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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玄阳观香灰 送走顾停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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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顾停云,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沈清歌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朦胧天光,将顾停云的药方和材料单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点燃油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也将她脸上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映照得清晰了些。
接连应对林府的魇镇旧物和顾停云的棘手旧伤,虽然未动大术,但心神消耗着实不小。尤其是探查顾停云伤处时,那股阴毒狂暴能量带来的冲击,此刻仍在她灵台中残留着一丝寒意。
她熄了灯,回到卧房,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转家传心法,吸收夜色中渐起的太阴之气。太阴之气虽偏寒,但精纯柔和,正好可以中和她刚才探查时沾染的那一丝阴毒气息,同时温养略显疲惫的神魂。
心法运转数个周天,灵台恢复清明,身体的不适感也逐渐消退。她缓缓收功,躺下休息。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沈清歌准时醒来。身体已基本恢复,精神饱满。她照例打坐、洗漱、用过早饭后,并未像前几日那般留在院中看书调息。
今日,她打算出门一趟。
目标——城西,玄阳观。
玄阳子昨日那番夹枪带棒的“警告”和狼狈离去,绝非结束。此人气量狭小,昨日在她这里折了面子,又涉及到圈内利益和背后可能的指使,绝不会善罢甘休。与其被动等待对方出招,不如主动去探探虚实。
玄阳观在京城的道士圈子里,算是个中等规模的道观,香火尚可,以给人看风水、做法事、售卖一些“开光”的吉祥物为营生。观主就是玄阳子本人。据《大周风物志》上的零星记载和昨日她与玄阳子的短暂接触来看,此观走的并非清修正途,更偏向于“经营”,与一些富户、官宦人家来往密切。
换上那套月白色的细布衣裙,头发依旧用木簪挽起,沈清歌只带了少许散碎银钱和一个自制的、装了安神药材的小荷包,锁好院门,便朝城西而去。
玄阳观位于城西的升平坊,离安仁坊不算太远,步行约莫半个时辰。
越靠近升平坊,街道两旁的店铺便越发齐整,行人衣着也光鲜些,空气中飘荡着檀香和线香混合的气息。玄阳观的飞檐翘角在一片民居中颇为显眼,朱红的观门敞开着,隐约可见里面缭绕的香火烟气,以及进进出出的香客信众。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的大日子,但观内香客依旧不少,多是些穿着体面的妇人、老者,或是面带愁容前来求签问卜的百姓。
沈清歌随着人流走进观门。入门是一方不小的庭院,正中一座巨大的青铜香炉,香烟袅袅。正殿供奉着三清神像,金漆略有斑驳,但香案上供品丰富,长明灯明亮。两侧有偏殿和廊房,有道士在为人解签,也有售卖符箓、平安符、香烛等物的柜台。
观内布局中规中矩,乍一看并无特殊之处。但沈清歌一踏入庭院,灵觉便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协调的气息。
这观中的香火气,过于“浓郁”了。并非人多带来的自然浓郁,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刻意聚拢、掺杂了别的东西,显得有些……沉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
她不动声色,目光扫过庭院角落、殿宇檐角。几处不显眼的位置,似乎埋设了特定的石块或悬挂了特殊的小法器,隐隐构成一个简陋的聚气阵。这阵法效果粗糙,主要作用就是聚拢人气(香火愿力)和地气,营造出一种“此地灵验”的氛围感。
江湖把戏,不值一提。
沈清歌没有进主殿上香,而是在庭院中随意走动,目光看似随意地观察着来往的道士和香客。那些道士大多眼神飘忽,与人交谈时带着职业化的笑容和话术,少了些方外之人的清静。香客们则多是满怀心事,虔诚祈祷。
她走到偏殿一侧的解签处附近,驻足听了几句。解签的是个年轻道士,正对一位愁眉不展的妇人说着车轱辘话:“……此签显示,家宅不宁,乃是冲犯了‘五鬼’。需请一道‘五鬼运财符’回去,贴于门后,再在观中做一场安宅法事,方可化解……”
那妇人连连点头,掏出钱袋。
沈清歌微微摇头,正要移开目光,忽然,她鼻翼微动。
空气中,除了线香檀香的味道,还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这气味混杂在浓郁的香火味里,极难察觉,但沈清歌五感敏锐,又对各类气息异常敏感,立刻捕捉到了。
她循着气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是正殿后侧,通往道士们居住的后院方向。一道小门虚掩着,门口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
气味正是从那门缝里飘出来的。
沈清歌眸光微凝。这腥甜气,与她之前处理的邪土、魇镇人皮符上的气息有微妙相似,都带着阴邪属性,但又有些不同,似乎更驳杂,更……“人工”?
难道这玄阳观里,还真在炼制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心中警惕,面上却依旧平静,转身走向售卖法物的柜台。柜台后坐着个老道士,正闭目养神。
“道长,请一盒线香。”沈清歌递过几枚铜钱。
老道士睁开眼,见是个年轻姑娘,也没多问,从柜台下取出一盒最普通的线香递给她。
沈清歌接过,似是不经意地问道:“道长,听闻贵观玄阳子道长道法高深,尤擅化解家宅不宁,不知今日可在观中?小女子家中近来有些怪事,想请道长指点一二。”
老道士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朴素,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女眷,态度便有些敷衍:“玄阳子师兄今日外出访友,不在观中。姑娘若有疑难,可请一道‘镇宅平安符’,效果也是极好的。”说着,便要从柜台里取符。
沈清歌心中冷笑,果然不在。是心虚躲出去了,还是又去搬弄是非了?
“既然如此,那便请一道符吧。”她顺势应下,又递过铜钱。
老道士取出一道画好的黄符,叠成三角,用红纸包了递给她。沈清歌接过,指尖触及符纸的刹那,便察觉出不对。这符纸质地粗糙,朱砂黯淡,最关键的是,上面的符文……笔力虚浮,结构散乱,完全是胡乱涂鸦,没有半分灵韵!
这根本就是一张废纸!
拿着这种东西卖钱,真是……
沈清歌将符纸收起,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玄阳观。
走出观门,那股混杂着腥甜气的香火味才被街上的空气冲淡。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香烟缭绕的观门,心中已有定论。
这玄阳观,问题不小。聚气阵、劣质符箓、还有后院里那可疑的腥甜气……玄阳子本人修为平平,心术不正,但这观中隐藏的东西,恐怕比他本人更具威胁。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线香盒。方才靠近那后院小门时,她借着拿香的机会,指尖极快地从门框下方不起眼的缝隙里,沾了一点灰尘。此刻,这灰尘正粘在她的指甲缝里,颜色灰黑,夹杂着一点暗红。
她走到一处僻静的巷角,小心地将那点灰尘刮到掌心,凑近鼻尖轻嗅。
灰尘本身带着香灰和泥土的味道,但其中那股暗红之物,却散发出与方才门内飘出的、更浓烈的腥甜气!还混合着一种……血腥味,以及某种动物油脂烧焦后的焦臭!
这不是普通的灰尘,这是混合了特殊物质的香灰!
沈清歌脸色微沉。她大致猜出这是什么了——将某些阴邪之物(可能是动物血液、骨骼、甚至更恶心的东西)混合特殊材料烧制成灰,掺入日常香灰之中。当香客点燃线香祭拜时,燃烧产生的烟气里便会带着这些阴邪物质的细微粒子,被信众吸入,或沾染其身。
短期内可能只是感觉精神不振、运势低迷,但长期下来,必然损害健康和气运。而这,很可能就是玄阳观用来“绑定”信众、让他们觉得“离了这里的香火就不顺”的阴毒手段之一!
好一个“玄阳观”!名为道观,实为藏污纳垢、害人性命气运的魔窟!
此事非同小可。若只是玄阳子个人行为倒罢了,但观中规模不小,香客众多,这掺了邪物的香灰恐怕已使用多时,不知暗中害了多少人。而且,能如此大规模地制备和使用这种邪物,绝非玄阳子一人之力可为,背后定有更庞大的网络和支持。
她将沾染了邪灰的手指在墙角青苔上用力蹭了蹭,又取出随身携带的、浸过艾草汁的帕子仔细擦拭干净。
此事必须处理,但需从长计议。仅凭她一人,贸然揭穿,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引来对方更疯狂的报复。玄阳观能存在至今,且香火不错,恐怕在官府或某些势力那里,也打点过了。
她需要证据,需要时机,也需要……帮手。
沈清歌定了定神,将线香盒和那道废纸平安符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堆,转身朝安仁坊的方向走去。
回到小院时,已近午时。
她刚推开院门,脚步便是一顿。
院中石桌上,赫然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精致木盒,还有一个鼓囊囊的包袱。一个穿着王府侍卫服饰、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正笔直地站在院中槐树下,见她回来,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沈姑娘,属下奉王爷之命,将姑娘所需部分物品送至。其余之物,三日内必当备齐。”
这么快?沈清歌有些意外。她走过去,打开那几个木盒。
第一个木盒里,整齐码放着数十种药材,其中几味如百年老参、雪莲、鹿茸等,皆是品相极佳的上品,远超市面上能买到的货色。她所列药方上的药材,几乎全在这里了,而且分量充足。
第二个木盒稍小,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温润如脂、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是上好的暖玉,用来制作封镇符箓的载体再合适不过。
第三个木盒里,则是一套做工精良、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
而那个包袱里,是几身崭新的、质地柔软的细棉布中衣,以及一些干净的布巾等物,显然是考虑到治疗时可能需要换衣擦拭等细节。
镇北王府的效率和人手,果然非同凡响。
“有劳了。”沈清歌点点头,“请转告王爷,药材和玉我已收到。三日后,请王爷依约前来。”
“是。属下告退。”那侍卫再次行礼,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沈清歌将东西搬进静室,一一清点收好。看着这些品质上乘的材料,她对顾停云的伤势,倒是多了几分把握。至少,在“物力”上,不会有任何拖后腿。
她收好东西,简单做了午饭。吃饭时,脑中仍在思索玄阳观的事。
顾停云……或许可以成为处理此事的突破口?他身份特殊,手握权柄,且似乎对京城这些藏污纳垢之事并无好感。若能借他之力,铲除玄阳观这个毒瘤,既能为民除害,也能剪除玄阳子这个潜在威胁,更可能顺势揪出背后的黑手。
但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一来她与顾停云的合作刚刚开始,信任基础尚浅;二来,她也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三来,她自己的实力和“解惑斋”的根基,还需要进一步巩固。
下午,她没再出门。专心在静室中,用那块羊脂白玉,开始尝试制作第一阶段的封镇符箓。
制作符箓,尤其是这种用于镇压高阶阴毒能量的符箓,对制作者的精神力、控制力以及对材料特性的理解要求极高。沈清歌先是将暖玉切割成大小均匀的薄片,每片约铜钱大小,边缘打磨光滑。
然后,她凝神静气,调匀朱砂,以自身精纯的阳气为引,混合对阴邪能量具有极强克制作用的几味药材粉末(雷击枣木粉、赤阳草粉等,她先用王府送来的普通药材粉末代替,效果虽打折扣,但用于练习和制作初级符箓足够),开始在玉片上刻画符文。
她刻画的并非普通道家符文,而是她结合家传秘法和此方世界能量特性,自行简化改良的一种“阳煞镇封纹”。此纹路以阳气为骨,煞气(需借用顾停云自身一丝可控的煞气,目前只是预留接口)为锋,旨在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能量场,既能暂时隔绝、削弱伤处阴毒能量对顾停云身体的侵蚀,又能与他自身煞气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不至于引发反噬。
每一笔落下,都需要灌注精神力与细微的阳气,并与玉片本身的温润材质相契合。稍有偏差,玉片便会碎裂,或符文失效。
起初,她连续失败了七八次,不是玉片承受不住能量崩裂,就是符文结构不稳,灵气逸散。
但她极有耐心,每一次失败后,都仔细感知原因,调整气息输出的强弱与节奏,改进符文细微处的结构。
到了日落时分,静室的地上已铺了一层玉屑。而她手中,终于成功了三枚。
三枚温润的玉符,静静地躺在她掌心。玉片本身泛着柔和的白光,上面以暗红色朱砂刻画的符文,线条流畅而充满力感,隐隐有极淡的金红色流光在纹路中缓慢游走,散发着一股纯正、稳固的阳和之气,同时又隐含着一丝锐利的封镇之意。
成了。
沈清歌轻轻吁了口气,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精神力消耗不小,但心中却充满成就感。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制作出如此复杂、且功效明确的“法器”。
虽然只是最初级的封镇符,但意义重大。这证明她的思路和方法是可行的,也让她对三日后为顾停云进行的第一次治疗,多了几分信心。
她将三枚玉符小心收起,又打坐调息了半个时辰,恢复精神。
夜色渐浓。
沈清歌站在静室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符。
玄阳观的邪灰,顾停云的旧伤,林夫人的魇镇……看似毫无关联,却又隐隐指向这京城繁华表象下的暗流涌动。
她的“解惑斋”,才刚刚挂牌,便已置身于这漩涡的边缘。
不过,这样也好。
沈清歌嘴角微扬,眸中映着窗外的星光,清澈而坚定。
水越浑,才越有意思。
她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些什么魑魅魍魉。