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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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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忙碌与期待中飞逝,转眼便到了二月下旬。春风渐暖,吹化了最后一点残冰,也吹醒了皇城内外柳梢的嫩芽。镇北王府与即将完工的郡主府内外,已是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处处洋溢着浓浓的喜庆气氛。
沈清歌作为待嫁新娘,按礼应深居简出。多数时候,她都在王府内院,或陪着王妃说话解闷,或在自己院中侍弄药圃,研读医书,偶尔也与顾停云一同核对婚礼的最终流程与宾客名单。礼部派来的嬷嬷每日都来教导大婚当日的各种礼仪细节,沈清歌学得认真,却也并不拘泥,那份从容气度,让见惯了世面的老嬷嬷也暗自点头。
顾停云则更忙些。朝中因赵嵩倒台后的权力调整与吏治改革已近尾声,但仍有不少后续事宜需要他这位平叛首功之臣坐镇。此外,婚礼的一应安保布置,他更是事必躬亲,从王府到郡主府再到婚礼行经路线、宫中典礼场所,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核查,务求万无一失。
尽管忙碌,两人每日总要抽空见上一面。有时是在暖阁共用晚膳,有时是顾停云处理完公务后,去沈清歌院中坐坐,哪怕只是静静看她配药或读书,也觉得一日疲惫尽消。相处日久,那份默契与亲昵早已融入日常,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知晓彼此心意。
这日傍晚,顾停云回府比往常早些。他先去王妃处问了安,得知沈清歌在后园暖棚,便径直寻了过去。
暖棚内药香馥郁,比之外间更多了几分暖意。沈清歌正俯身查看一株刚冒出两片嫩叶的“冰魄兰”,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他,眼中便漾起笑意:“今日回来得早。”
“嗯,事都交代下去了。”顾停云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拂去她鬓角沾到的一点泥土,目光落在她因暖意而微红的脸颊上,“可有什么进展?”
沈清歌知道他问的是药草,指了指那株嫩苗:“瞧,活了。虽然还小,但生机很足。等它长大开花,或许能派上用场。”她又引他去看旁边几畦新育的草药,“这些都是按你从南疆带回来的种子试着种的,有些适应得不错。”
顾停云顺着她的指引看去,只见一片片嫩绿的新芽破土而出,在这早春时节显得格外生机勃勃。他能看出她的用心与喜悦,心中一片柔软。“喜欢就好。等开春,把东边那片园子也给你改成药圃。”
沈清歌笑着摇头:“那倒不必,如今这些尽够了。种药不比种花,需得精细,多了反而照料不过来。”她洗净手,与他一同走出暖棚。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对了,”沈清歌想起一事,“前日墨监正托人送来几份新配的药粉和符箓样本,说是针对‘血月教’那些邪术符号的干扰研究有了新进展,让我看看有没有感应上的差异。我试了试,其中一种以‘雷击木’粉末为主料、混合了几种阳性药材的‘破邪粉’,对那种阴邪死气的排斥反应最为明显。或许可以少量制备一些,婚礼时让关键位置的侍卫随身携带,以防万一。”
顾停云颔首:“墨监正办事稳妥。此事我会安排。你只需看看效果,不必亲自动手配制,免得劳神。”
“不碍事,顺手而已。”沈清歌道,又想起什么,“曦姑娘前几日也来信了,说南疆近来还算平静,她带着族人正在尝试用母亲留下的方法,配合朝廷派去的方士,进一步净化几处被冥渊气息轻微污染的地脉节点。她也提及了‘泣血石’山谷的传说,说那地方在他们守灵人的古老记载中被称为‘葬月谷’,被视为禁忌之地,即便是她的族人,也极少靠近。陆将军派去的人,暂时还在外围探查。”
顾停云神色微凝:“‘葬月谷’……名字便透着不祥。告诉曦姑娘,一切以安全为重,不必急于深入。待我们此间事了,再从长计议。”
“嗯,我也是如此回信。”沈清歌点头。两人并肩走在渐暗的园中小径上,四周安静,唯有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归鸟啼鸣。
“清歌,”顾停云忽然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她。暮色中,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朦胧,但目光却异常清晰明亮,“还有十日。”
沈清歌心尖微微一颤,明白他说的是距离大婚的日子。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可曾紧张?或是……有何未了的心愿?”顾停云问得认真。他知道她并非寻常女子,或许对这场盛大婚礼有别样的感受。
沈清歌想了想,缓缓摇头:“紧张……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期待。”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王爷,我知你为我,为这场婚礼,费尽心血,周全备至。我并无特别心愿,只愿那日一切顺遂,不负你我一路走来的风雨,也不负陛下、娘娘,以及所有关心我们的人的期盼。”她看着他,眼中映着最后一抹天光,清澈见底,“能与你结为夫妇,携手余生,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真心,如同暖流淌过顾停云的心田。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一次,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与气息。
暮色四合,王府各处渐次亮起灯火,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良久,顾停云才低声道:“我也一样。”他松开她,执起她的手,“走吧,母妃该等我们用晚膳了。”
“好。”
然而,平静之下,并非全无波澜。
就在婚期临近,京城上下都将目光聚焦于这场旷世婚礼之时,几道不起眼的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潜入了京城。他们并非赵嵩余党——那些人多已伏法或蛰伏不敢动弹。这些人装扮各异,有的像行商,有的似江湖客,但都行动谨慎,气息内敛,进城后便分散消失在人流中,仿佛水滴入海。
北镇抚司的暗哨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迅速将消息报了上去。顾停云接到密报时,正在书房与影三确认最后的安防布置。
“进城共七人,分三批,于昨日午后至今日凌晨,分别从西、南两门混入。现已失去踪迹。根据城门守卫的模糊记忆及暗哨的远观描述,其中两人身形步态,疑似有南疆山地生活的特征。另有一人,肩背微驼,手中提着一个长条包袱,包袱形状……似乐器匣。”影三禀报道。
“南疆特征……乐器匣……”顾停云眼神骤然锐利,“可查到他们落脚之处?”
“尚未。京城人流庞大,且他们显然精通隐匿之术,一时难以追踪。已加派人手,重点监控所有客栈、车马行、以及南城永兴坊等鱼龙混杂之地。”影三答道,“王爷,是否与那‘血月教’或‘葬月谷’的线索有关?他们此刻入京,又恰逢大婚在即……”
顾停云手指在书案上轻叩,发出规律的轻响。片刻后,他沉声道:“不管他们是谁,所为何来,既在此时入京,便不能掉以轻心。传令下去:一,所有已知与南疆有关联的据点、人员,加强监视,若有异常接触,立即上报。二,婚礼所有环节的安保等级再提一级,尤其是郡主府到王府的迎亲路线、以及宫中典礼场所。三,通知墨监正,请他加紧准备应对邪术干扰的手段,随时待命。四,”他顿了顿,“增派一队影卫,暗伏于郡主府外围,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暴露,但需确保郡主绝对安全,直至大婚之日。”
“是!”影三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王爷,此事……是否要告知郡主?”
顾停云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暂且不必。她心思细敏,若告知,必会劳神担忧。大婚在即,让她安心备嫁便是。加强她身边的护卫,暗中行事,莫要惊扰。”
他不想让任何阴影,打扰她待嫁的喜悦与期盼。所有的风雨,他自会为她挡在门外。
影□□下后,顾停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京城万家灯火,祥和安宁,但暗处潜行的魑魅,却从未真正绝迹。
“不管你们是谁,想做什么,”他低声自语,眸中寒光如星,“敢扰我大婚,伤她分毫,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与此同时,郡主府内,沈清歌正对着一套刚刚送来的、精美绝伦的嫁衣出神。大红的云锦在烛光下流淌着华丽的光泽,金线绣成的龙凤呈祥图案栩栩如生,袖口、裙摆处点缀着细小的珍珠与宝石,既隆重又不失雅致。这是内务府集合了数十位顶尖绣娘,日夜赶工月余方才制成。
云岫在一旁啧啧赞叹:“姑娘,这嫁衣太美了!您穿上一定像仙子一样!”
沈清歌伸手轻轻抚过光滑冰凉的锦缎,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对未来的憧憬,有隐隐的不安,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她想起顾停云这些时日的忙碌与呵护,想起王妃慈爱的目光,想起远在南疆的曦,甚至想起早已模糊的、属于原主沈清歌的某些黯淡记忆……
最终,所有思绪都化作唇边一抹清浅而坚定的微笑。
无论如何,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这个人,是她心悦的。这场婚礼,是她应得的。
她将指尖按在心口,那里贴着温润的暖阳玉髓和微凉的冰心魄,也藏着他给予的令牌与承诺。
“云岫,”她轻声吩咐,“将嫁衣好好收起来吧。还有那些首饰,也一并检查妥帖。”
“是,姑娘。”云岫欢快地应着,小心地将嫁衣收起。
沈清歌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却也将远处隐隐约约的、王府方向传来的些许喧闹声送入耳中。那是下人们在为婚礼做最后的准备。
她望向王府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个正在为她、为他们的未来而殚精竭虑的身影。
“顾停云,”她在心中默念,“十日之后,我便是你的妻了。”
夜色渐深,京城在静谧与暗涌中,等待着那场万众瞩目的盛典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