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居遗梦》乔木潇潇

5、第五章

　　樊楼前依旧人头攒动，主持人道：“没能答出谜底的各位也莫要心伤，我们樊楼今日给大家准备了评书与影子戏，诸位可在此处观赏，亦可移步樊楼。今日酒菜一律折价出售，恭迎各位光临！”众人听后纷纷拍手叫好，称赞樊楼不愧为京城第一大酒楼。

　　伙计们还在紧锣密鼓地布置着场地。随着现场观众越来越多，江莹不得不侧身躲避着人潮。忽然旁人的一个推搡，使她与迎面走来的林婉儿意外相撞。

　　林婉儿上下打量了江莹一番，看清撞了自己的是一个平民丫头后，她嫌弃地拍拍衣裙，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江莹刚站稳正想向林婉儿道歉，却被她的丫鬟玉屏辱骂道：“你长着眼睛，是怎么看路的！真是不知礼数的下贱丫头！”

　　“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姑娘的衣衫我可以赔的。”

　　玉屏打掉江莹伸来欲查看衣裙的手，讥讽道：“我们娘子穿的可是绮罗坊的云锦衫，价值不菲，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买得起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撞坏了我家娘子你担待得起吗！”

　　江莹抿紧下唇，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她自知撞人是自己不对，便任由对方骂着。

　　此时杨贞贞在长街寻了一路的陆君泽，怎么都找不见后，又重新回到了樊楼。远远瞧见江莹的身影，呼唤道：“阿莹，我跟你说，陆君泽这个人还真是不靠谱，我回去非得……”话还未说完，见江莹迟迟不作回应，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忙朝江莹的方向赶来。

　　“你们在干什么？”杨贞贞冲到江莹身前，向玉屏质问道。

　　玉屏被这一吼惊得退了两步，还以为来了个什么了不得的帮手，仔细一瞧，不过同样是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罢了，定了定神，眼里尽是不屑。

　　“阿莹，你没事吧？是不是她们欺负你？”杨贞贞转动着手腕，作势要与对方大干一场，“好啊，看本姑娘今天不好好……”

　　江莹赶紧上前将杨贞贞给拦了下来，低声道：“贞贞，她们没有欺负我，是我……是我不小心将这位姑娘的裙衫给弄脏了……”

　　“听到了吧，可别诬陷我们！”玉屏见江莹这样说，就知她是个没脾气的，于是胆子又大了几分，“都怪她自己，平白撞了上来，万幸我家娘子福泽深厚，这才没有什么大碍。我也不过是说了她几句，这就受不得了？”

　　“你……”

　　“我什么？”玉屏丝毫不惧，继续讥讽道，“果然是些小门小户的，当真是怪娇气的～”

　　杨贞贞平日里虽总是个大大咧咧、伶牙俐齿的样子，但她也就能和江莹陆君泽闹闹，哪里说得过玉屏这种牙尖嘴利的。而且此事细论起来，她与江莹并不占理。再加上江莹一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百般提醒她切莫多生事端，她便只好同江莹一样，默默地受着责备，哪怕再气愤，也不做任何反驳。

　　玉屏的声音引起了路人的注意，大家纷纷朝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干脆驻足观望，有的得知些许事情经过后，好像发现了件趣事般饶有兴致地放声议论着，有的甚至连同玉屏一起，向江莹与杨贞贞发难。

　　这场不小的骚乱同样令陆君泽和沈嫣侧目。陆君泽惊喜发现二人身影，上前道：“阿莹、贞贞，可算找到你们了！”

　　“陆君泽！你怎么现在才来！”

　　见她们一个耷拉着脑袋，含泪抽泣；一个面露凶光，瞪视前方。陆君泽又从路人口中听了些只言片语后，才大概了解了事情缘由。他对林婉儿拱手施礼，道：“姑娘，在下代我的两个妹妹，向姑娘赔不是了。不知姑娘的裙衫是何价所得？在下愿原价赔偿。若姑娘觉得此法不行，或还有别的要求，也可尽数提出，在下自当满足姑娘。”

　　玉屏只当来了个穷酸的，嗤笑一声，道：“呵，你可知我们娘子穿的可是……”

　　“是绮罗坊的云锦衫，价值不菲……”杨贞贞翻了个白眼，很是无语，道，“这话我都听你说了好几遍了，你不嫌累，我耳朵倒是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陆君泽一来，杨贞贞终于有了底气。别说什么云锦衫了，就是买下整个绮罗坊，这位陆氏商行的少东家，怕是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陆君泽笑笑：“云锦衫在京城的确称得上是佳品，不过比起江南的雨烟罗，还是稍显逊色。在下手中正好有几匹雨烟罗，可赠予姑娘，以表歉意。”

　　雨烟罗！林婉儿想起之前她还特地让前去江南奉差的爹爹带些回京，想着待初春时制成裙衫最是适合，结果因其材料稀缺、工艺繁琐，江南各铺早已售卖一空。爹爹寻了好多门路，皆无所获，只得空手而归。后来她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了这云锦衫来制衣。眼前这男子竟说他有好几匹雨烟罗？她才不会就这么轻易相信。

　　“公子，你是欺我没见过雨烟罗吧。那雨烟罗何其稀有昂贵，你又怎会有的？而且还是好几匹。”林婉儿呛声道，“你莫不是为了息事宁人，帮你的妹妹们开脱，这才扯谎胡言的吧！”

　　杨贞贞听了这话，火气一下子又冒了上来，挣脱开江莹的束缚，上前指着林婉儿斥道：“你爱要不要！这雨烟罗就算给了你，也是糟蹋了！”

　　林婉儿被怼得哑口无言，玉屏安抚道：“娘子莫与这种不知礼数、没教养的贱丫头置气，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自然说的是某人了～”

　　还没等杨贞贞开口，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从身后传来：“连秋，我还以为又有什么趣事呢，原来是只鹦鹉在学舌啊～跟人学得还挺像的，就是太过呱噪了，听得人真是心烦。”

　　原本众人皆不知这话说的是谁，可看到沈嫣直勾勾地盯着玉屏后，就都明白了过来。这只学人说话的鹦鹉，指的就是玉屏了。

　　“你……你竟敢骂我！”玉屏忽地转念一想，讪笑道，“你莫不是和那两个不知礼数的贱丫头是一伙的？难怪都这样没教养！”

　　“也不知到底是谁不知礼数，自家主子都还未开口，她倒是先摆谱训起人来。难道你家主子没有教过你这些礼数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疯狗在乱吠呢～”沈嫣还以鄙夷的眼神，继续回击着，“满嘴都是脏词秽语，究竟真正没教养的，又是何人！”

　　杨贞贞听着沈嫣对玉屏的一句句还击，简直大快人心！她望着沈嫣的目光热切，甚至生起崇拜之情，差点就要拍手叫好了：“这位姑娘说的极对！某人可真是猪鼻子插葱，还装相上了～”

　　“你……你……”玉屏又气又恼，急得伸手便要打向杨贞贞。她奋力一推，将杨贞贞连带着江莹一同向后倒去。沈嫣见状赶紧拉住杨贞贞，陆君泽也快步上前，扶住沈嫣踉跄的身子。

　　“阿莹！”

　　只见江莹失了重心，旋即就要摔倒在地。她紧闭双眼，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似是已坦然做好即将受伤的准备。突然，她悬在半空，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稳稳托住，令她分外安心。脑海中预设的场景并未发生，江莹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等等，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江莹很快察觉到不对劲，因为托住她的这个东西，居然在跟她讲话！

　　“姑娘，你没事吧？”苏慕看着躺在自己怀中的少女，关心地问道。

　　他与栖风刚从城外办差回来，就恰巧看到了这一幕。当他发现林婉儿也在现场时，原本是打算赶紧避开离去的，可余光瞥见那个拿着糖人的少女就要倒下时，他还是忍不住上前将其接住。

　　江莹惶恐地睁开眼睛，呆呆地望着这副陌生面孔。原来托住她的“东西”，竟是个少年！她僵硬地从少年怀中爬起，左顾右盼，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最后只道了句：“多谢公子。”

　　“姑娘，你的糖人。”苏慕看出了少女的局促，微笑着把糖人递给了她。

　　江莹有些意料之外。要知道在她的预设中，这糖人多半是碎得个四分五裂了，没想到竟还是如此完好无缺的模样。

　　杨贞贞抱住江莹，前前后后查看了一番，确认江莹没有受伤后，总算松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哭腔，道：“阿莹，还好你没事，不然我该怎么向阿漓交代啊！呜呜呜……”

　　江莹轻轻擦掉杨贞贞脸上的泪珠，安慰道：“你瞧，我这不是没事嘛，别担心啦。”

　　沈嫣瞧着眼前情形，不禁好笑。明明先前还“张牙舞爪”的杨贞贞，现下竟哭诉地像个孩童，当真是个可爱的姑娘。

　　“多谢兄台方才出手相助。”陆君泽朝苏慕行礼道，“若非兄台帮忙，我妹妹怕是凶多吉少了，在下谢过公子。”说完又深深地作了个揖。

　　苏慕双手扶起陆君泽的臂膀，道：“此乃小事，公子无需言谢。”

　　“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姓苏，单名一个‘慕’字。”

　　苏慕一道出自己姓名，立马就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苏府大公子嘛！”“不愧是‘京城二公子’之一啊！当真是玉树临风，一表非凡呐！”

　　林婉儿不知何时已到了苏慕面前：“慕哥哥，你怎么也来逛灯会了？”

　　此前她邀了苏慕好几回，都被他以公务为由拒绝了。而哥哥林之意更是千求万求也不肯来参加，最后她只好同张烁一起来逛这灯谜诗会了。没想到现在却在灯节上遇到了苏慕，他还与身旁那位姑娘举止亲密，此时林婉儿心中早已醋意满满。

　　苏慕避无可避，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皮笑肉不笑地道：“哦，我刚结束公务，恰巧路过此处。”苏慕说的倒也是实话。虽然先前拒绝林婉儿的邀约是他有心为之，可眼下情况，确实只是凑巧而已。

　　“真的？”

　　苏慕可不是个喜欢解释的人，见林婉儿不信自己的说辞，他也懒得掩饰了，嘴角一拉，面色瞬间冷淡了几分。

　　林婉儿见苏慕变了神情，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后，本想再说些什么缓和一下，谁知他直接无视自己，朝陆君泽等人走去了。

　　“陆兄，我们还有公务在身，就不便多留了。有缘再见，告辞。”

　　“慢走。”

　　二人辞别离开樊楼后，栖风开口问道：“公子，你怎么对这位林娘子如此冷漠？人家毕竟是个姑娘家，你该和善些才对。看她那样子，似是爱慕公子许久了。”

　　“我本就对她无意，若纠缠不清，反而误了人家。”苏慕停下脚步，神情严肃起来，“林家所谓清流一派向来与父亲政见相左，何况她还是林之意的妹妹，我可不愿与林之意有所牵扯。”

　　在苏慕眼中，他一贯看不起以林皓为首的清流一派，认为他们不过是一群沽名钓誉、自诩清高之流罢了。因此缘故，他连带着对林皓之子林之意也不大喜欢。苏慕自小与林之意一同在国子监读书，知晓林之意向来是个处事圆滑、城府深沉之人，便一直对他无多少好感。只是没想到如今竟与林婉儿牵扯上了，实在是有些难办……

　　苏慕突然反应过来：“你自已待她不也冷冰冰的，怎么好意思说我冷漠了！”

　　“人家姑娘又不是来寻我的，我再热情又有何用。”栖风双手摊开，一副与他何干的样子。

　　苏慕对此也很是头疼，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实公子也并非对谁都冷冰冰的嘛。”看着苏慕难受的样子，栖风打趣道，“我看公子对那位江漓姑娘，就很不一般呢～”

　　听栖风提起江漓，苏慕想到自上次药铺分别后，已有几日未见过她了。如今西郊流民之事已解决，也是时候去江家看望下江浔他们。

　　栖风意味深长：“真只是去看望江大夫吗？”

　　苏慕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