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镜头前的蜂蜜蛋糕   褚星一 ...

  •   褚星一夜没睡好。
      不是失眠,而是反复在半梦半醒间惊醒。每次睁开眼,脑子里都在循环播放可能出现的场景:户籍办理中心的大厅,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需要填写的表格,以及最让他恐惧的——拍照。
      他见过人类拍证件照的场景:坐在一个小凳子上,背后是纯白色的背景布,摄影师喊着“头正一点”“眼睛看镜头”“别眨眼”,然后闪光灯“咔嚓”一亮,瞬间定格。
      问题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瞳孔。
      栖居者的瞳孔对强光格外敏感,这是夜行动物的本能。即使是普通相机的闪光灯,也足以让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在照片上留下异样的痕迹。更别说在紧张状态下,他可能连维持标准人形都困难。
      凌晨四点,他彻底醒了。
      工具间里很暗,只有从气窗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褚星坐起身,打开手机——四点零三分。距离出发还有五个小时。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工具间,想去厨房倒水。经过窄廊时,看见二楼楼梯口有微光:林砚也没睡。
      犹豫了几秒,褚星走上楼梯。
      这是他第一次上二楼。楼梯比想象中陡,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到楼梯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门里透出暖黄的台灯光。
      他停在门口。
      二楼空间比书店稍小一些,但布局相似:一侧是书架,摆满了各种古籍和工具书;另一侧是工作区,放着一张大桌子和几把椅子;最里面是卧室,门关着。林砚坐在工作区的桌子前,背对着门口,正在翻阅一本很厚的法典。
      “睡不着?”林砚开口,没有回头。
      “……嗯。”褚星走进来,站在桌子边,“你也醒着?”
      “查点资料。”林砚指了指摊开的法典,“《特殊公民权益保护法》配套实施细则,确认一下明天可能用到的条款。”
      褚星看向那本书。纸质泛黄,页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是林砚的字迹。“你……一直在看这个?”
      “看看安心些。”林砚合上书,转向褚星,“担心拍照?”
      褚星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睡衣的袖口。
      “陈絮考虑到了。”林砚说,“她跟户籍办理中心打过招呼,说你有轻度‘光敏性癫痫’,不能接受强闪光。他们会用自然光拍摄,不用闪光灯。”
      褚星愣住:“光敏性……癫痫?”
      “一个医学借口,”林砚解释,“合理,合法,且无法当场验证。陈絮准备了一份‘病情说明’,签字盖章的。”
      褚星松了口气,但又皱起眉:“可是……我的瞳孔,在正常光线下也会……”
      “戴墨镜。”林砚从桌边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浅茶色的墨镜,镜片颜色很淡,几乎透明,“陈絮带来的,说是‘光敏防护镜’。拍照时可以戴着,法律允许特殊医疗需求。”
      褚星接过墨镜,试了试。镜框很轻,镜片确实透明,但戴上后,视野里的光线明显柔和了许多。瞳孔那种本能的紧绷感缓解了。
      “……谢谢。”他不知道该谢谁,陈絮还是林砚。
      “还有,”林砚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是棕色的玻璃瓶,没有任何标签,“滴眼液。陈絮说,拍照前滴两滴,可以暂时收缩瞳孔,效果持续半小时。医用级,无害。”
      褚星接过药瓶,握在手心。玻璃瓶冰凉,但很快就捂暖了。
      “她准备得好周全。”他轻声说。
      “这是她的专业。”林砚站起来,“再去睡会儿吧,九点出发。”
      褚星点头,转身准备下楼,又停住:“……你还不睡?”
      “马上。”林砚说,“把这页看完。”
      回到工具间,褚星重新躺下。这次很快睡着了,而且没有做梦。
      早上八点半,陈絮准时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深蓝色套装,短发梳得整齐,公文包换成了更厚的文件夹。一进门就雷厉风行:“材料都准备好了?身份证、房产证、收入证明、还有我昨天说的那份‘病情说明’。”
      林砚把一叠文件递给她。陈絮快速翻看,确认无误后点头:“好。褚星,衣服换好了吗?”
      褚星点头。还是那件白衬衫和卡其裤,他早上仔细熨烫过,衣领笔挺。
      “行,出发。”陈絮带头往外走,“车在外面。”
      户籍办理中心在老城区边缘,一栋六层高的灰色建筑。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大多是老年人来办退休手续,或者年轻父母给新生儿上户口。电子屏上滚动着叫号信息,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陈絮带着两人穿过大厅,径直走到一楼最里侧的“特殊服务窗口”——这是《特殊公民权益保护法》施行后设立的,专门处理栖居者和少数群体相关事务。
      窗口后面坐着一位中年女性工作人员,戴着老花镜,表情严肃。
      “您好,预约号S20231107003,陈絮律师,代办‘特殊身份补办’业务。”陈絮递上文件夹和一叠证明。
      工作人员接过,仔细翻看。每看一页都要停顿几秒,似乎在核实真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期间褚星一直站在林砚身后,手心出汗。
      终于,工作人员抬头,视线落在褚星身上:“这位就是申请人?”
      “……是。”褚星上前一步。
      “身份证件照需要现场拍摄,请跟我来。”
      她起身推开旁边的门,里面是一个小型摄影棚:白色背景布,补光灯,一台专业相机,还有一个圆柱形的小凳子。
      褚星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戴上这个。”陈絮适时递上墨镜,小声说,“滴眼液滴了吗?”
      褚星点头。早上出门前他在卫生间滴了两滴,现在瞳孔处于轻微的收缩状态。
      他走进摄影棚,在小凳子上坐下。凳子比想象中高,他需要踮着脚才能踩到地面。工作人员调整了补光灯的角度——不是正面直射,而是从两侧45度角打光,亮度也调得很低。
      “墨镜需要摘掉吗?”工作人员问。
      “不能摘,”陈絮立刻说,“医疗需求,文件里有说明。”
      工作人员查看了一下“病情说明”,点点头:“那就戴着拍吧。头正一点,肩膀放松,眼睛看镜头。”
      褚星盯着镜头。黑色圆孔像一只眼睛,无声地回视他。他努力调整姿势,但身体僵硬得像木头。
      “放松,”工作人员又说,“自然一点。”
      越说越紧张。褚星感觉自己的肩膀在抖,手指冰凉。他求救般看向玻璃窗外的林砚和陈絮。
      陈絮正想说什么,林砚拍了拍她的肩,示意让他来。
      然后林砚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褚星都没注意到他带了包——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是熟悉的金黄色蜂蜜蛋糕。他举起来,放在相机上方,刚好进入褚星的视线范围,但又不至于被镜头拍进去。
      褚星愣住了。
      蜂蜜蛋糕在补光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蜂蜜几乎要滴下来。香气隔着一层玻璃,但他仿佛能闻到那股甜。脑子里闪过无数个下午的场景:林砚把蛋糕盒放在工作台上,他走过去打开,用小叉子切下一块,塞进嘴里时眼睛不自觉地眯起来……
      嘴角动了。
      不是刻意的,完全是本能反应——看见喜欢的食物时,那种细微的、愉悦的上扬。
      “咔嚓。”
      快门声响起。
      “好了。”工作人员说,“可以出来了。”
      褚星如梦初醒,从小凳子上下来。林砚已经收起了蛋糕,表情平静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陈絮憋着笑,冲林砚竖了个大拇指。
      后续流程很顺利。褚星在指定的地方按了手印——用的是无名指,因为陈絮说那个指纹最清晰。签了几个名字,都用的“褚星”。提交了林砚作为“远亲监护人”的各项证明材料。最后拿到了受理回执:一张纸条,上面写着14个工作日后可取正式身份证。
      走出办理中心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
      阳光很好,街上行人熙攘。褚星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腔里那种紧绷了一上午的感觉终于消散了。
      “搞定!”陈絮拍拍他的肩,“比想象中顺利。照片应该没问题,我看了预览,挺自然的。”
      “真的吗?”褚星问。他记得自己全程都僵硬无比。
      “真的,尤其是嘴角那点小弧度,”陈絮促狭地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拍结婚照呢。”
      褚星脸一热。
      林砚干咳了一声:“先去吃饭吧。”
      “对对对,吃饭!”陈絮立刻响应,“今天必须庆祝!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私房菜,我请客!”
      三人又回到车上。这次褚星主动坐了副驾驶座,离车窗近些,可以看看街景。车子开过梧桐老街时,他看见“纸间”书店安静地立在原地,门口的梧桐树下落了厚厚一层黄叶。
      “对了,”陈絮边开车边说,“身份证下来前,你先用这个临时证明。”
      她递给褚星一张卡片——是办理中心出具的“特殊身份受理证明”,上面有褚星的名字、照片、和一个二维码。有效期30天。
      褚星接过卡片,塑料材质,温温的。照片印得有点小,但能看清:白衬衫,卡其裤,浅茶色墨镜,嘴角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微妙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自己知道存在。
      “拿着这个,可以在市内正常活动,”陈絮继续,“坐公交,去图书馆,进公园,都没问题。但暂时还不能用来开银行账户或者找工作,得等正式身份证下来。”
      “……足够了。”褚星说,把卡片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
      饭店很快到了。是一家很小的私家菜馆,藏在巷子深处,只有五张桌子。老板娘认识陈絮,热情地招呼他们进了包厢。
      点菜时,陈絮特意要了一小罐蜂蜜柚子茶:“庆祝怎么能少了甜的?”
      菜上得很快: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排骨,还有一盆豆腐羹。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褚星学着用筷子夹菜——经过一周的练习,他已经能基本掌握,虽然动作依然笨拙。
      吃到一半时,陈絮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站起来:“抱歉,接个工作电话。”然后走出包厢。
      空间里只剩下林砚和褚星。
      褚星夹起一块糖醋排骨,犹豫了一下,放进林砚碗里:“……今天谢谢你。”
      林砚看着碗里的排骨,停顿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蜂蜜蛋糕,”褚星继续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出门前。”林砚喝了口茶,“猜到你会紧张。”
      褚星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他想说很多话,比如“如果没有你我会怎么样”,比如“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但最后都没说出口。
      只是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砚碗里。
      林砚没再说话,只是又吃了。
      陈絮很快回来,重新加入聊天。她讲起最近处理的几个案子,有些很棘手,有些很温暖。讲到激动处时手舞足蹈,逗得褚星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那顿饭吃了很久。
      离开时,已经下午两点。陈絮把两人送回书店,说:“我接下来几天要出差,去邻市处理个案子。有什么事微信联系。身份证下来会短信通知,到时候我陪你们去取。”
      “好。”林砚点头,“路上小心。”
      “放心!”陈絮拍拍褚星,“小褚,好好适应新生活。等有了正式身份,我帮你看看有没有适合的兼职工作。”
      “……谢谢陈律师。”
      “叫陈姐就行。”陈絮挥手,开车离开。
      书店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褚星站在柜台边,拿出那张临时身份卡,又仔细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林砚,”他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能完全变成‘正常人’,你希望我变成那样吗?”
      林砚正在泡茶,手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褚星组织语言,“因为现在这样,我还在学习,还有很多不会的,还会给你添麻烦。如果能完全学会,像陈律师那样,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怕,是不是会更好?”
      茶壶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咕嘟的声音。林砚关掉火,把热水倒进紫砂壶,茶叶的香气瞬间弥散开来。
      “褚星,”他说,声音很轻,“你不需要变成任何人。”
      褚星抬头。
      “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林砚继续,眼睛看着茶汤的颜色,“在这个过程里,我会陪着你。就这样。”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但褚星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暖暖的,软软的,像那块蜂蜜蛋糕在舌尖化开的感觉。
      他握紧了身份卡。
      卡片边缘有点锋利,但此刻握着,却感到一种真实的、坚硬的支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