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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探病 去周府那日 ...

  •   去周府那日,天色阴阴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灰绸子。

      知意特意拣了身素净衣裳,月白衫子,藕荷色裙,髻上只簪一支白玉簪。拂云捧着礼盒跟在身后,里头是血燕、川贝,还有一小包母亲给的安神香。

      轿子从王府西角门出,行过那段青石路时,知意掀帘看了一眼。

      路面干爽,晨露在砖缝间洇出深色的痕迹,排列得极有章法。她忽然想,修这条路的人,该是怎样的心性?要懂水之流向,要算砖石间隙,要让雨水乖乖渗下去,不淤不滞。

      这便是“疏”的学问了,她想。

      周府离王府不算远,隔了三条街。门楣不如王府气派,但收拾得齐整。门房见是襄亲王府的轿子,忙不迭进去通传。

      不多时,周夫人身边的妈妈迎了出来。

      “沈姑娘来了。”妈妈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有些躲闪,“真是不巧,我们姑娘这两日确实不大爽利。”

      知意神色温和:“昨儿晚上听说静姝身子不适,心里记挂,才特意来看看。带了些药材,也不知用不用得上。”

      妈妈引着她往里去。周府的格局紧凑,回廊弯弯绕绕,不像王府那般轩敞。墙角种着几丛芍药,花苞才拇指大小。

      静姝的院子在最里头。

      还未进屋,便闻见一股药气,混着熏香的甜腻。知意皱了皱眉——真病的人屋里,药气是清的;这气味,倒像是为了掩住什么。

      静姝靠在床头,穿着家常的杏子黄绫衣,脸色有些苍白。见知意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怎么来了……”声音细细的。

      知意在床边绣墩上坐下,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听说你病了,自然要来。”知意回头对拂云道,“把血燕交给厨房,让他们按老法子炖,最是润肺。”

      这话是说给旁边伺候的丫鬟听的。

      等屋里只剩她们二人,知意才轻声问:“是真病,还是心里不痛快?”

      静姝眼圈立刻红了。她别过脸去,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前日……父亲请了陈家公子来府上用饭。”

      知意心头一紧。

      “我在屏风后头看了一眼。”静姝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他席间说起‘女子无才便是德’,说家中姐妹都不曾读书,只学女红中馈……还说、说将来娶妻,必要温顺贤良,不可有半分忤逆。”

      她转回头,眼泪滚下来:“知意,那就是我要嫁的人。我往后几十年,都要对着那样一个人……我、我只要一想,就喘不上气。”

      静姝顿了顿,声音更轻:“我还打听到……他家中规矩极严。晨昏定省,一丝不苟。他母亲每日要查儿媳的针线功课,连绣几针都有定数。”

      知意握紧她的手。

      静姝抬眼,眼里是深切的恐惧:“知意,我不是怕苦……我是怕,连心里那点地方,都要被规矩填满。”

      知意握紧她的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说“或许成亲后会变”?她自己都不信。说“忍一忍就过去了”?那是刀不割在自己身上。

      “那天晚上,我就起了热。”静姝苦笑,“大夫说是风寒,可我知道……是这里病了。”

      她指指心口。

      窗外有鸟雀叽喳声,欢快得刺耳。

      知意沉默良久,才开口:“廿三日的雅集,屋子收拾好了。我特意留了一面白墙,想着挂你们的诗画。李姑娘、赵姑娘都应了邀。”

      静姝的眼泪流得更凶:“我去不了……母亲说,病着不好出门。父亲也说,既是待嫁之身,就该静养。”

      “若我说,”知意声音很轻,却清晰,“我能让你去呢?”

      静姝怔住。

      “你的病,是心里郁结所致。”知意看着她,“若是整日关在屋里,对着药罐子,只会越病越重。不如出去透透气,见见朋友,心情疏阔了,病自然好得快——这话,我去同周夫人说。”

      “可是父亲那边……”

      “周夫人允了,周大人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驳夫人的面子。”知意顿了顿,“何况,这是襄亲王府的邀约。”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平静,却自有分量。

      静姝望着她,像望着溺水时终于漂近的浮木。那眼神太急切,重得知意心里发涩。她忽然抓住知意的手:“若、若真能去……我必不让你为难。我会好好的,该喝的药一口不剩,该绣的嫁衣一日不怠……我只求那每月一两日,让我做回周静姝,不是‘周家待嫁女’。”

      这话说得卑微,知意心里酸楚难当。

      “你本来就是周静姝。”她一字一句,“无论嫁与不嫁,嫁给谁,你都是那个会弹琴、爱读诗、想看河西风沙的周静姝。别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把这忘了。”

      从静姝屋里出来,知意在廊下站了站。

      药气还萦在鼻尖,挥之不去。她忽然想起王府那些宽敞明亮的屋子,想起母亲总爱推开窗,让风穿堂而过。

      风要流动,人才不会闷出病来。

      周夫人在花厅等她。

      知意行了礼,将想好的说辞缓缓道来。她不提静姝的眼泪,不提陈家公子,只说“郁结于心,宜疏不宜堵”,说“见友开怀,胜似服药”,说“王府雅集清净,断不会有什么闪失”。

      周夫人听着,手里的茶盏端起又放下。

      “意姐儿,”她终于开口,“你是个好孩子,真心为静姝着想。我岂不知她心里苦?可这世道……女子的路,从来不由自己选。”

      知意看见她眼角的细纹,看见她手里那串磨得光润的佛珠。

      “伯母,”知意轻声说,“正因路不由己选,才更该在能选的时候,给她一点点甜。往后几十年,她就靠着这点甜,也能活得……稍微有点滋味。”

      周夫人眼圈红了。

      她别过脸,好一会儿,才挥挥手:“廿三日……让她去吧。只是早些回来,莫要声张。”

      “谢伯母。”知意深深一礼。

      回程的轿子里,知意一直没说话。

      拂云小声问:“姑娘,周姑娘的病……”

      “病在心里。”知意望着轿帘外流动的街景,“药石医不了的心病。”

      她想起静姝说“每月一两日,让我做回周静姝”时的眼神。那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急切。

      而自己能给的,也不过是每月一两日。

      知意望着窗外,喉间像是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哽了一下,一时没能接上拂云的话。

      轿子又行过那段青石路。知意忽然想,修路人当日可曾想过,这条路会承载多少人的步履?有欢快的,有沉重的,有像她此刻这般,带着些许无力感的。

      但无论如何,路在那里。坚实,通畅,让水有处可去,让人有路可走。

      回到王府,她先去母亲处回话。

      苏明瑜听完,叹了口气:“周夫人也不容易。做母亲的,谁不疼女儿?可这世道……她能松这个口,已是难得。”

      “女儿明白。”知意低声道,“只是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难受就对了。”苏明瑜拉过她的手,“若是看着旁人受苦而无动于衷,那才是真病了。但意儿,你要记住——我们能做的有限,可正是这‘有限’,才更要做扎实了。让静姝来的那一两日,务必让她觉得值。”

      “女儿一定尽心。”

      从母亲屋里出来,天色将晚未晚。西边天空泛起淡淡的蟹壳青,一层层染开。

      知意慢慢走回自己院子。拂云已点起灯,见她回来,悄声禀报:“姑娘,听竹轩那边都妥了。今儿试点了熏香,是淡淡的梅香,不呛人。”

      “好。”知意在书案前坐下,却无心看书。

      她铺开纸,想写点什么,笔提起来,又落下。

      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像化不开的心事。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收尽了。王府的灯笼次第亮起,一盏,又一盏。

      知意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认星子。他说,天上每颗星都有自己的轨迹,看似被固定在那里,可实际上,它们一直在走。只是人活得太短,看不见那么长的变化。

      也许人世也是如此,她想。

      有些变化,得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看见一点点。

      但总得有人开始走。

      哪怕第一步,只是让一个待嫁的姑娘,每月能有两日,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暂时去掉“待嫁”两个字。

      她吹熄了灯,让月光照进来。

      清辉满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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