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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吃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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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恒一楼会议室
或许是先前的打斗让两人出了些怨气,又或许是成年人的理智和体面回归,总之后面的谈判顺利了很多。
夫妻俩各退一步,男人分走部分财产,女人保全名誉,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吸烟室里,乔砚声看着窗外散落的阳光沉默,湛蓝色的玻璃像是一面镜子,一比一的倒印出他修长的身形。
乔砚声动,镜子里的人也动。像是一场分不清主角的独幕剧,只是一个在光里,一个在暗影深处。
但光是现实的影子,所以黑暗同样真实。
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事情也还算顺利,但乔砚声的心情却说不上好。
那道软糯无助的童声在耳边弥久不散,像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将那些不被人知的黑暗驱动。它们张牙舞爪的冲过来,试图将他撕碎,却又在即将靠近的时候被一道看不见的铁笼拦下。
它们挣扎、嘶吼,不甘、愤怒。
红到发黑的鲜血从铁笼四周蜿蜒流出,又仿佛带着火,熏得人眼睛生疼。
乔砚声就这么看着,看着那些混杂着血腥味的火焰向他袭来,不闪不避。
“乔律.....”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乔砚声从梦魇拽回现实。
眨眼的瞬间,火光和阴影都尽数散去。
“乔律你没事吧?”看着面色苍白的乔砚声,秦桑下意识的询问出声。
截然不同的装修风格让乔砚声意识到自己现在何处,他缓缓摇头,“我没事。”
“可你脸色看着不太好,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
“不用,我没事。”不想秦桑追着这个话题不放,乔砚声主动转移话题,“协议拟好了吗?”
“拟好了。”看出乔砚声不想多谈,秦桑也识趣的没有在继续追问,“就等你过去看看了。”
乔砚声点头,“走吧。”
合同没什么问题,两个当事人也没什么需要补充的。签字、按手印、留案、存档,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等乔砚声一行人离开,立刻有好奇心重的人围了过来,“王律师,出轨的不是男方嘛?怎么是咱们这边提出和解?”
“对呀,还有刚打起来的时候,男的一直说什么野种,到底怎么回事呀?”
先前的争执众人都看到了,王律师也没什么好瞒的,“乔砚声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孩子的亲子鉴定,证明钟女士的孩子不是男方的。”
“不是男方的?”
“真的假的?”
众人显然没想到一个简单的出轨离婚案子里还有这么狗血的一段。
“真的,”王律师皱紧了眉,语气不屑,“乔砚声为了打赢官司不择手段,故意接近孩子把人骗去医院做的亲子鉴定。”
“不是吧?连小孩儿都利用!”
显然,这种做法引起了不忿。
“这父母闹离婚,孩子是无辜的呀。”
王律师冷哼了一声,“乔砚声没爹没妈,他管你这么多。只要能赢官司,他有什么做不出来?”
“他是孤儿啊?难怪,”
“诶,我听人说,这个乔砚声风评不太好?”有人小声问道。
“岂止是不太好,这圈子里就没几个喜欢他的。”旁边有人接过话,“一进圈就抢同事客户抢资源,为了赢,更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可那些客户也是不傻子,凭什么就信他?”有人问。
“凭什么?”王律师冷笑,意有所指,“一个孤儿,无父无母,你说凭什么?”
众人闻言想了想,脸上的神情都带上了鄙夷。
“你们很闲吗?”清冷的女声从众人身后传来。
一群人回过头,就看到苏楹冷着一张脸站在他们面前。
“苏助....”
“工作时间说闲话,嫌锦恒给你们开的工资太高了是吧?”苏楹面无表情。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做声。
“苏助是这样的,那个....”
王律师仗着自己有点资历,想要解释,却不想苏楹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
“只有无能的人才会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有时间去揣测别人为什么能赢,倒不如多找找自己的原因。”苏楹睨了王律师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眼睛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说完也不管王律师什么反应,抱着文件离开。
王律师被她的话刺的脸红一阵的白一阵,旁边的人不敢再八卦,纷纷散开。
“妈的,不就是萧决的助理吗?有什么好神气的。”王律师冲着苏楹离开的方向咒骂,“真以为抱上萧决.....”
“有事?”
冰冷而又低沉的男声响起,王律师像是被人截断了舌头,到嘴边的话生生停住。他一回头就看见萧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冷峻而又带着威压的眉眼就这么冷冷的看着他,像在看蝼蚁。
他顿时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额上沁出冷汗,“萧.....萧律....”
“刚听到你叫我名字,有什么事吗?”萧决话问的十分礼貌,但落在王律师耳朵里却仿佛是催命的符咒。
整个锦恒,不,应该说整个红圈,再厉害再有资历的大律师见到萧决都得称呼一声萧律。而他刚刚不仅直呼其名,还......
“我...我...”因为害怕,王律师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萧决没说话,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眼神嫌恶的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王律师只觉得肩上像是被人放了千斤重的水泥,只两秒,就腿软的瘫坐在地上。
萧决轻嗤了一声,漫不经心的收回视线,抬脚离开。
……
秦桑开车去了,乔砚声站在写字楼的大门口等他,阳光透过云彩刚好落在脚边。乔砚声想着家里的番茄,犹豫着今天要不要提早下班。
一连几天的雨,番茄的花被打落了一地,乔砚声估摸着今年的成果或许又不怎么样,心里不免又添了几分烦闷。
也不知道是没有天赋还是怎么回事,乔砚声每一年的番茄,收成都不怎么样。不是果子太酸,就是还没熟就开始烂果,要不就是一夜之间被突如其来的台风刮得一干二净。以至于他种了这么多年的番茄,但真正吃到的次数屈指可数。
虽然结果总是不太好,但乔砚声依旧雷打不动的每年种番茄,极具耐心且不厌其烦。谢逾白说他有病,吃饱了撑的,乔砚声也这么觉得。不过,他没想着治就是了。
病这个东西,治得好倒还好,治不好反而折磨人。与其费时费力把自己折腾个半死,倒不如得过且过的拖着。等到那天实在拖不过去了,再说。
毕竟生命自会找到出路。
要是实在没办法,也不妨事。也就一个死字。
当然后者目前在乔砚声这里并不成立。
乔砚声知道这病的病根出在哪儿,也深知这病要不了他的命,于是索性就这么无所谓的耗着。和时间耗,也和自己耗。
而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在经年累月的消磨下,这场不伤及性命的“病”发生了“病变”,分子和细胞重新排列组合,演变出一种新的秩序。
病依然是病,却也不仅仅是病。
它演变成了一种向上的驱动力,让乔砚声在无数次想要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的时候,生出再等一等的念头。再等一等,等番茄开出花;再等一等,等它结出果子。
乔砚声就在这一个又一个等一等里,熬过了四季,熬过了年岁。
直到今天........
太阳升到最高,阳光也终于落在乔砚声身上。
乔砚声站在阳光里,影子落在墙上。
他忍不住想,晴天真好。
余光出现一抹瘦小的身影,乔砚声本能的看了过去。
粉色的书包被随意丢弃在地上,上面印着蜡笔小新一家。高高的爸爸、美丽的妈妈、还有眼睛大大的蜡笔小新以及笑的可爱的妹妹,很幸福的一家人。
书包的主人躲在花坛的背后,隐忍又细小的哭声时有时无,像极了无家可归的小猫。
乔砚声将书包捡起来,看着那个连哭都不敢太大声的孩子,不由垂下眼。
一个家庭的分崩离析,往往由这个家里最弱小的人来承担后果。而大多数时候,孩子就是这个承担者。
小孩儿的世界里没有对错,他们也不懂大人为什么分开。他们只知道,那个曾经给他们庇护和温暖的家....没了。
家没了,爱,也就消失了。
乔砚声不是全然冷血无情的机器,虽然他也自认不需要那些无用的情感。但在他身上,人类会有的怜悯和愧疚还在。
将书包上的污渍擦去,他抬脚走了过去。
“吃糖吗?”乔砚声问。
听到声音的女孩儿抬起头,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又红又肿。
乔砚声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包装好的糖,伸出手,“和之前的不一样,水果味的,很好吃。”
女孩儿看着乔砚声,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糖,没说话,也没伸手。
到底还是不一样了,乔砚声想。
小孩儿不知道对错,却分得清好坏。而乔砚声于她,显然属于后者。
看出对方心里的排斥,乔砚声也没勉强,将糖果和书包放到旁边的石阶上。
“大人都很坏,以后不要随便相信人。尤其.....”乔砚声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像我这种。”
女孩儿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名为厌恶的情绪。
乔砚声看在眼里,笑笑,“不过你妈妈例外,她很爱你,”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焦急张望的女人,“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爱。”
女孩儿顺着乔砚声的手看过去,待看到那抹焦急的身影时,嘴里无意识的呢喃出声,“妈妈.....”
注意到女人朝这边看过来,乔砚声直起身。确定对方看到了,又才看向面前的小女孩儿。
“对不起。”乔砚声说。
女孩儿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回过头却发现刚刚还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粉色的书包上,两颗包装精美的水果糖静静地放着。
旁边离花台不到五米的马路上,一辆银黑色的莱肯停在路边,无声的见证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车窗包裹了防窥膜,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但还是能从闪动的风光判断出里面是有人的。
乔砚声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还不见动的莱肯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莱肯HyperSport,黎巴嫩W-Motors公司推出的顶级限量款超跑,最新售价人民币9958万。
这么贵的车就这么停在马路牙子上当摆设?
乔砚声试图得知车主的身份,然后,防窥膜效果太好,他什么也看不清。
乔砚声向来警觉,早在车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有留意到,毕竟没有那个男人能抵挡的住车的魅力。
只是他本以为对方只是随意路过,但那随之而来的难以忽视的凝视感告诉他,并不是。
那辆车在港岛并不多见,结合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乔砚声几乎是第一时间将车里的人和萧决划上等号。
但下一秒又很快否定。
萧决所有的车他都知道,他很确定,这辆车不在名单里。
可如果不是萧决又会是谁?
虽然港岛豪门世家林立,有钱人数不胜数,但能开的起这个车的还真就屈指可数。
可他转念一想如果车里的人真的是萧决,似乎也不对。
萧决没事看他干什么?
乔砚声认真思考了很久,也无法确定车里的人到底是不是萧决,更无法解释那道视线,不由得皱紧了眉暗自摇头。
“是我哪里说错了吗?”见乔砚声又是皱眉又是摇头,秦桑立刻紧张的问出声。
“嗯?”乔砚声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不是,和你没关系。”说完又停顿了一下,“你刚刚说什么?”
话音刚落,余光就看到后视镜里的莱肯突然启动,然后向左汇入车流。
“我说龚先生那个案子结了,后续要是没有其他什么事的话,我回去就直接归档了。”秦桑一边发动车一边说。
这会正值高峰,路上的车很多,就算是顶级超跑也没了发挥的空间。只能乖乖的遵守交通规则龟速行驶。
乔砚声看着前面和自己隔了两三辆车的莱肯,点头,“写份结案报告,再归档。”
“好,我记下了。”秦桑向左打方向盘驶入旁边的车道,“乔律,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莱肯刚好被其他车遮住,没了视野,乔砚声只能收回视线。“什么问题?”
“就是你怎么突然想起接离婚官司的呀?”秦桑说出困扰已久的疑惑,“你之前不是一直只接金融方面相关的案子嘛?”
乔砚声愣了愣,沉默了几秒后,面不改色道,“偶尔换换其他的休息休息脑子。”
听到这话的秦桑瞪大眼,一副看怪物的眼神看向他,“果然,乔律就是乔律,休息的方式都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
乔砚声被恭维的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还好吧,主要是我也没什么其他爱好。”
乔砚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神色也很平静。但莫名的,秦桑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落寞。
印象里,乔砚声好像和谁都淡淡的,同事间的聚会也很少参加。
秦桑有心想安慰他,但见乔砚声像是有些累了,闭上眼休憩。索性也没在接话,车里恢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