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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清单 拂云做事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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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云做事麻利,第二日晌午前,清单便呈到了知意面前。
一张洒金笺上,小楷写得工整:
听竹轩需置办清单:
一、帷幔帐幔类
素罗纱帐(春夏用)两套
厚锦帷幔(秋冬用)一套
绣竹叶青帘四幅
二、器具类
黑漆嵌螺钿书案两张
官帽椅六把
海棠式香几一只
钧窑月白釉花觚一对(插花用)
定窑白瓷茶具十二套
三、文房类
青玉笔山、端砚、松烟墨
各色笺纸若干
书架两只(需定制)
四、杂项
竹丝坐垫、靠枕十二件
铜鎏金镂空香熏球一只
修缮费:瓦匠三日,漆匠两日,共计……
底下还细细列了预估银两,分“紧要”“次紧”“可缓添”三类。
知意看完,眼里有了笑意:“你倒是周全。连春夏秋冬的帐子都想到了。”
拂云垂手站着:“奴婢想着,书院若办得长久,总要从春到冬的。这些东西现在一并置办齐全,往后便省心了。”
“是这个理。”知意提笔在几处改了改,“绣竹叶青帘换成素面的吧,太花了反而俗气。书架不要两只,先要一只,靠东墙放。余下的地方……”
她顿了顿:“留出一面白墙来。”
拂云不解:“空着一面墙?”
“嗯。”知意放下笔,“我想着,若往后哪位姑娘画了好画,写了得意诗句,或是咱们得了什么有意思的拓片,便可挂在那墙上。每月换一换,每次来都有新鲜景致。”
这话说得平常,拂云却听得心头一动。
她见过许多富贵人家的厅堂,要么挂名家字画显摆门第,要么空着显得宽敞。却少有人会想着,留一面墙给那些还没成名、但真心爱书画的姑娘们。
“姑娘想得深远。”拂云轻声说。
知意摇摇头:“不过是觉得,那屋子不该只是个喝茶说话的地方。该有些……能让人心里痒痒,想下次再来看看的东西。”
她将改好的清单递给拂云:“就照这个办。银子去找账房支,若他们问起,便说是母亲允了的。”
拂云应声去了。
知意独自坐在窗前。院子里那株老梅已谢尽了花,新叶还未抽出,枝干在春光里透着沉静的灰褐色。
她想起昨日父亲说的话。
“你母亲年轻时,也曾在后园办过诗社。”
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做的事,母亲年轻时或许也做过。时光如水,流过两代人,带走了些什么,又留下了些什么。
午后,她去母亲处回话。
苏明瑜正在看一幅绣样,见她来了,便招手:“来得正好。你瞧瞧这‘喜上眉梢’的图样,给静姝做嫁衣可好?”
知意走近看。大红底子上,喜鹊登梅,针脚细密,确是上好的苏绣。
“很好看。”她说,“静姝会喜欢的。”
苏明瑜看着她:“你心里是不是觉得,这时候还张罗嫁衣,有些……残忍?”
知意沉默片刻,诚实点头:“是有些。”
“傻孩子。”苏明瑜放下绣样,拉她在身边坐下,“便是咱们心里再替她不值,面上该做的礼数一样不能少。你越是为她不平,越要帮她把这些面子上的事做周全了。这样旁人看了,只会说周家嫁女风光,不会说新娘子心有不甘——这话传出去,吃亏的是静姝自己。”
知意怔住。
她只想着如何给静姝透气,却没想到这一层。
“我昨日同周夫人说了雅集的事。”苏明瑜缓缓道,“只说我家意儿想邀几位相熟姑娘,每月在后园聚聚,读读书,画画画,不当正经诗社,就是闺中消遣。周夫人倒没拦着,只说婚前这几个月,让静姝松快松快也好。”
这便是允了。
知意心中一松:“多谢母亲。”
“先别谢。”苏明瑜看着她,“周夫人答应得爽快,一是看王府的面子,二是这事实在不算出格。但你心里要清楚——静姝六月出阁,满打满算,你们最多能聚三四回。”
三四回。
知意心里那点欢喜,忽然被这话浇凉了半截。
“所以,”苏明瑜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你这三四回聚会,得让静姝真真切切地得些好处。不是喝两杯茶、说几句闲话就散了。得让她觉得,这几个月没白过,往后想起来,心里是暖的。”
知意重重点头:“女儿明白。”
从母亲屋里出来,日头已经西斜。廊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道明一道暗。
拂云在院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轻声禀报:“姑娘,清单上的东西都吩咐下去了。瓦匠明日就来,说五六日便能收拾妥当。”
“好。”知意想了想,“你传个话给静姝,就说……屋子约莫十日后便能用了。第一次聚会,定在三月廿三,那日天气该暖和了。”
“是。”拂云应了,却又迟疑,“姑娘,就邀周姑娘一位么?”
知意摇头:“自然不能。你亲自去李通判府上、赵翰林府上送帖子,就说我新得了些明前茶,请府上姑娘来品鉴。语气要诚恳有度,只说是闺中雅聚,不必显得过于恳切——咱们是下帖相邀,不是卑辞相请。”
拂云会意:“奴婢懂了。”
接下来的几日,王府后园渐渐热闹起来。
瓦匠叮叮当当地补瓦,漆匠细细地打磨门窗。拂云带着几个小丫鬟,将旧的帷幔坐垫都撤出来,换上新的。那对钧窑花觚送来了,月白釉色温润如玉,摆在黑漆案上,静静透着光。
知意每日都去看一眼。
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一点点被填满,看着阳光透过新换的窗纱,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工匠们干活时话不多,但手脚利落,该补的地方补,该留白的地方留白。
第七日头上,屋子彻底收拾妥当了。
知意站在门口,竟有些不敢进去。
拂云推开房门,春日的风跟着涌进去,吹得素罗纱帐轻轻晃动。书案擦得发亮,文房四宝摆得整齐,那面特意留出的白墙干干净净,等着第一幅画、第一首诗。
“姑娘,可还缺什么?”拂云问。
知意慢慢走进去,手指拂过书案光滑的边沿。
“不缺了。”她轻声说,“这样正好。”
太满了,反而让人不敢碰。就这样留些余地,留些空白,才好。
傍晚时分,两封回帖送到了。
李通判家的二姑娘、赵翰林家的三姑娘都应了邀,说廿三日定准时到。帖子写得客气,字迹娟秀。
知意将回帖收好,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地。
还剩另一半——静姝那边,还没有消息。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小丫鬟匆匆进来:“姑娘,周府来人递话,说周姑娘染了风寒,这两日不便出门。特来告罪。”
知意心头一紧:“可说了病得重不重?”
“没说。只递了句话就走了。”
知意坐不住了。
静姝的身子一向不算强壮,但这时候染风寒……是真的病了,还是家里寻的托辞?
“拂云,”她站起身,“备些上好的血燕和川贝,明日一早,我亲自去周府探病。”
拂云有些迟疑:“姑娘,周家若真是托辞……”
“那就更该去了。”知意打断她,“若她是真病,我该去。若她是假病……我也得亲眼看看,她到底被逼到了什么地步。”
窗外,暮色四合。
王府的灯笼又一盏盏亮起来。知意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诗句: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