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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一念生 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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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知意捏着一封刚到的信。
是周静姝的信。
“家母已应了陈家的提亲。”字迹潦草,“下月纳彩。知意,那陈家公子......我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只听母亲说,陈家是江宁的官宦人家,公子因在国子监读书,暂居京中。”
知意搁下信纸,手指在冰凉的桌沿无意识地按了按。
静姝那样灵秀的人,写一手好字,弹一手好琴,会说“若我是男子,定要去看看河西走廊的风沙”。如今却要因一纸婚书,锁进陌生庭院。
她看向窗外。墙角,一株草芽正从残雪中探出头。
“看什么呢?”母亲从里间出来。
知意递过信。
母亲看完,沉默一会儿,将信折好还她:“静姝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没有法子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坐下斟茶,“便是我们,也只能多打听、多相看,最后还要你自个儿点头。静姝家里……她父亲最重规矩。”
最重规矩。
所以静姝必须嫁,必须把灵秀都磨成“周家嫡女”的模样。
“所以我总同你说,”母亲放下茶盏,“女子在这世上,最要紧是有傍身的本事。父母再好,夫君再贤,终究是别人的屋檐。自己手里有伞,心里才不慌。”
这话,母亲说过许多次。
从前懵懂,如今看着静姝的信,忽然明白了——原来“被爱”最大的意义,不是安心享受,而是生出“去爱”的勇气。
母亲教她看账、理事、人情往来,是给她一把伞。
一把无论风雨,都能自己撑起来的伞。
而她有伞,静姝没有。
傍晚用膳时,父亲说起朝中事:“今春北方少雨,恐有旱情。陛下问策,文臣们引经据典,却没什么切实法子。”
“王爷可有建言?”母亲盛汤。
“打仗我在行,治旱……”父亲摇头,“倒是该寻些懂实务的人。”
知意安静听着。栗粉糕的甜还留在舌尖,父母交谈的声音温和踏实。灯笼一盏盏亮起,把夜色隔在窗外。
这就是她的世界。温暖,安稳。
而静姝的世界,正在暗下去。
回到小院,拂云已点起灯。
知意在书案前坐下。白日里的一切在心头翻涌——父亲的话,静姝的信,母亲说的伞,墙角那株草芽。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既然她有伞,为什么不能,为站在暗处的人也点一盏灯?
哪怕只是一盏小灯。
她铺开纸,研好墨。
笔顿了顿,落下——
细雨书院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
“细雨”二字,取“润物细无声”。她不求狂风暴雨,只愿如春雨。
“姑娘是要办学?”拂云轻声问。
“不算是办学。”知意放下笔,“只是想……有个地方,能让静姝那样的姑娘喘口气。读读书,说说话,让她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拂云看着那四个字,轻声道:“姑娘的字真好看。”顿了顿,声音更轻,“奴婢……也想学认字。”
知意抬头看她,微笑:“好,以后我教你。”
拂云眼睛亮起来,认真道:“姑娘想做的事,定是好的。有什么要跑的、要传的,奴婢去办。”
这话简单,却让知意心里一暖。
“明日,我先同母亲商量。”她看着那四个字,“还要……给静姝递个信。”
窗外,新月爬上枝头。
王府的夜安静温暖,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
知意吹熄了灯,只留一盏小烛台。
昏黄光晕里,“细雨书院”四个字静静躺在案头,像一粒刚落进土里的种子。
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开什么花。
但心里是踏实的。
夜更深了。
知意起身,经过窗前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透过窗纱,温柔地落在那张纸上。
拂云悄声进来,熄了最后一盏烛火。
黑暗里,知意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