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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玄猫来访 沈青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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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在周四下午三点整出现。
没有一点预兆。书店门被推开时,风铃响了,褚星正蹲在书架最底层整理一批新到的绘本。他抬头,看见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走进来。
男人很高,身形修长,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五官深邃,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他一进来,视线就扫过整个书店,最后落在褚星身上。
褚星立刻感到后颈的毛发竖了起来。
即使对方此刻是完全的人形,即使没有任何异样的气息泄露,但那种同类之间的感知是本能,无法掩饰。褚星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本绘本,封面上画着微笑的小熊。
“林砚呢?”男人开口,声音低沉。
“……在楼上,”褚星站起来,绘本抱在胸前,像个防御的姿势,“我去叫他。”
“不用。”男人走向柜台,很自然地绕过,来到褚星面前。距离拉近到两米时,褚星看清了他的眼睛——深褐色,瞳孔在书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色。
那是猫科动物的眼睛特征。
“褚星?”男人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褚星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绘本的书脊。
“沈青崖。”男人报上名字,“‘檐下’的联络人,松庭市。”
这些名词褚星都听过。在他刚进城时,栖居者互助网络给过他一串联系方式,其中就有“檐下”,备注是“紧急情况联系”。但他从没打过那个电话。
“林砚跟你提过我?”沈青崖问。
“提过一点。”褚星的声音很小,“他说……你也是栖居者。玄猫。”
沈青崖的嘴角很轻微地动了动,像是一个微笑的雏形,但没完全展开。他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极其简单的设计,白底黑字,只印了一个邮箱地址和一行小字:“檐下,松庭市点”。
“收好。”他把名片递过来,“有需要就发邮件,非紧急情况两天内回复,紧急情况加‘紧急’前缀,四小时内。”
褚星接过名片,纸质感很硬,边缘裁切得整齐。他翻到背面,是空白的。
“林砚知道你要来吗?”他问。
“知道。”沈青崖转身,走向工具间——他竟然知道工具间的位置,熟门熟路。推开门,他看了一眼里面叠放整齐的羊毛毯和工作台,然后退出来,靠在门框上,“我上周给他发了邮件,说这周四下午会来。”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林砚下来了,换了一身干净衬衫,头发还有点湿,大概是刚洗过脸。看见沈青崖,他点头算是打招呼:“来了?”
“嗯。”沈青崖也点头。
两人之间有种奇特的熟稔:不过分热络,但也不生疏,像已经这样相处了很多年。林砚走到柜台后,开始泡茶——用的是一个小巧的紫砂壶,配三个青瓷小杯。
褚星还站在书架边,不知道是该过去还是该回避。
“过来坐。”林砚说,没抬头,但话是对他说的。
褚星挪过去,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沈青崖也走过来,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三人围成一个小三角,中间是冒着热气的茶壶。
林砚倒茶,第一杯给沈青崖,第二杯给褚星,第三杯给自己。动作流畅,没有言语。
沈青崖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然后小口啜饮。喝完,他放下杯子,看向褚星:“腿好了吗?”
“……好了。”褚星说,“上周就好了。”
“计划呢?”沈青崖问得直接,“继续待在这儿,还是找新地方?”
褚星握紧了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来稳定的热度。他看了一眼林砚,林砚正低头喝茶,表情平静,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想,”褚星深吸一口气,“暂时待在这儿。可以吗?”
最后三个字是看向林砚问的。
林砚抬眼,和他对视了两秒,然后点头:“可以。”
“身份文件呢?”沈青崖继续问,“互助会给你的那份,质量一般,应付日常检查可以,但经不起深查。”
褚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身份证明”:一张仿造的身份证,一张粗糙的户口本复印件,还有一张手写的“来松庭市投靠远亲”的说明信。都是栖居者网络匆忙制作的,破绽很多。
沈青崖接过去,翻看了一遍,眉头微皱:“这不行。”
“我知道,”褚星低下头,“但……暂时能用。”
“暂时是多久?”沈青崖把文件还给他,“一个月?两个月?一旦有人仔细查,你就会暴露。然后呢?林砚的书店会被牵连,你也会被强制登记甚至收容。”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确是事实。
褚星的指尖冰凉。他当然知道这些文件不靠谱,但以他当时的状态——受伤、发烧、无家可归——能拿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有办法。”林砚忽然开口。
沈青崖和褚星同时看向他。
“陈絮下周回国。”林砚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查了下日历,“她专门做特殊群体权益案,可以帮褚星办理正规的‘特殊身份登记’。《特殊公民权益保护法》第十二条,对无固定居所、需要救助的栖居者,可以申请临时监护人制度,获得合法居留权。”
沈青崖挑眉:“陈絮?你那位律师朋友?”
“嗯。”林砚点头,“她处理过类似案例,有经验。成功率在八成以上。”
褚星听得有点懵:“临时监护人……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你获得完全独立身份之前,需要一个人类作为你的法定联系人。”沈青崖解释道,“这个人负责担保你的行为,提供住所,并在必要时代表你与社会系统沟通。”
他顿了顿,看向林砚:“你打算做这个监护人?”
林砚沉默了几秒。
“如果褚星需要,”他说,“我可以。”
褚星愣住了。
茶杯在手里微微发抖,热水溅出来一点,烫到了指尖,但他没感觉。他看着林砚,对方的表情依然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这有风险。”沈青崖提醒,“监护人要承担连带责任。如果褚星惹了麻烦,你会被一起追究。”
“我知道。”林砚说,“所以我需要确认,褚星是否愿意接受这个安排?”
问题抛给了褚星。
三个人都看着他。沈青崖的眼神审视,林砚的眼神平静,而他自己脑子一片混乱。监护关系?法定联系人?这意味着他不再是“暂住的朋友”,而是正式和林砚绑定在一起,共享某种法律意义上的关联。
也意味着林砚要为他承担风险。
“我……”褚星开口,声音发紧,“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这不是麻烦,”林砚说,“这是个选择。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拒绝,找其他出路。”
“其他出路是什么?”
沈青崖接话:“‘檐下’可以提供三个月左右的临时住所,帮你找工作,但身份问题只能慢慢解决,可能需要一两年。而且临时住所是集体宿舍,条件一般,隐私有限。”
三个选项摆在面前:留在书店,成为林砚的“被监护人”;去“檐下”的集体宿舍,慢慢熬;或者……继续流浪,用那套假文件碰运气。
褚星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因为长期维持人形而有些僵硬,指尖还残留着昨天练习用筷子时的酸痛。他又抬头看工具间的方向——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整齐的羊毛毯,和林砚给他备的小夜灯。
“我想……”他深吸一口气,“我想留在这儿。”
说完,他补充道:“但我需要知道,你需要我做什么?作为回报。”
林砚摇头:“不需要回报。”
“这不公平,”褚星坚持,“你提供住所,承担风险,而我……”
“而你,”林砚打断他,“可以帮忙整理书店,打扫卫生,学习人类社会的规则,不给我惹麻烦。这就是回报。”
对话到此似乎结束了。
但沈青崖又开口了:“还有一个问题。”他看向褚星,“你打算以什么形态生活?长期维持人形对年轻栖居者是负担,每周至少需要一次完整的形态回归,否则会影响健康。”
褚星想起昨晚在露台无意识变回去的经历,点了点头:“我知道……”
“所以我建议,”沈青崖继续说,“每周选一个晚上,恢复原形休息。林砚这边如果有独立的安全空间,比如那个露台,可以让你使用。”
林砚想了想:“露台可以。晚上锁上书店后门,没人能看见。”
“很好。”沈青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电子设备,递给褚星,“这是信号屏蔽器,范围五米。开启后,这个区域内的所有摄像头和录音设备都会失效。你恢复原形时打开它,可以确保隐私。”
褚星接过设备,只有U盘大小,金属外壳,侧面有一个小小的开关。
沈青崖站起来:“基本情况就这样。‘檐下’这边,我会把褚星的档案更新为‘稳定安置’,后续的身份办理,陈絮回国后你们直接联系她。有紧急情况,发邮件。”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林砚:“监护关系一旦建立,就不能轻易撤销。你确定?”
林砚点头:“确定。”
沈青崖没再说什么,推门离开了。风铃响了一声,然后恢复安静。
书店里只剩下林砚和褚星。
茶已经凉了,但两人都没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慢浮沉。
“你还可以反悔。”林砚忽然说,“在陈絮回来之前,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褚星摇头:“不改了。”
“为什么?”
为什么选择留下,为什么选择绑定,为什么选择相信一个认识不到十天的人类?
褚星想不出复杂的答案。他只是看着林砚,看着对方细框眼镜后平静的眼睛,看着左手腕那道淡白色的旧疤,看着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的整齐折痕。
然后他说:“因为你给我蜂蜜蛋糕。”
林砚愣了一下。
“而且,”褚星继续说,声音很轻,“你在我发烧时守夜,教我用筷子,给我备夜灯,还让我……让我可以做我自己。”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林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张新的便签纸。钢笔在纸上顿了顿,写下一行字,推给褚星:
“临时协议更新:1. 不影响书店营业;2. 保持公共卫生;3. 如需外出,告知方向;4. 每周三晚可在露台恢复原形休息;5. 一起学做普通人。”
第五条是新加的。
褚星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发热。他用力点头:“好。”
林砚收起便签,但没放回抽屉,而是贴在冰箱门上——和之前那张并排。两张便签纸,一张旧一张新,记录着这个小小屋檐下发生的变化。
窗外,老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夕阳西斜,梧桐叶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天又要结束了。
但这一次,褚星知道,明天他还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