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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蜂蜜蛋糕的夜晚 褚星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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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星发现林砚买蜂蜜蛋糕的频率变高了。
最开始是三天一次,然后是两天一次,最后变成每天下午都会带回来一小盒。蛋糕总是同一款:方圆形的,金黄色的糕体,表面淋着透亮的蜂蜜,有时撒桂花碎,有时撒杏仁片。
林砚从不主动给,只是把蛋糕盒放在工作台边缘,等褚星自己发现。默契在第三天形成:下午四点左右,褚星会开始留意书店门口的动静;林砚推门进来时,手里会拎着一个浅黄色的纸袋;纸袋放在工作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然后褚星走过去,打开纸袋,取出蛋糕盒。
今天也不例外。
下午四点十分,林砚回来,纸袋放在工作台边缘。褚星等他上楼换衣服——林砚每天下午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换掉外出的衬衫,换上居家服——然后才走过去,打开盒子。
今天撒的是芝麻。
黑芝麻炒过,香气浓郁,混在蜂蜜的甜味里,形成一种复合的口感。褚星用小叉子切下一块,送进嘴里,眼睛微微眯起。甜食带来的多巴胺分泌是立竿见影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尾巴在蠢蠢欲动——当然,他现在是人形,没有尾巴,但那种脊椎末端的愉悦感是相似的。
“好吃吗?”林砚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褚星回头,看见林砚已经换了衣服:浅灰色的棉质T恤,深蓝色的家居裤,头发还湿着,应该是刚洗了脸。他走下楼梯,手里拿着毛巾,随意擦着头发。
“……嗯,”褚星点头,“好吃。”
林砚走过来,看了一眼蛋糕盒:“今天多加了芝麻。”
“看出来了。”褚星又切了一块,犹豫了一下,把叉子递过去,“你要尝尝吗?”
林砚盯着叉子上的蛋糕,停顿了两秒,然后摇头:“太甜。”
“哦。”褚星收回手,自己吃了。
林砚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书店的账目。键盘敲击声很轻,伴着褚星吃蛋糕的细微声响,在傍晚的书店里形成一种平和的背景音。
吃到一半,褚星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每天买?”
林砚打字的手停住,没有抬头:“你不喜欢?”
“不是,”褚星赶紧说,“很喜欢。但是……太频繁了。蛋糕不便宜吧?”
林砚继续打字:“还行。”
对话中断。
褚星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把盒子洗干净,放进回收袋。然后他走到露台——这是他的新习惯,每天傍晚在露台待一会儿,看看植物,吹吹风。
今天露台有变化。
薄荷丛旁边多了一个小花盆,里面种着几株小小的、开紫色花的植物。褚星没见过这种花,叶子细长,花朵呈喇叭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他蹲下,用手指碰了碰花瓣。
“那是薰衣草。”林砚的声音从玻璃门边传来,“隔壁花店女孩送的,说适合种在露台,驱虫安神。”
褚星回头:“花店女孩?”
“嗯,叫苏晚,在街尾开花店。”林砚走过来,也蹲下,检查薰衣草的根部,“她经常送些小盆栽过来,说是给书店增加点生气。”
褚星看着林砚的侧脸。夕阳的光线很柔和,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检查植物的动作很认真,指尖拨开土壤,查看湿度,然后又轻轻盖回去。
“她人很好?”褚星问。
“嗯。”林砚站起来,“你无聊的话可以去她店里看看,离这儿就五十米。”
“……我可以去?”
“可以。”林砚转身往回走,“但别迷路。”
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然后他低头,又看了看那盆薰衣草。紫色的花朵很小,但很密集,香气清冽,和薄荷的辛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嗅觉体验。
晚上七点,两人吃晚饭。
今天吃面。林砚煮的清汤面,加了鸡蛋和青菜,简单但暖胃。吃饭时,褚星一直在观察林砚用筷子的动作:手指如何扣住筷子,如何调整角度,如何夹起面条而不滑落。
他已经观察了好几天,但依然学不会。
每次自己尝试,筷子都会在手里打架,面条滑得比泥鳅还快。最后他只能用勺子,像个笨拙的孩子。
“想学?”林砚忽然问。
褚星筷子一顿,面条差点掉回碗里:“……嗯。”
林砚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过一双干净的,递给褚星:“手给我。”
褚星迟疑地伸出手。林砚握住他的右手,调整手指的位置:拇指和食指扣在筷子上方,中指垫在下方,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弯曲。然后他握着褚星的手,做了个夹取的动作。
“这样。”林砚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用力在指尖,不在手腕。”
褚星的手腕在抖。不是紧张,而是林砚手掌的温度和触感太清晰了。他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薄茧——是长期握笔和修复工具磨出来的,还有手指的骨节轮廓。
“再试。”林砚松开手。
褚星自己试了一次。筷子依然不听话,但比之前稳了一些。他尝试夹起一根面条,成功了,虽然动作僵硬得像在举重。
“慢慢来。”林砚收回视线,继续吃自己的面。
一顿饭吃了半小时,褚星大部分时间都在和筷子搏斗。到最后,他终于能勉强夹起青菜和鸡蛋,虽然姿势依然别扭。
吃完饭,林砚洗碗,褚星擦桌子。然后林砚上楼工作——他晚上通常会在二楼书房处理一些文书,或者读会儿书。褚星留在楼下,继续练习用筷子。
他找了几个花生米,在桌上一颗颗夹来夹去。花生米比面条更难夹,圆滚滚的,一碰就滚走。练了二十分钟,手指酸了,只成功了三次。
但他没停。
晚上九点,林砚下楼倒水,看见褚星还在练。桌上散落着十几颗花生米,有些已经被夹得碎了。
“休息会儿。”林砚说,递给他一杯温水。
褚星接过水,一口气喝完,然后放下杯子,继续练。
林砚没再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本下午淘回来的旧书,开始翻阅。书店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花生米在桌上滚动的细微声响。
九点半,褚星终于能连续夹起五颗花生米而不掉落。
他放下筷子,揉了揉酸痛的手指,脸上露出一个很小的、但真实的笑容。
林砚抬眼看了看他:“成功了?”
“……嗯。”
“明天教你怎么喝汤。”林砚合上书,站起来,“该睡了。”
褚星点头,收拾桌上的花生米——放进一个小碗里,准备明天继续练。然后他走向工具间,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砚还站在工作台边,手里拿着那本旧书,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林砚。”褚星叫了一声。
林砚抬头。
“……晚安。”褚星说完,迅速闪进工具间,关上门。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林砚的声音:“晚安。”
声音很轻,但褚星听见了。
他蜷在羊毛毯上,抱着膝盖,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微笑的弧度。手指虽然酸,但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学会了一个新技能,尽管很小。
夜灯亮着,暖黄的光填满空间。
褚星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半夜,他醒了。
不是惊醒,而是自然醒。看了下手机——林砚给的旧手机放在枕头边——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坐起身,感觉有点渴,于是轻手轻脚走出工具间,去厨房倒水。
倒水时,他瞥见露台那边有动静。
玻璃门外,月光很亮,把露台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薄荷丛的影子在地上摇曳,而在那片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褚星放下水杯,悄悄走过去,推开玻璃门。
露台很冷,夜风带着晚秋的寒意。他看见薄荷丛最茂密的地方,蜷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貉。
他自己的貉形态,不知何时变回去了。可能是睡着后无意识的放松,也可能是维持人形太久,身体需要休息。此刻,这只深褐色的貉蜷在薄荷丛里,前爪抱着自己的尾巴,下颌搁在爪子上,睡得很沉。
月光照在它的皮毛上,每根毛尖都泛着银色的光泽。右后腿的伤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生皮肤。
褚星站在玻璃门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厨房,倒了一小碟温水,轻轻放在貉身边的地砖上。瓷碟接触地面发出细微的“叮”声,貉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醒。
褚星退回玻璃门后,把门虚掩上,留了一道缝。
他回到工具间,重新蜷进羊毛毯里。这次没有立刻睡着,而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维持人形确实是消耗精力的。尤其是对他这样刚成年不久的栖居者来说,长时间保持完全人类形态,就像人类一直踮着脚尖走路,迟早会累。
以前在山林里,他很少变人形。只有在不得不和人类接触时——比如去山下的村子换东西——才会短暂维持几个小时。进城后,为了隐藏身份,他几乎一直保持貉形,直到受伤。
而现在,他已经连续一周保持人形了。
身体在抗议。
褚星闭上眼睛,尝试放松。意念集中在脊椎末端,让那些绷紧的肌肉慢慢松弛,让骨骼结构自然而然地回归原本的排列……
但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想到了林砚。
如果明天早上,林砚发现工具间里又是一只貉,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在骗人?会不会觉得他不稳定?会不会……收回那张便签纸上的临时协议?
恐惧很细微,但真实。
褚星重新绷紧身体,强迫自己维持人形。肌肉开始酸痛,关节发出无声的抗议,但他不动。就这样僵持着,直到窗外天色渐亮。
凌晨五点,他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七点。
林砚在厨房煮粥,米香顺着窄廊飘进来。褚星坐起身,检查自己的身体——还是人形,还好。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能走。
走进厨房时,林砚正背对着他切咸菜。
“早。”褚星说,声音有点哑。
林砚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睡好?”
“……有点。”
“粥马上好,去洗脸。”林砚转回去,继续切菜。
褚星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有点苍白。
维持人形的代价。
但他不后悔。
早饭时,林砚忽然开口:“昨晚我看见露台有碟水。”
褚星筷子一顿。
“是你放的?”林砚问,语气平静。
“……嗯。”褚星低下头,“我……我半夜渴了,去倒水,顺便……”
他没说完。
林砚也没有追问。只是喝完粥后,说了一句:“以后半夜醒了,可以直接上楼。厨房灯开关在门边,别摸黑。”
“……好。”
“还有,”林砚站起来,收拾碗碟,“如果维持人形很累,可以不用勉强。”
褚星猛地抬头。
林砚背对着他,在水池边洗碗。水流声哗哗,盖过了他的声音,但褚星还是听清了下一句:
“在这里,你可以是你自己。”
说完这句话,林砚擦干手,上楼换衣服去了。
褚星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完全升起来了,照在书店的木质地板上,暖洋洋的。远处老街开始苏醒:面包店开门的声音,送报车驶过的声音,早起的老人在巷口晨练的音乐声。
这些声音涌进来,填满了书店的每个角落。
也填满了褚星胸腔里某个空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