率先开口:“君上,此乃天赐良机。楚国连年内乱外战,国库空虚,民力疲惫。新政方行,最忌边衅。若能借秦、宋之力促成和议,便可赢得数年喘息之机,恢复国力。”
      “臣附议。”大司马子原言道。他祖上本就是宋国人,深知身处四战之地的故国百姓之苦,又知此次复国报仇,晋人暗中出力不少,自然也不反对。
      至于芈钰本人,亲历家国剧变与流亡艰辛,对战争带来的破坏感触尤深,内心深处早就渴望终结与晋国这无休止的仇恨循环,何况那仇恨中,还掺杂着他与姬煊之间的深厚感情。
      芈钰最终决断:“回复秦侯,楚国愿与晋国罢兵议和。具体事宜,可依秦侯与宋侯安排。”
      屈婴与子原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君上英明。”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秦侯嬴冉与宋侯子奂遣使者往来奔波、传递双方条件,商量细节。宋国地处中原腹心,国力虽弱,但子奂为人敦厚守信,在诸侯间声誉颇佳,其国都商丘亦是交通便利之所,作为会盟地点再合适不过。

      仲秋时节,晋楚会盟于宋国商丘郊外的清台。此地视野开阔,台高风清,寓意涤荡旧怨。
      晋国方面,执政君姬煊亲率使团而至,中军佐赵肃等重臣随行。姬煊身着玄色礼服,气度潇洒,步履从容,威仪日盛。
      楚国方面,芈钰亦亲自赴会,大司马子原、司徒斗宜等陪同。芈钰身着楚侯玄端礼服,面容虽清瘦,举止却尽显一方雄主的沉稳与坚毅。
      一别两年,二人终于再度相见。
      “楚侯,别来无恙。”姬煊行礼,面带笑容。
      “执政君风采亦更胜往昔。”芈钰回礼。
      目光一触即分,然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他们此刻,首先是楚国君侯与晋国执政,之后才是芈钰与姬煊。

      秦国、宋国作为斡旋方和东道主,秦侯嬴冉与宋侯子奂自然也亲临到场见证。此外,陈、蔡、曹、郑、鲁、卫等十余个诸侯国,或国君亲临,或遣派相国级别的重臣出席。其中,鲁国因鲁侯病重,由世子姬常出席,他见芈钰如今风采不凡,与流亡时那个苍白憔悴的青年几乎判若两人,内心感慨不已,暗自钦佩伯父姬伯修慧眼识人。

      盟会仪式庄严而繁琐。首先祭天,设坛于清台之顶,宰杀太牢,焚香祷告。太祝诵读祭文,声如洪钟,回荡于原野之上。
      接着是告祖。楚、晋两国各自设祖位,芈钰与姬煊分别面北而拜,向各自先祖陈述和议缘由,祈求庇佑。
      最后是歃血。双方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酒中,然后举杯对饮,以示信守不渝。
      太祝展开盟书,高声诵读:“凡晋、楚无相加戎,好恶同之,同恤灾危,备救凶患。若有害楚,则晋伐之;在晋,楚亦如之。交贽往来,道路无壅;谋其不协,而讨不庭。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坠其师,无克胙国。”
      这意味着,晋楚两国自此罢兵,互为不侵不叛之邦,边界以当前实际控制线为准,各自约束军民,不得擅自挑衅;开放边境指定关市,允许商旅往来,互通有无;建立正式的使节沟通渠道,遇有争端,先行磋商。
      当芈钰与姬煊分别代表楚国与晋国,在盟书上盖上玺印时,无数目光聚焦于此。台下各国贵宾纷纷起身,拱手致贺。
      持续百余年的晋楚争霸终于休止。饱受战火摧残的中原大地,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仪式后的夜宴,设在清台之下的宽敞帐殿中。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悠扬,各国贵宾分席而坐,觥筹交错。表面热闹,实则暗流涌动,各国不免都在揣测,晋楚罢兵后,天下格局将如何变化。
      芈钰与姬煊作为主角,席位相邻,中间只隔一张案几。烛火摇曳,映得两张年轻英俊的面孔忽明忽暗。
      宴至中段,芈钰借故起身,走到了殿外。
      秋夜微凉,朗月悬空,星汉灿烂。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楚侯为何独饮?”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真挚的关心和温柔的戏谑。
      芈钰没有转身,只是望着星空道:“这盟约,能维持多久?”
      姬煊举着酒爵走到他的身侧,同样望着星空,缓缓道:“只要我们在一日,便维持一日。”
      他又道:“如今两国盟约已成,我亦会命雀九率雀台之人尽快返回晋国。此后,雀台不再干涉楚国内务,你尽可安心。”
      芈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姬煊:“我信你!同样,只要我活着,定会履行承诺。”
      二人举爵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些话不必多说,他们之间亦无需言谢。彼此都是守信之人,自然言出必行。

      是日还未到望日,姬煊与芈钰并肩而立,一起望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月有盈亏圆缺,一如人生聚散离合,像不像我们?”芈钰感慨道。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只要你我同心,终有圆满之日。”姬煊语气温柔却坚定,左手轻轻伸入芈钰宽大的袍袖,握住芈钰的右手。二人十指相扣,心中都感到了澎湃的暖意。
      秋风拂过,带来远处松涛的呜咽,声声入耳。
      姬煊忽然低声道:“阿钰,当年在洛邑九鼎殿上初见你,我便觉得,月色再美,也不及你。”
      芈钰脸颊微热,想起少年往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笑容清浅,眼中星辉璀璨,让姬煊看得移不开眼。
      “阿钰,好久没看到你这样的笑容了,我真欢喜。”姬煊忽然用力紧握芈钰的手,认真道,“你……太瘦了。保重身体,勿要过度操劳。”
      芈钰鼻子一酸,侧身抬眼,恰好与姬煊目光相接。月色下,彼此的眉宇间皆藏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也是,阿煦。”芈钰涩声道。
      他担心自己情绪失控,说完便抽出手,匆匆转身走回殿内。
      姬煊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火中,将爵中残酒一饮而尽。

      姬煊回到殿中,嬴冉正拉着芈钰饮酒叙旧。原来,嬴冉得知芈钰膝下有一侄女慧芈,又听闻乐姒夫人刚烈守节、以死明志的事迹,心中大为敬佩,不觉动了一个念头。
      他举爵对芈钰道:“楚侯,寡人长子嬴任,虽年幼,却已习弓马,颇通诗书。闻慧芈女公子聪慧,又有乐姒夫人之风骨。我秦楚如今盟好,若能结为姻亲,喜上加喜,岂不美哉?”
      诸侯之间通婚联姻再正常不过,秦楚联姻于两国皆有益处,何况嬴冉曾在芈钰最危难时伸出援手,这份情谊,更让这个提议显得顺理成章。
      芈钰却微微迟疑,面露难色。慧芈年仅八岁,如今正在慢慢走出母亲去世的阴影,现在为她做主,定下婚事未免为时过早。但嬴冉的盛情美意,他却不好直接拒绝。
      他正在斟酌措辞,姬煊在一旁笑道:“秦侯好眼光,一开口便要定下楚国的小女公子。不过——”他语气带着几分促狭,“我那外甥任儿才五岁,现在替他张罗也太早了吧?我这个做舅舅的,倒要替他问一句:他自己愿不愿意?”
      嬴冉一愣,随即爽朗笑道:“任儿是我儿子,我做主便是。”他和夫人灵姬的婚事就是政治联姻,由两边的父侯做主,婚后夫妇恩爱,因此并未做他想。
      姬煊摇摇头,不紧不慢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更何况,慧芈女公子如今尚在丧期,年纪又小,此时提亲为时过早。不如暂且放下此事,待两个孩子长大后,若是有缘,自然水到渠成。若无缘,强扭的瓜也不甜。秦侯、楚侯,你们说是不是?”
      芈钰顺势道:“执政君所言有理。秦侯美意,寡人感激不尽。只是慧芈年纪尚幼,母亲新丧不久,此时为她定下终身,恐非所宜。”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寡人虽为叔父,亦不愿替她独断。总得等她再大些,问她自己的心意才是。”
      嬴冉为人豁达,知道芈钰和姬煊的默契,他原是一时兴起,闻言也不再坚持,举爵道:“好!就依二位所言。待慧芈女公子长大,我任儿若有福气,再结这门亲。来,此事暂且不提。今夜不醉不归!”
      芈钰暗暗松了口气,举爵与嬴冉、姬煊共饮。他看了一眼姬煊,对方云淡风轻,仿佛刚刚只是随口一说。芈钰心头一暖。这世上再无第二人,能如眼前此人般,洞彻自己的心意。
      然而,这次会盟时间匆匆,二人因政务繁忙,次日一早便各自归国,无暇过多相处。

      盟约既成,影响立竿见影,最敏感的莫过于齐国。
      齐侯姜冕原本在芈昌与芈钰之间摇摆投机,甚至曾企图谋害芈钰,此刻见晋楚握手言和,秦、宋等国亦参与其中,顿感孤立。他唯恐被排除在新格局之外,甚至遭致报复,连忙派遣其幼弟姜舆为特使,携带重礼,前往郢都修好。
      姜舆与芈钰有旧,且在关键时刻曾予援手。他的到来,受到了芈钰的礼遇。
      楚宫偏殿,姜舆代表齐侯,为昔日“被芈昌胁迫,不得已之举”向芈钰郑重致歉。
      他言辞恳切,长揖道:“寡君一时糊涂,受小人蒙蔽,以致对公子多有冒犯。今特遣外臣前来谢罪,愿与楚国永结盟好。”
      芈钰明了,齐侯姜冕的求和,不过是为形势所迫。他当时虽然深恨齐侯利欲熏心,罔顾亲情公义,但对方在公子舆的劝说下,并未追缉自己,留了余地。如今时过境迁,冤家宜解不宜结,从大局考虑,他便顺势而为,大方接纳了齐国的歉意与示好。
      芈钰扶起姜舆,温声道:“过往之事,各有立场,不必再提。楚齐和睦共处,于两国百姓皆为福音。望自此以后,信使常通,守望相助。”
      姜舆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对于芈钰的胸襟,他十分佩服,也庆幸自己果然是赌对了。
      凭借和楚侯芈钰的交情,姜舆在齐国内部,亦从不受重用的公子,一举成为备受齐侯姜冕赏识的重臣。
      此外,对于曾暗助芈光篡位的吴国,芈昌即位后便发兵讨伐,连夺三城,逼得吴侯告罪求和。如今吴侯看芈钰地位已稳,又知他母亲为吴人,特地遣使通好。芈钰恩威并施,既严斥其当初干预楚国内政之过,又明示只要吴国不再挑衅生乱,严守本分,可既往不咎。

      商丘会盟意义重大,中原及周边局势为之一缓,天下暂时迎来了和平的岁月。
      其后百年里,诸侯各国之间互相朝聘通婚。晋楚两大阵营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虽仍尔虞我诈时有纠纷,未再发生大规模的激烈战事。
      各国开始将更多精力转向内政民生,商贸往来渐次恢复,边境关市也一日日热闹起来。百姓们终于可以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安居乐业,修补被战火摧毁的家园。
      虽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和平之期只是暂时,但却宝贵无比,尤其是对于每一个身处乱世、命如草芥的普通人而言。
      对芈钰来说,和平并非终点,而是巩固国力、布局未来的新起点。
      北望,是晋国方向,那里有姬煊——他此生最深的牵绊,是对手更是知己;
      西望,是盟友秦国,嬴冉的豪迈与仗义,于这乱世中为他提供了难得的助力;
      东望,是逐渐修复关系的齐国,虽然齐侯姜冕为人反复,但姜舆的存在,让两国之间多了一条可靠的沟通渠道。
      身边,是逐渐恢复元气的楚国山河。田野里稻浪翻滚,集市上人声鼎沸,军营中号角嘹亮。这一切,都是新政的成果,也是芈钰心血的结晶。
      芈钰深知,眼前的和平,一如琉璃般脆弱,需要用心维系。脚下的路,依然漫长。

      不久,陈国世子妫明出使楚国。此前陈国附庸晋国,与楚国鲜少往来,如今晋楚盟约已结,妫明便向父侯请命,前来访楚。一来,他是思念芈钰,履行当初二人在陈国会面时许下的诺言,亲自向他道贺;二来,也是满足了他游历列国、增长见识的心愿。
      妫明是姬煊的表弟,又有着太学同窗、患难相助的深厚情谊,芈钰也视妫明如弟,特地在渚宫设家宴招待。未料到妫明在宴会上对芈钰的幼妹宁芈一见钟情,二人都是明朗率真的性格,相处十分投缘。
      陈国虽小,但地处中原,位置重要,且与晋国关系特殊,妫明的人品值得信赖。宁芈此前经历了母亲景夫人被迫自尽、兄长芈盛坠江,自己又被芈昌软禁,受尽苦楚。如今芈钰看到妫明和宁芈情投意合,又是“亲上加亲”,自然乐意玉成这段佳缘。
      陈侯妫山闻知,喜出望外,求之不得。妫明归国后,陈侯立刻遣使前来提亲,送上丰厚聘礼,婚期定在来年春日。
      两个妹妹都有了好的归宿,芈钰由衷地为她们感到高兴。乱世之中,任何幸福都来之不易,唯有以更强的国力、更稳的朝局,才能守护亲人的安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双雄会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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