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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听竹轩 次日,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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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知意向母亲请安时,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苏明瑜正在核对礼单,笔尖一顿:“细雨书院?你想邀静姝那样的姑娘来府上读书说话?”
“是。”知意细细说了一遍章程,“不拘形式,每月一两回。或品茶,或读诗,或只是说话。若有谁想学看账、品香、园艺,我们便请人教。”
她说得谨慎。这念头毕竟跳脱。
苏明瑜静静听完,放下笔:“你可想过旁人会如何议论?”
“女儿想过。所以选址要在府中僻静处,不张扬。邀请的也是相熟、口风紧的几家姑娘。名义上……仍是‘雅集’。”
“雅集。”苏明瑜重复这个词,眼底有了笑意,“这倒是好说法。前朝才女们结社吟诗,本是雅事。”
知意心中一松。
“只是,”苏明瑜话锋微转,“这事最难的不在开头,而在往后。一两次聚会新鲜,若要长长久久办下去,让人人从中得益,才是真功夫。”
“女儿明白。”
“你父亲总说,‘襄’字最难把握的是分寸。你这事也一样——太张扬了惹非议,太隐蔽了又帮不到人。这度你得自己慢慢摸。”
她顿了顿:“地方我倒有个想法。后园东北角的‘听竹轩’,敞亮僻静,久不用了,略收拾便好。那里离正院远,你们自在说话,也不扰府里日常。”
这便是允了。
知意心中一暖:“多谢娘亲。”
“先别急着谢。”苏明瑜笑笑,“这事你既起了头,便要有始有终。需用什么人,支什么银子,列单子来我看。至于请谁……头一次人不宜多。静姝自然要请,另外李通判家二姑娘、赵翰林家三姑娘,都是温和知礼的,与你有往来。”
她思虑如此周全。
“还有一桩,”苏明瑜正色,“你帮静姝的心是好的,但切记那是别人家的家事。可以给她透气的地方,可以听她诉苦,但万不可莽撞插手,更不可与她父母冲突。这界限你要拎清。”
这话严肃,知意凛然应下:“女儿记住了。”
从母亲处出来,日头已高。拂云轻声问:“姑娘可要去听竹轩看看?”
知意点头。
主仆二人往后园去。穿过月洞门,人声便远了。走过一段卵石小径,便见一处小院掩在几丛修竹后。
推开虚掩的木门,里头是个方正小院。三间正屋,两侧耳房,虽久未住人,但梁柱门窗完好。后窗推开,见一片茂密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
“是处好地方。”知意环视一周。
拂云已在心里盘算:“姑娘,帷幔坐垫要换新,茶具书案屏风得置办。石桌石凳要擦洗,墙角枯了的兰草得移走。”
她说得条理分明。知意笑了:“这些交给你。需要什么列单子,我批了银子你去找管事娘子领。”
拂云应得干脆。
知意在院中石凳上坐下。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她想象这里摆上茶席、挂上书画、三五好友围坐说话的模样,心里那点忐忑渐渐被期待取代。
母亲说得对,最难的在往后。但第一步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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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知意让拂云悄悄往周府递帖子,约静姝后日去大相国寺后街的茶楼一见。
第三日,知意乘青帷小轿出侧门。清风楼在巷子深处,清静些。
二楼雅间里,静姝已经到了。
不过月余未见,她清减了许多。鹅黄衫子,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倦意。
“知意。”她起身迎上来,声音有些哑。
知意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怎么憔悴成这样?”
静姝苦笑,屏退丫鬟才低声道:“家里日日有人来‘道喜’,母亲忙着备嫁妆,父亲……不许我出门,说待嫁之女要谨守闺训。今日还是说去寺里上香才偷溜出来。”
她说得平静,眼圈却红了。
知意心里发堵,让拂云去门外守着,亲自给她斟热茶。点的“龙团胜雪”送了上来,茶末在盏中泛着细腻的白沫。
“那陈家公子可打听到什么?”
“打听了。”静姝扯嘴角,“十八岁,读书尚可,去年中了举人。家里三代为官,清贵门第。人人都说……是好亲。”
她语气里的讽刺,知意听得分明。
“人品呢?性情呢?”
“谁在乎?”静姝抬眼,眼神空茫茫的,“只要家世相当,前程可期,便是好姻缘。至于他爱读什么书,喜好什么,将来会不会与我说话……没人在意。”
这话绝望。雅间静下来,只有楼下隐约市声。
半晌,知意开口:“静姝,若有个地方每月能让你出来一两次,读读书说说话,暂时忘了烦心事……你可愿来?”
静姝一怔:“什么地方?”
“在我家后园,一处叫‘听竹轩’的院子。”知意放缓声音,“我打算邀几个相熟姑娘每月聚一两次。不拘做什么,只是……有个透口气的地方。”
她把想法细细说了。
静姝听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灰烬里蹦出火星:“真的?你父母……允了?”
“允了。”知意点头,“母亲还帮我挑了地方,给了银子。”
静姝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我去!我一定去!便是爬墙我也要……”
“胡说什么。”知意打断她,反握住手,“你既愿意,我便正经下帖子请你。你母亲那边,我让母亲去说,只说是寻常闺中聚会,不会让她为难。”
静姝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知意,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又说傻话。”知意递帕子,“我们之间不说这个。”
两人又说一会儿话,静姝情绪渐渐平复。临走时,知意再三叮嘱:“这段时日你且忍耐,该备嫁妆备嫁妆,该学规矩学规矩,面上别露出来。等我这头收拾妥当便给你消息。”
静姝点头:“我省得。”
送走静姝,知意在雅间又坐了会儿。窗外街市熙攘,卖花的挑担的赶车的,人人都在自己命数里奔忙。
轿帘被风掀开一角,她看见街边有妇人在卖初春的柳枝,嫩绿得逼人眼。春天到底还是来了,她想,冻土再硬,也拦不住要冒头的绿意。
静姝的命数似乎已被那一纸婚书框定。
但知意不信。
母亲说过“自己手里有伞心里才不慌”。她要给静姝造一把伞,哪怕只是小小一把,能在暴雨来临时暂避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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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马车上,拂云小声问:“姑娘,周姑娘的事……可有转圜?”
知意看窗外流动街景,缓缓摇头:“婚姻大事岂是我能转圜的。我能做的不过是让她在出嫁前多几日自在日子。若嫁过去后……还能有个念想,知道这世上有地方记得她从前的样子,或许日子便不那么难熬。”
这是实话,却说得心里发涩。
拂云沉默片刻轻声道:“姑娘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吗?知意不知道。
她只是清楚,若今日对静姝的眼泪视而不见,她余生都无法心安。
回到王府,她径直去书房。父亲今日休沐,正在临帖。
“父亲。”知意行过礼在一旁坐下。
沈巍搁下笔看她一眼:“见过静姝了?”
知意点头:“见过了。她……很不好。”
沈巍叹了口气:“周侍郎的性子我略知一二。最是方正也最是固执。他既定了这门亲便不会改。”
“女儿明白。”知意低头,“女儿没想改这门亲事。只是……想给静姝一个透口气的地方。”
她把听竹轩的打算又说一遍。
沈巍静静听完:“你母亲既允了便好好做。只是记住,帮人要有分寸,莫要引火烧身。”
“女儿谨记。”知意顿了顿,抬眼看父亲,“父亲,这世间女子的路……都这么难吗?”
这话问得突兀,沈巍却未斥荒唐。他沉默良久才道:“世道如此,非一日可改。但有人愿意在墙上凿一扇窗,便是光亮进来的开始。”
他走到窗边,背着手:“为父这辈子襄助陛下平定天下,自以为做了番事业。如今看来,若能襄助我儿为这世道凿开一扇小小的窗,或许……是更大的功德。”
他看着女儿亮起来的眼睛,忽然笑道:“你母亲年轻时,也曾在后园办过诗社。只是后来……罢了。去做吧,有些事,该在你们这一代做成。”
知意鼻尖一酸。
父亲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他一向威严深沉,像一座山。此刻却露出山体深处温热的岩层。
“方才你进来前,”沈巍忽然想起什么,“裴老尚书的拜帖到了。他老人家致仕多年,难得还惦记着朝中事。”
知意知道裴老尚书。三朝元老,致仕后仍常被陛下咨询朝政,父亲提起时总带着敬重。
“裴老尚书何事来访?”
“是为今春北方旱情。”沈巍走回书案前,“陛下问策,文臣们引经据典却无实效。裴老倒是举荐了几个不尚空谈、专务实事的门生——都是些擅工巧、通水利的年轻人。他说了一句话,我倒觉得在理。”
沈巍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推给知意看:
“治水如治心。”
知意心头一震。
“贵在一个‘疏’字。”沈巍缓缓道,“水堵则溃,心堵则郁。能疏者,方为真智慧。”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前日裴老送来的那套《河工图说》,你若有空可翻翻。里头有些实测的法子,倒是实在。”
“实测?”
“嗯。”沈巍从书架上抽出一册,“你看这里——记录水位,不是估摸‘涨了三尺’,而是每五丈立一标尺,每日辰时、酉时各记一次。还有这砖样孔隙的描摹......”
知意接过细看。图册很旧,但里头的手绘图样却精细得惊人。每块砖石都标着尺寸,排水沟的斜度旁密密麻麻写着计算数字。最特别的是,那些合格的砖样旁边,都用朱笔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三滴水珠,呈品字形下落。
“这是何意?”
“裴老说,这是他一个学生验砖时用的记号。砖若能‘呼吸’,水才能顺顺当当下去。”沈巍笑了笑,“那年轻人修西街时,在窑厂住了三个月,每块砖都要敲击听声。匠人们起初嫌烦,后来见路成了,水真的‘吃’得下去,反倒都服气了。”
知意指尖轻触那三滴水珠。简洁,却有说不出的生动。
“这年轻人倒有趣。”
“是个做实事的。”沈巍收起图册,“好了,去吧。想做便去做。天塌下来,有为父给你撑着。”
知意重重点头,退出书房。
廊下风还有些冷,她心里却滚烫。那三滴水珠的标记,像一粒小小的种子,落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