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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陈律师的回程   陈絮回 ...

  •   陈絮回国的消息,是沈青崖发来的邮件里确认的。
      邮件很简短,只有一行:“陈絮航班CA1781,11月7日15:30抵松庭机场。已告知基本情况,她落地后会联系你。”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褚星看到这条消息时,是早上七点,林砚正在露台给薄荷浇水。
      他举着手机——林砚后来给他配了一部智能手机,说是“方便联系”但其实书店WiFi信号很好——走到玻璃门边,声音有点发紧:“陈律师……今天到?”
      林砚手里的铜壶停顿了一下,水流在空中断了一瞬,又继续。“嗯,”他说,“下午。”
      “她……知道我的情况?”
      “知道一部分。”林砚放下水壶,用毛巾擦了擦手,“沈青崖把基本信息发给她了。具体的,等她到了再说。”
      褚星握紧了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变成模糊的色块,他需要用力眨眼才能重新聚焦。陈絮,社区公益律师,专攻特殊群体权益案,林砚的大学室友。这些信息拼凑出一个抽象的轮廓:专业的,有经验的,但也是陌生的。
      “她会……怎么看我们?”褚星问,用了“我们”这个词,说完才意识到。
      林砚转过身,靠在露台的矮墙上。晨光照在他侧脸,细框眼镜的金属边框泛起微光。“陈絮是实务派,”他说,“她关注的是法律程序能不能走通,文件能不能办下来,身份能不能合法化。至于你怎么来的,我为什么收留你,她不会多问。”
      “为什么?”
      “因为不重要。”林砚推了推眼镜,“在法律框架里,重要的只有事实:你需要身份,我可以提供住所和担保,这是《特殊公民权益保护法》第十二条认可的救助关系。其他的,属于隐私范畴。”
      这番话说得冷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程序。褚星稍微放松了一点,但心脏还是跳得很快。他习惯了和林砚之间那种模糊的、不刨根问底的相处模式,而陈絮代表着“外部世界”——一个需要解释、需要证明、需要把一切摊开给陌生人看的世界。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他问。
      林砚想了想:“换身正式点的衣服。她可能要拍照存档。”
      “正式点的?”褚星低头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浅灰色卫衣和深蓝色运动裤,都是林砚给的,洗得柔软但确实算不上“正式”。
      “我找找。”林砚转身回屋,上了二楼。
      十分钟后,他下楼,手里拿着两件衣服:一件白色的牛津纺衬衫,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都是基础款,但布料挺括,几乎没穿过。
      “试试。”他把衣服递过来,“可能还是有点大,但比卫衣好。”
      褚星接过衣服,走进工具间换。衬衫的纽扣有点紧,他笨拙地扣了好久才全部扣上。裤子腰围还是松,但林砚给了条皮带,系到最紧能固定住。换好出来,他站在书店中央,手足无措。
      林砚打量了他几秒。
      “袖子卷两圈,”他说,走过来帮忙,“领口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皮带往左挪一点。”
      褚星一一照做。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太像自己。白衬衫衬得他皮肤更苍白,卡其裤的线条笔直,整个人有种不自然的僵硬感。
      “深呼吸。”林砚站在他身后,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着他,“陈絮是人,不是法官。你是去办理身份,不是受审。”
      褚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他试着调整表情——林砚说过,和人交谈时要保持眼神接触,嘴角要有一点自然上扬,但不必夸张。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每次都像在做鬼脸。
      “算了,”林砚说,“就这样吧。自然点就好。”
      中午,两人简单吃了午饭。林砚煮了粥,炒了两个小菜,但褚星吃得很少。他脑子里反复排练可能的问题: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父母呢?为什么来松庭市?每一个问题都需要一个谎言,而这些谎言必须牢牢记在心里。
      “不用背。”林砚忽然开口,打断了褚星的默念,“记住你叫褚星,是我的朋友,就够了。其他的,他们不问你不必提。”
      “可是……”褚星放下筷子,“万一她问了怎么办?”
      “你就说,‘这是我的隐私,暂时不想谈’。法律允许保留隐私空间。”
      “这样可以吗?”
      “可以。”林砚的语气很肯定,“陈絮明白分寸。”
      饭后,林砚收拾碗筷,褚星坐在工作台边,继续焦虑。下午两点,他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林砚接过手机:“喂,陈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语速很快:“林砚!我落地了,刚拿完行李。你在书店是吧?我大概四点到,这边有点堵车。对了,你那小朋友在吗?”
      “在。”林砚看了褚星一眼,“等你到了说。”
      “行行行,那我快点。挂了!”电话挂了。
      书店里安静了几秒。
      “她声音……”褚星犹豫,“听起来很……活泼?”
      “她是这样的。”林砚放下手机,“行动力强,说话快,但做事靠谱。”
      三点四十五分,门外传来刹车声。
      一辆白色的小型电动车停在书店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年轻女性跳下来。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短发齐肩,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个帆布手提袋。动作利落,走路带风。
      推开书店门时,风铃叮当响。
      “林砚!”她一边喊一边走进来,视线迅速扫过书店,落在褚星身上,“这一定是褚星吧?你好呀,我是陈絮。”
      她伸出手。
      褚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握手。伸出的手有点抖,被陈絮一把握住——她的手温暖,有力,握了两下就松开。
      “坐坐坐,”陈絮很自然地走向工作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我先喝口水,机场过来一路渴死了。”
      林砚倒了杯温水给她。陈絮一口气喝完,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开机,调文档,动作一气呵成。
      “基本情况我看了沈青崖发的邮件,”她抬起头,看向褚星,“栖居者,貉类,目前由林砚临时收留,需要办理合法身份。对吧?”
      “……对。”褚星点头。
      “好。”陈絮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我们先确定身份建构的框架。根据《特殊公民权益保护法》第十二条,无固定居所、需要救助的栖居者,可以通过‘临时监护人制度’获得合法居留权。监护人需要是成年人类公民,有稳定收入和住所,无犯罪记录。”
      她看向林砚:“你符合条件。”
      林砚点头。
      “接下来是身份信息设计。”陈絮调出一个表格,“我们需要给你编一套‘人类背景故事’,原则是:细节越少越好,模糊空间越大越好。因为谎言越复杂,越容易出错。”
      她在平板上打字:
      姓名:褚星(保留原名,减少记忆负担)
      出生年月:2071年9月(外表年龄推算)
      出生地:云山县(偏远小城,档案管理松散)
      家庭情况:父母双亡(避免后续审查)
      学历:成人自考在读(随时可调整,无需固定院校)
      来松庭市理由:投靠远亲(林砚)(基于事实的合理延伸)
      写完,她把平板转向褚星:“看看,有问题吗?”
      褚星盯着那几行字。云山县,他从未去过。父母双亡,他其实从未见过父母——貉是独居动物,成年后便离开母亲独自生活。成人自考,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些……”他小声说,“我都得记住?”
      “不用记住细节,”陈絮说,“你只需要记住核心:‘我叫褚星,父母不在了,来松庭市投靠林砚’。其他的,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不太记得了’或者‘以前的事不想多提’。如果有人追问,我来处理。”
      她说得轻松,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褚星看向林砚,林砚点头:“听她的。”
      “好。”褚星吸了口气,“我叫褚星,父母不在了,来投靠林砚。”
      “很好。”陈絮微笑,“接下来是文件准备。我已经预约了明天上午的户籍办理,需要带以下材料:林砚的身份证、房产证明、收入证明,还有你的……嗯,你没有什么能用的原始证件吧?”
      褚星摇头。
      “没关系,我们走‘特殊身份补办’流程。需要两寸白底照片,明天现场拍。户口本先挂靠到林砚这里,作为‘远亲’。等临时监护关系正式建立后,再申请独立的栖居者身份卡。”
      她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褚星努力跟上,笔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最后,”陈絮关掉平板,看向两人,“我们需要统一口径。对外——包括户籍办理的工作人员——就说褚星是你远房表弟,家里出事来找奔你。其他的不多说。如果有人怀疑,我会出示法律依据。”
      林砚点头:“明白。”
      陈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正事谈完。我饿了,林砚,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顿饭?”
      “叫外卖还是出去吃?”林砚问。
      “出去吃吧!”陈絮眼睛一亮,“我知道老街新开了家面馆,据说雪菜肉丝面一绝。顺便让褚星熟悉熟悉附近环境。”
      褚星紧张起来:“我……我也去?”
      “当然!”陈絮拍拍他的肩,“提前练习练习。放心,有我和林砚在,没事的。”
      林砚看了褚星一眼,似乎在用眼神询问“你行吗”。褚星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
      “那走吧。”陈絮率先走向门口,风风火火。
      三人走出书店时,夕阳刚好沉到梧桐树梢。老街笼罩在温暖的橘红色光线里,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巷口下棋,面包店正准备打烊。
      陈絮走在前面,嘴里不停介绍:“这是王奶奶的包子铺,她家豆沙包特别好吃;那是李爷爷的修表店,手艺一流;前面左转就是花店,苏晚那丫头可喜欢你了林砚……”
      “陈絮。”林砚打断她,语气无奈。
      “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嘛!”陈絮回头冲褚星眨眼,“苏晚每次去书店都要打听林砚有没有女朋友,你说她是不是有意思?”
      褚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头看路。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小的青苔。他努力模仿林砚的步态:不紧不慢,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面馆很快到了。
      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但干净整洁。老板娘认识陈絮,热情地招呼:“陈律师来啦!这位是……?”
      “我朋友林砚,书店老板,你见过的。这是他表弟褚星,刚来松庭市。”陈絮介绍得自然流畅,像已经说过很多遍。
      “表弟啊,欢迎欢迎!”老板娘笑着递上菜单,“吃什么?还是老样子?”
      “三份雪菜肉丝面,加溏心蛋。”陈絮熟练地点单,然后压低声音对褚星说,“这家的面特别劲道,汤头也鲜,等会儿你尝尝。”
      三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老街,路灯依次亮起,像一串暖黄色的珍珠。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雪菜和肉丝的香味扑鼻。褚星学林砚的样子,先用筷子把面和汤拌匀,然后小口小口地吃。味道确实很好,咸淡适中,面条有嚼劲。
      陈絮边吃边聊天,话题从最近处理的案子,到社区的新政策,再到她养的一只猫——是流浪猫,她捡回去养,现在胖得像只小猪。她说话时手势很多,表情丰富,和沉默的林砚形成鲜明对比。
      褚星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被问到才简单回答。陈絮很会把握分寸,问的都是“面条合胃口吗”“住书店习不习惯”这类安全话题,完全不涉及他的来历。
      吃到一半时,隔壁桌来了几个中学生,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游戏。其中一个男生声音很大,陈絮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倒是褚星,因为突然加大的音量,耳朵不自觉地动了动——一个细微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貉类反应。
      林砚看见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褚星那边挪了挪,用身体挡住了隔壁桌的视线。然后继续安静地吃面,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陈絮也看见了。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故意提高声音:“哎林砚,你书店最近是不是进了批新绘本?我闺蜜的孩子想要一套,明天我能去看看吗?”
      话题自然转移。
      吃完面,陈絮抢着付了钱:“这顿我请,庆祝褚星即将获得合法身份!”
      走出面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老街的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叶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像碎掉的黑绸缎。
      “我车停在那边,”陈絮指了指街口,“明天上午九点,我来书店接你们去办手续。记得带齐材料。”
      “好。”林砚点头。
      “褚星,”陈絮转向他,语气温和了些,“别紧张。明天就是填表、拍照、按手印,我在旁边看着,不会出问题。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记住你是你自己,就够了。”
      “……嗯。”
      “那明天见!”陈絮挥挥手,快步走向她的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褚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晚风吹过,带来面馆的余香和远处面包店的甜味。
      “她人很好。”他忽然说。
      “……嗯。”林砚的回应很轻。
      两人并肩走回书店。路灯的光在身后拉长又缩短,像某种无声的护航。
      回到书店,林砚锁好门。褚星站在柜台边,看着冰箱门上那两张便签——旧的写满三条规则,新的加了第四条和第五条。
      “明天……”他开口,“我会努力演好‘褚星’这个角色。”
      林砚走过来,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水果糖。他挑了一颗草莓味的,递给褚星。
      “不用演,”他说,“你就是褚星。”
      褚星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和蜂蜜蛋糕的甜不同,更直接,更清爽。
      他含着糖,认真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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