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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备嫁 赵嵩一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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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嵩一党的覆灭,如同给京城这潭深水投入了一剂猛烈的净化药石,虽然带来了短暂的阵痛与混乱,却也涤荡了多年积弊,让朝堂气象为之一新。皇帝借势推行了几项延缓已久的吏治改革与边防整顿,顾停云鼎力支持,朝局在动荡后迅速走向稳定,且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凝聚力。
年关在平静祥和中度过。镇北王府今年格外热闹,不仅因平叛之功备受尊崇,更因府中即将迎来女主人而处处洋溢着喜庆与忙碌。礼部、钦天监、内务府的人络绎不绝,送来的婚仪章程、吉日择选、聘礼单子、郡主冠服式样……堆满了王府的书房与花厅。
顾停云将一应庶务都交给了王府长史与心腹管事操办,只在大事上把关,但他的要求却极为明确:礼仪不可废,但务求庄重雅致,不必过分奢靡;郡主喜好清静,一应用度以舒适实用为先,尤重药材、书籍与安全布置;婚礼当日防卫须万无一失,绝不容许任何意外。
而他自己,则尽可能将更多时间留在了府中,陪伴母妃与沈清歌。
这一日,难得雪霁天晴,顾停云处理完公务,回到府中,便见沈清歌正坐在暖阁的窗下,对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蹙眉。她面前的小几上,还摊开着礼部送来的婚仪流程、内务府呈上的冠服首饰图样,以及几份不同的宴席菜单。
“何事为难?”顾停云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扫过那些图册。
沈清歌抬起头,见他回来,眉宇间那丝苦恼化为了无奈的笑意,指着那本册子道:“礼部送来的《大婚礼仪注疏》,足足三百余页,条目繁复至极。何时起身,何时梳妆,着何服饰,行何礼节,见何人,说什么话……分毫不差。”她又指了指那些华美非凡的冠服图样,“还有这些,凤冠霞帔,珠翠满头,美则美矣,只是想着要穿戴一整天,便觉颈项沉重。”
顾停云拿起那本《礼仪注疏》随手翻了翻,也觉繁琐,但他更在意她的感受:“若不喜这些,可让礼部酌情简化些。至于冠服,挑你戴着舒适些的样式,不必完全遵循旧例。陛下既已开口,我们有些微改动,无伤大雅。”
沈清歌却摇了摇头:“礼不可废,尤其这是陛下主婚,万众瞩目,若太过简慢,反而不美,也易惹人非议。我并非不耐,只是初次接触,有些无所适从罢了。”她顿了顿,看向他,眼中带着依赖,“王爷若有空,不妨帮我参详参详?”
顾停云心中微软,她肯让他参与这些琐事,便是将他真正视为可依靠的夫君了。他欣然点头:“好。”
两人便头碰着头,开始研究起那些章程图样。沈清歌对流程礼仪不甚明了之处,顾停云便依据自己对典制的了解加以解释,偶尔也会提出更便捷合理的调整建议。对于冠服首饰,沈清歌更看重轻便与不影响行动,顾停云便圈出几款设计相对简洁、且用玉髓、暖玉替代部分沉重金饰的样式。
“这款翟衣的纹样,可否将部分金线绣凤改为银线绣缠枝莲?看着清雅些。”沈清歌指着一处。
“可。让内务府的绣娘改样便是。”顾停云点头,又指着一套红宝石头面,“这套虽华贵,但宝石过大,坠得慌。我记得库里有套前朝流传下来的点翠嵌珍珠头面,式样精巧,分量也轻,明日让人取来给你看看。”
“还有这宴席,七十二道菜……未免太过铺张。能否减半,或换成更精致些的时令菜式?余下的开销,不如折算成米粮,在婚礼当日于城中设粥棚,施济贫苦,也算沾些喜气,积些福德。”沈清歌提议。
顾停云眼中闪过赞许:“此议甚好。便依你。我会交代长史去办。”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令人头疼的备嫁琐事,倒似多了几分趣味与温情。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笼罩着并肩而坐的两人,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沈清歌身上特有的药草清气,气氛宁静而美好。
商讨告一段落,侍女奉上新沏的茶与几样精巧点心。顾停云挥退下人,亲自为沈清歌斟茶。
“对了,有件事需让你知晓。”顾停云放下茶壶,神色微正,“前几日,影卫在清理赵嵩一处城外别庄时,发现了一间极其隐蔽的地下密室。里面除了一些来不及转移的金银细软,还有几箱未曾使用过的‘控神香’原料,以及……半卷残破的南疆皮卷,上面记载了一种更为阴毒诡异的香蛊结合之术,似乎能借助特定阵法与大量生魂血气,短暂地大规模激发人心底的恶念与暴戾,制造混乱。”
沈清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蹙起:“赵嵩竟还藏有如此后手?那皮卷……”
“皮卷年代久远,且只有半卷,记载不全,更像是一种古老的禁忌邪术残篇。赵嵩或许得到它,试图复原,但看来并未完全成功,否则宫宴之上,他用的就不只是‘迷神蛊香阵’了。”顾停云沉声道,“我已将此皮卷交由墨监正封存研究。所幸发现得早,未酿成大祸。只是……”
“王爷是担心,赵嵩虽死,但这半卷皮卷的来源,以及他是否还有同党知晓或觊觎此法?”沈清歌接道。
顾停云颔首:“不错。南疆冥渊虽覆,但难免还有其他隐秘传承或心怀叵测之人。此等邪术,留之必为祸患。我已传令陆纲,在南疆暗中继续查访与此皮卷相关的线索。京城这边,也会加强对方士、异人及南疆来客的监察。”
沈清歌放下茶杯,思索片刻:“王爷,我或许能帮上些忙。那半卷皮卷,能否让我一观?我对南疆巫蛊香料之气较为敏感,或许能从中察觉到一些特殊的气息标记或能量残留,有助于追查来源。再者,我对药理阵法也算略通,或可与墨监正他们一同参详,看看能否推演出完整的克制或防范之法。”
顾停云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知她绝非逞强,而是真心想尽一份力。他沉吟片刻,道:“皮卷邪气甚重,你如今身体……”
“我神魂封印稳固,又有暖阳玉髓和冰心魄护身,只是远观感知,不深入探究,应无大碍。”沈清歌语气坚持,“王爷,此事关乎重大,多一人参详,或许多一分把握。况且,我也想知道,赵嵩到底还埋了多少隐患。”
见她态度坚决,顾停云知劝不动,只得妥协:“好。但需在我的陪同下,且不可久视,若感任何不适,立刻停止。”
“嗯,我答应你。”沈清歌展颜一笑。
两日后,顾停云带着沈清歌秘密来到了钦天监的一处地下密室。此处守卫森严,阵法重重,专门用于存放和研究一些危险的异术物品。
墨沧溟早已等候在此,见到沈清歌,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缓和:“郡主肯来相助,老夫感激不尽。只是此物确有些邪门,郡主务必小心。”
密室内,一张特制的白玉案几上,平铺着那半卷暗褐色、边缘破损的皮卷。皮卷不知是何兽皮所制,触手冰凉,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书写着扭曲古怪的符号与图案,仅存的半幅阵法图纹,透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阴森与血腥气。
沈清歌在顾停云的陪同下,缓步上前。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在数步之外站定,闭目凝神,将灵觉缓缓释放——虽然迟钝,但在如此近距离下,对特定气息的感知仍在。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如何?”顾停云低声问。
“这皮卷本身,带着一股非常古老的……腐朽与怨恨之气,不似近年之物。上面的暗红色颜料,并非朱砂,而是混合了某种……经年干涸的血液与矿物,其中隐约有一丝极淡的、与‘血沁石’同源但更加精纯的冥土死气。”沈清歌缓缓道,目光落在那些扭曲的符号上,“而这些符号……与我们在羊皮卷联络图上看到的,以及我从香灰中感应到的,都有微妙相似之处,但更加古老复杂。它们似乎构成了一种独特的‘语言’或‘密码’,用于记录特定的仪式与力量引导方式。”
她小心地又靠近一步,仔细感知皮卷上残留的能量波动。“皮卷的破损处,能量有明显的断裂与逸散感,但剩下的部分,其能量结构……似乎并非完全为了‘激发恶念’那么简单。”她蹙眉思索,“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情绪与能量放大与扭曲’仪式,且需要极其庞大的负面能量作为燃料和引子。赵嵩得到的只是残卷,或许只理解了‘激发恶念混乱’这一部分表象,未能窥其全貌,或者说,以他的能力,根本无法支撑完整仪式的所需。”
墨沧溟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郡主所言,与老夫及几位同僚初步研究的结果颇多吻合。此术确非寻常惑心之术,更像是一种古老的血祭邪法残篇。其完整形态恐怕极其骇人。所幸只是残卷,且赵嵩已死。”
沈清歌又观察了一会儿,直到感觉眉心的封印传来一丝轻微的滞涩感,知道已到极限,便退后几步,对顾停云和墨沧溟道:“王爷,墨大人,我建议,追查方向或许可以放在两个方面:一是这皮卷的材质与颜料来源,如此特殊的冥土死气与古老血渍,产地可能极其有限;二是这上面符号的完整体系,若能找到与之匹配的其他典籍或遗迹线索,或能拼凑出更多真相,甚至找到彻底销毁或封印此类邪术的方法。”
顾停云与墨沧溟对视一眼,均觉此议甚妥。
“郡主高见。”墨沧溟拱手道,“老夫即刻安排人手,从古籍与矿物图谱两方面着手细查。”
离开钦天监,回王府的马车上,顾停云见沈清歌脸色有些苍白,知她耗神不少,便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着自己休息。
“可还难受?”他低声问,掌心贴在她后心,渡入温和的内力助她调息。
沈清歌摇摇头,靠着他坚实的胸膛,感觉那点不适很快消散:“没事,只是稍有些累。那皮卷……确实邪门。王爷,追查此事,务必小心。”
“我知道。”顾停云收紧手臂,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这些事,交给我和墨监正便好。你如今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准备做我最美的新娘。”
沈清歌耳根微热,心中却甜意漫涌,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马车辚辚,驶向镇北王府。车外,冬日阳光正好,积雪消融的檐下,已可见点点嫩绿的生机萌发。
备嫁的日子忙碌而充实,偶尔的暗访与筹谋则为这份平静增添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但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需要清理的余烬,此刻的相守与扶持,都让两人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与期待。
大婚之期,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