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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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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次宴会过去已经十天了,这十天里,乔砚声和以往一样。每天按时上班,专心工作,也时常加班,顶着深邃的夜色回家。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但好像又有些不同。
比如,乔砚声新接了两个案子,对方律师是锦恒事务所的。又比如,乔彦生种的番茄早早的开花了。
受全球气候变暖的影响,港岛今年的温度比以往要高出许多,这也使得本该4月才定苗的番茄,乔砚声提早半个月就定好了。
一个月不到,番茄就开出了花。淡黄色的花瓣小而密集,沿着墙角生长,铺了一路。像极了阳光落在地上。
花开的很好,就是不知道最后收获怎样。
乔砚声按照惯例给它们依次浇完水,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了,才收拾东西出门上班。
早高峰似乎是全国默认统一的,无论是再宽阔的大道也必然会堵上那么一会儿。
紧闭的车窗将轩尼诗大道上的喧嚣隔绝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透过挡风玻璃,红色的出租车和叮叮车塞满视野,凝滞得像冷却的岩浆。中环摩天楼的玻璃墙幕将晨光反射成一片刺目的白,无情的倾泻在钢铁洪流的顶棚上,晃眼又明亮。
绿灯亮起,岩浆开始涌动,大众像是突然入侵的外来者汇入岩浆,又在几个转角后,驶过一座座林立的高楼到了金钟。
锦恒是港岛最具声望的事务所,没有之一。同时它也是所有法律从业者最向往的地方。港岛如今前十的大律师有三分之二都来自这里,不仅如此,甚至还有几位在立法会担任要职。而下一届特首的某位备选人也曾在锦恒就职过。
坊间曾有传言,港岛法律能不能通得过,全看锦恒开不开口。足见其地位。
和锦恒这样大佬级别的事务所相比,乔砚声所在的万合就显得寡陋的多。
将车停在太古广场的地下车库,旁边设有锦恒事务所专用的电梯,但乔砚声选择了坐公用电梯上楼。毕竟他是客,不是主,更何况他今天是来找茬的。
这次接手的官司是一桩离婚案,乔砚声并不长打这样的官司,但因为对方律师的缘故,他还是将活揽了过来。
锦恒啊,萧决回国后工作的地方。
先前他在谢逾白面前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义正言辞,但事实却是假公济私、表里不一。
明知道萧决就在离他不到五公里的地方,乔砚声怎么可能真的做到毫无波澜?
但贪心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乔砚声不一定给的起,所以他只能尽可能的在可控范围内满足那些不死不休的贪恋。
就远远地看一眼就好,一眼就好。
乔砚声这么告诉自己。
只是等进了锦恒,乔砚声才觉得自己那些汲汲营营的想法有多可笑。
锦恒很大,写字楼足足占了六层。萧决名气声望那么高,不出意外的在顶层,而他所在的是最底层。
所以,是怎么觉得就一定能远远的看上一眼呢?
乔砚声问自己。
他们之间的差距从来不仅有横向的距离,还有纵向的深度。就像对立的两个象限,中间横亘着,如同真理般绝对的秩序。在各自的定义域里,永不相交。
不出意外的直到谈判结束,乔砚声也没有看到萧决。
没关系,至少工作还算顺利。
乔砚声在心里安慰自己。
和王律师约好三天后带着双方当事人一起面谈,乔砚声在对方“温文尔雅”的目光里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了,王律师才卸了伪装,目光鄙夷的小声骂了句,“死仔包。”
出了锦恒,乔砚声看了看时间,见还早也没急着回去。
谢逾白生日快到了,他打算在附近逛逛看能不能选到什么合心意的礼物。
金钟紧邻中环,附近同样有很多高端商场林立。没一会儿乔砚声就选好了想要的东西。
趁着SA打包东西的间隙,乔砚声靠在店里的沙发上休息。
“据悉,20号选举委员会正式提名前任立法会主席梅佩昌为下一届特首候选人之一。本次提名通过无记名投票产生,共获得有325位选举委员支持.....”
店里的大屏不知道什时候被调到了午间新闻,听到声音的乔砚声瞬间睁开眼。
“接下来是前方记者为您带来的采访。”
只见屏幕的画面一闪,一个慈眉善目的男人出现在电视上。
“梅先生,请问您对本次提名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好开心吖,多谢大家咁支持我。”电视里男人笑的很是和善,言语之中满是亲切,像极了家里脾气好的长辈。
“那您对于港岛未来的建设有哪些看法,能和我们先聊一聊吗?”
“睇法肯定有,不过呢啲先啱开始,而家讲有啲太早嘞。”男人谦虚的说道,下一秒话锋一转,“不过我同大家保证,我一定会畀大家一个和谐稳定,靓繁荣嘅港岛。”
说完,男人同镜头打了个招呼,在周围保镖的簇拥下离开。
一旁跟着一起看的SA似乎对男人很是看好,小声议论着。
“梅先生看着很亲切诶,一点都没有架子。”
“人也不错,听说以前在立法会当主席的时候,为人很正直,风评很好。”
听到这话的乔砚声垂下眼,亲切,正直,不过是政客特意摆出的虚假人设而已。长相丑陋的不一定是坏人,同样的,面容亲切的也不一定是好人。就和动物园里饲养的熊一样,即便生活在人类社会,也改不掉它吃人的本质。
所谓政客,不过是一群虚伪又假仁假义的人分食底层人的血肉罢了。
和谐稳定,靓繁荣嘅,当权者说的高风亮节冠冕堂皇,但背地里谁也说不清有多少肮脏污秽。
乔砚声本就不快的心越发烦闷起来。
SA拿着包装好的礼物走过来,“乔先生,东西已经帮您装好了。”
乔砚声接过,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三天后,到了约定的时间,乔砚声带着当事人和助理一起出现在锦恒一楼的会议室。
许是最近老是下雨,让人心生烦闷。这一次的谈判并不顺利,从一开始就带着浓烈的火药味。
“搞破鞋的人是你,我没让你付抚养费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你竟然还想分我的钱?”会议室里,衣着靓丽的女人一脸嘲讽的看着对面的男人,“你脑子系畀骡踢咗都系装屎喇!”
“钟女士,有话好好说,我们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见女人情绪有些激动,王律师怕她控制不住,试图劝说。
“我和他没什么好说,”女人不耐烦地打断,涂有大红色指甲的食指指着王律师,“我让你帮我起诉,让他滚蛋。你倒好,竟然让我来和解,你会不会当律师,不行就趁早说,我好换人。”
王律师脸色微变。
“抚养费?”坐在女人对面的男人冷笑一声,“我凭什么付抚养费?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龚胜权你混蛋。”女人气急。
“我混蛋?”男人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是,我是混蛋,我出轨了,可哪又怎样?”
就算被指着鼻子骂,男人也丝毫没有愧色,反而越发理直气壮,“你难道就清白了,你他妈跟你那些导演制片人...”
“龚胜权你胡说八道什么?”女人像是被激怒突然站起身,将手里的包狠狠地砸向对面的男人。
“你敢做,我凭什么不敢说。”男人紧跟着站起身,“你他妈给我带了这么多年绿帽子,我要你钱怎么了?我不仅要钱,房子车子我都要。”说完看向一旁的乔砚声,“乔律师,我改主意了,我不要六成,我要七……不全部。我要这个女人净身出户,我还要她声名尽毁,我.....”
“王八蛋你凭什么要钱,出轨的人是你,是你。”女人尖叫着朝男人扑打过去。
王律师见状忙将人拦住,但情绪失控的人那是那么容易拦住的。
只一秒,男人脸上就见了红。
众目睽睽之下被抓花脸,男人血气跟着上涌,看着手里的血迹,骂了一句:“枨鸡婆,老子跟你没完。”就扑过去跟女人扭打成一团。
乔砚声的助理秦桑见状也赶忙上前拉架,“龚先生你冷静一点....”
“王八蛋.....我弄死……”
“破鞋...养小白脸......”
“你他....搞破鞋...混蛋..”
“死八婆..娼妇......”
断断续续的污言秽语伴随着不休打斗声在屋里响起。
自私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曾经相爱过的两个人在利益面前变得面目全非,歇斯底里的将对方的不堪尽露与人前。
至亲至疏夫妻,人类本质上的劣根性是连进化心理学也无法攻克的难题。
乔砚声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打得你死我活,仿佛是在看一场荒诞狗血的生活剧。
激烈的打骂声很快引来外面人的注意,不一会儿门口就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爸爸....妈妈...”一道微不可闻的声音淹没在激烈的争吵声中。
乔砚声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冷硬的脸上有了松动的痕迹。
一个穿着蜡笔小新T恤的女孩儿出现在门口,但很快就被好心的工作人员带走。
屋里的人忙着撕扯全然没有注意。
临走的时候小女孩儿回头看了一眼,含着泪的眼睛刚好和乔砚声对上。
乔砚声眨了眨眼睛,像是终于觉得不耐烦了,站起身。
“哗!”
一杯白水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刚好淋在喧闹的中心。
“啊!”
“啊——”
打得难分难舍的两人同时发出惊呼。
“哇!”
人群也默契的紧随其后。
打斗的两人停了下来,都一脸难以置信看向乔砚声。就连秦桑和王律师也傻了眼。
“打够了吗?”乔砚声声音很冷,眼里也不带一丝暖意,看着很渗人。
许是被他凛冽的气势吓到又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水淋清醒了,两人先后点头。
“冷静下来了吗?”乔砚声又问。
“冷静了。”男人率先说。
乔砚声看向旁边没吭声的女人。
女人迟疑的点了点头。
“冷静了就过来继续谈。”乔砚声面无表情的说完,转身。
王律师和秦桑像是才从惊讶中回过神,后知后觉的跟着站起身。一个捡起地上散落的资料,一个关门,配合的很是默契。
“根据婚姻法第......”
乔砚声的声音被门隔绝,没了热闹可看,外面的人都散开来。
不远处的纪望舒看够了热闹,也慢悠悠的跟着萧决的助理苏楹上楼。
一进办公室,纪望舒就迫不及待的跟萧决分享自己在楼下的所见所闻,“萧决,你猜我在楼下看到谁了?”
“谁?”
“你猜?”
萧决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没理他,只是将目光看向苏楹。
“是...”
“不许说。”
纪望舒用眼神威胁苏楹。
苏楹拿不准,目光无措的看向萧决,“萧律......”
纪望舒打断她,“我让你猜,你问苏楹是作弊。”
“她是我的助理。”萧决睨了他一眼。
纪望舒撇了撇嘴,“萧决我发现你这人真没意思。”
“如果你是说和沈慕时比,那我承认。”萧决放下手里的笔,示意苏楹先出去。
“好端端的你扯沈慕时干嘛?”纪望舒皱眉,下一秒跟大爷似的坐在萧决对面,“你别在我面前提他,我最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显然两人在闹别扭。
萧决看了他一眼,勉强配合他一次,“说吧,遇见谁了?”
纪望舒一扫脸上的阴霾,八卦的凑上前,“乔砚声,你见过的,鱼仔的朋友。”
随着他话音落下,萧决脑海里配合的浮现出一个不甚清晰的身影,白色的衬衫,纤长又笔直的....
“没印象。”萧决说。
纪望舒有些不信,目光怀疑的看着他,“怎么可能?就上次,海边别墅,调酒那个.....”
“不记得了。”萧决说完低下头继续处理文件。
“不能吧,”纪望舒惊叹,“乔砚声长得好看,酒也调的不错,那腰更是....”
“别告诉我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萧决抬头,语气多了丝不耐,“我很忙,没时间和你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长得好不好看。”
不高兴的萧决,纪望舒还是怵的。知道他没开玩笑,立刻表明自己今天的来意。
“囔,”纪望舒掏出一张请柬放到桌上,“鱼仔让我给你的,过几天他生日,想邀请你大驾光临。”
萧决目光落到桌上的请柬,语气干脆利落,“没空。”
“就知道你不会答应。”像是早有预料,纪望舒打了个哈欠,“去不去是你的事,我只负责送信。”
下一秒又不死心的往前凑了凑,“你真不记得了?”
萧决抬头。
“行行行,我不说了。”纪望舒坐回椅子上,只安静不到两秒又开始嘀咕,“我刚在楼下看到乔砚声和你们事务所的律师在谈判,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里面突然就吵起来了。”
萧决头都没抬一下,黑色的钢笔在字里行间留下一道道清晰又工整的墨迹。
纪望舒也不怕被笑自言自语,依旧继续说着,“然后啊我就看到乔砚声“哗”的一下……”他学着乔砚声当时的动作,将手伸到萧决面前,“……泼了那两人一身水。”
萧决笔尖微顿了一下又划走。
“敢泼雇主水的律师,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纪望舒语气里带着点惊叹的意味,“没想到人长得温温柔柔的,脾气倒挺大。”
萧决头也不抬,继续处理文件。
“你这人,我说了半天你好歹给点反应啊。”
萧决还是不接茬。
纪望舒服了,彻底没了和他说话的欲望,“不和你这冰块说了,溜我的马去。”
说完,带着憋闷起身离开。
纪望舒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出门,后脚萧决就将他要去跑马的消息发给了沈慕时。
等纪望舒在去观塘的路上被沈慕时逮住的时候,气的将萧决上上下下都问候了一遍。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