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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第一枝 三月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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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三,果真是个好天。
晨光透过新糊的窗纱,在听竹轩的地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斑。知意到得早,站在门口又细细看了一遍。 素罗纱帐已挂起,随风轻晃。黑漆书案擦得锃亮,文房四宝摆得齐整。那面留白的墙空荡荡的,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舒展。钧窑花觚里插了几枝半开的芍药,粉白的花瓣还沾着晨露。
拂云领着两个小丫鬟正在摆茶点。定窑白瓷的碟子,盛着玫瑰酥、山药糕、梅花香饼,都是小巧的式样,一口一个,不至于吃了污了唇妆。
“姑娘看这样可好?”拂云问。
知意点头:“很好。茶呢?”
“按姑娘吩咐,备了两种。顾渚紫笋清雅,适合晨间。若有人想喝浓些的,还有武夷岩茶。”拂云顿了顿,“周姑娘那份……奴婢单另备了桂圆红枣茶,温补的。”
这是想到静姝病后体虚了。
知意看她一眼:“你如今越发周到了。”
拂云抿嘴一笑,没说话。
辰时三刻,李通判家的二姑娘先到了。
李姑娘单名一个“萱”字,穿一身藕荷色衫裙,眉眼温和。她父亲是科举出身,如今在通判任上,家风清正。她一进门便笑:“好个清雅的所在。沈姐姐费心了。”
“不过是借家里一处闲院子。”知意迎她进来,“李妹妹坐。”
两人刚坐下,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赵翰林家的三姑娘赵清惠也到了,她是典型的书香门第模样,举止文静,说话声音轻轻的:“叨扰沈姐姐了。”
三位姑娘互相见了礼,在窗边坐下。拂云奉上茶,茶香袅袅升起,混着芍药淡淡的花气,一时谁也没说话。
还是李萱先开口:“沈姐姐这主意真好。平日里在家里,除了做女红、看账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姐妹们虽也有来往,可总隔着一层什么似的。”
赵清惠轻声附和:“是呢。我母亲总说,女儿家该贞静,少出门,少说话。可有时候……心里憋了话,不知该对谁说。”
知意听着,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忽然清晰了。
她办这书院,原是为了静姝。可李萱、赵清惠的话让她明白——困在后宅里的,何止一个静姝?她们缺的未必是诗书学问,缺的是一处能放心说话的地方。
正想着,外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拂云快步出去,很快又回来,声音有些低:“姑娘,周姑娘到了。只是……周夫人身边的妈妈也跟着来了。”
知意起身迎出去。
静姝穿着水绿色的衫子,外头罩了件月白比甲,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她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妈妈,脸板得紧紧的。
“沈姑娘。”那妈妈先行了礼,“夫人让老奴送姑娘过来,嘱咐了,申时前务必回府。”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我们是看着时辰的。 知意微笑:“妈妈放心。我这里清净,不过姐妹们喝喝茶、说说话,误不了时辰。”
那妈妈还想说什么,静姝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嬷嬷,你去厢房歇歇吧。这里有拂云伺候呢。”
妈妈迟疑片刻,终究退到厢房去了,但门开着,一眼就能望见这边。
静姝松了半口气,看向知意,眼里有感激,也有窘迫。
知意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来了就好。” 四人重新落座。气氛却有些微妙。
李萱和赵清惠都知道静姝的事,想关心,又不知从何问起。静姝垂着眼,手指绞着帕子。
知意看在眼里,起身走到书案前:“今日既是第一次聚,咱们不拘形式。我新得了幅画,诸位妹妹帮着瞧瞧?”
她展开一幅卷轴。
是一幅《春溪读书图》。溪边小亭,书生独坐,远处山峦如黛。画工不算顶尖,但意境疏朗,笔墨间透着闲适。
赵清惠眼睛一亮:“这是……范宽的笔意?”
“赵妹妹好眼力。”知意笑,“虽不是真迹,是后人仿的,但这份闲适气难得。”
话题开了头,气氛便活络起来。
李萱说起她父亲收藏的一幅米芾字帖,赵清惠说起前朝某位女词人的逸事。静姝起初只是听,后来也轻声插了句:“我家里有本《乐府诗集》,里头有些句子极好。”
“哪一句?”知意温声问。
静姝想了想,轻声念:“‘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知意心头一震。
这是那日她在窗下想起的诗句。静姝此刻念来,像是在回应什么。
李萱没察觉这细微的涌动,笑道:“这句是好,但太悲了些。我倒是喜欢另一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赵清惠点头:“是呢。江南怎会无所有?不过是情意太重,觉得什么都配不上罢了。”
这话说得巧,几人都笑了。
知意趁势道:“既然说到‘赠一枝春’,咱们今日不如也玩个雅戏?就以‘春’为题,或诗或画,不拘什么。作好了,就挂在那面墙上。”
她指指那面白墙。
静姝抬头看去。阳光正移过墙头,那一片空白被照得微微发亮,像在等待什么。
“我……我画幅画吧。”她忽然说。
拂云早已备好了颜料画笔。静姝走到案前,铺开宣纸,却迟迟没有落笔。
知意让拂云给李萱、赵清惠也备了纸笔,两人一个作诗,一个写字,各自沉吟去了。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静姝终于动了。
她蘸了墨,先画枝干。不是常见的梅或竹,是李花——细长的枝条,疏疏落落。然后点白,一朵,两朵,三朵……不是盛放的模样,是半开未开,透着怯生生的白。
画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知意走近,看见她眼眶微红。
“画不下去?”知意轻声问。
静姝摇头,声音哽咽:“不是……是忽然想起,我已经好久没画过画了。母亲说,待嫁女子该学的是中馈女红,这些……都是闲事。”
她抬头看知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知意,我是不是……以后都没机会画了?”
那眼神太脆弱,像清晨的露水,一碰就要碎。
知意握住她执笔的手:“今天有。”
三个字,简单,却有力。
静姝深深吸了口气,重新蘸了颜色。这次她画得很快,在枝头添了只小小的鸟,蜷着身子,像是刚睡醒,又像是随时要飞走。
画完了,她在左下角题了两个字:待春。
字迹娟秀,却有一笔微微颤抖。
李萱的诗也成了,是一首五言: “小院新雨后,闲窗春色深。莫道知音少,清风自叩门。”
赵清惠写了一幅小楷,录的是王维的《山中》:“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三幅作品并排摆在案上。
知意看了许久,才轻声说:“都很好。”她指了指墙,“挂上去吧。”
拂云取了细绳竹夹,小心翼翼地将三幅作品挂上白墙。原本空荡荡的墙面,顿时有了生气。
静姝仰头看着自己的画。那只小鸟在光晕里,像是真的会动。
“真好看。”李萱由衷道,“周姐姐画得真好。”
静姝摇摇头,声音很轻:“是这面墙好。它……它肯挂我的画。”
这话说得寻常,知意却听得心头一酸。
是啊,这世上多的是挂名家字画的墙。肯挂一个待嫁女子、一个心里揣着惶恐与不甘的女子随手画的李花小鸟的墙,太少了。 午时,拂云重新换了茶,上了几样清淡小菜。四人围坐,边吃边聊。
许是那面墙打破了什么,话渐渐说开了。
李萱说起家中为兄长选亲的事,叹道:“母亲挑来挑去,只看门第嫁妆。我说那姑娘读过书、性子好,母亲却说,读书多的女子心思活,不好管束。”
赵清惠苦笑:“我母亲倒不拦着我读书,只是总说‘知道些便好,不必太通’。好像女子书读多了,就会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似的。”
静姝一直安静听着,这时忽然轻声说:“我父亲……也是这样想。”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那日陈家公子来,说的话诸位姐妹莫笑话——他说女子识字便罢,诗词书画都是玩物丧志。还说……他母亲一生贤德,从不碰这些。”
李萱皱起眉:“这话好没道理。前朝谢道韫、李清照,哪个不是才女?照他这么说,都成了玩物丧志了?”
“他不懂。”赵清惠摇头,“也不愿懂。”
知意一直没说话,等她们都说完了,才缓缓道:“他懂不懂,其实不要紧。”
三人看向她。
“要紧的是,”知意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自己要知道——我们读书、画画、写诗,不是为了让人说好,不是为了嫁个好人家,甚至不是为了‘才女’的名声。”
她顿了顿:“是为了我们自己心里畅快。”
窗外有风过,竹叶沙沙作响。
“心里憋着话,写出来就畅快了。眼里看见美,画下来就留住了。这世道给女子的地方太小,若连心里那点地方都要让出去,人还怎么活?”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落进人心里。
静姝看着她,眼里渐渐聚起光。
那光很弱,像风里的烛火,但它在亮。
申时将至,厢房里的妈妈出来催了。
静姝起身,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画。那只小鸟还在枝头,安静地,等着什么。
“我……我下个月还能来吗?”她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自然。”知意握了握她的手,“每月廿三,只要你想来,这里总有你的位置。”
李萱和赵清惠也说:“周姐姐一定要来。”“咱们一起说话。”
静姝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是带着笑的。 送走三人,听竹轩忽然安静下来。
斜阳透过窗格,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墙上的三幅作品在光里微微晃动,像有了生命。
拂云轻声收拾茶具,不敢扰了这份安静。
知意望着墙上静姝的《待春》,忽然开口:“今日周府跟来的那位妈妈,在厢房时可有什么动静?”
拂云动作顿了顿:“一直在厢房门口坐着,面朝这边,偶尔起身踱两步。申时前两刻,便出来催了一次。”
“可说了什么?”
“倒没有。只是……”拂云声音更低,“周姑娘上轿前,那妈妈扶她时,小声说了一句:‘姑娘今日笑得多了些,回去夫人该放心了。’”
知意手指在窗棂上轻轻一叩。
这话听着是关心,细品却别有意味——笑得“多了”,便是平日“不该多笑”。周府对静姝的管束,比她们看见的更严。
“还有,”拂云补充,“那妈妈离开前,在听竹轩门口站了站,朝里看了好几眼,像是要记住这里的样子。”
知意转身看向屋内。素罗纱帐、留白墙、墙上的画。在有些人眼里,这里是“透气的窗”;在另一些人眼里,或许只是“该记住的地方”。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往后周姑娘来,对那位妈妈客气些,但不必过于热络。”
“是。”
拂云退下后,知意又在窗前站了许久。
她想起静姝画完画时的那句“以后都没机会画了”,想起李萱说起兄长婚事时的无奈,想起赵清惠那句“不必太通”。
这世道像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太多东西。 而她能做的,只是在这网里,悄悄撑开一个小口子。 很小,很小。
但至少,今天有一幅画挂上了墙,有一只小鸟在枝头等春,有一个姑娘回家时,眼里是带着光的。
这就够了。
拂云收拾完,轻声问:“姑娘,这些作品……要收起来吗?”
知意摇头:“就挂着吧。下个月换新的,这些我收着。”
她走到墙前,轻轻取下静姝的画。
宣纸很轻,墨迹已干。那只小鸟在指尖栩栩如生。 知意看了很久,才小心卷起,用丝带系好。
窗外,暮色渐起。
竹林深处传来归鸟的啼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呼唤,又像是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